天色已暗,漫天星鬥。
照得地上一片通明,倒是便宜了夜行之人。
此刻,在“青牛鎮”的一家毫不起眼的客棧――“程記客棧”內。
掌櫃“程大”正趴在櫃台上眯著一雙黃豆眼,無精打采的一口一口地打著哈欠。
想著鎮東口的“青牛客棧”今日又是人滿為患,再看看自己這小店門可羅雀的樣子,不禁又是一陣來氣,索性他準備關門打烊了。
忽然,一個書生打扮的白衣少年從門口一個閃身進了來,一臉風塵,大喊道:“老板,一間客房!”
間不停歇地趕路,彭玉終於是在此時星夜趕到了青牛鎮。
看這小店還未關門,平平無奇的樣子,想來價錢應當不貴,便走了進來!
“客官裡邊請!”
程大見好不容易有客上門,自然是殷勤地上去起身迎接,連忙接過書箱,俯身倒水什麽的。
煽動著手中的衣襟,彭玉坐在客桌旁,歇了一會兒,便向程大打聽了起來。
“老板,請問近日裡鎮上有去渝州的商隊嗎?”
“呵呵,我就知道。”掌櫃程大嘿嘿一笑,兩撇山羊胡掛在臉上一抖一抖的,精明的眼中露出了幾分早已料到的神色。
他望了一眼彭玉,向著一個土碗中倒著茶水,笑嘻嘻地道:
“嘿嘿,想不到客官年紀輕輕,見識倒是不俗!這出門在外啊,確實是與人結伴為好,不說那去渝州的九曲十八彎,就是時間沒個十天半個月的也下不來,山高路遠的,曠……”
彭玉正要豎著耳朵聽來著。
今日~他可累得夠嗆,隻想著趕緊安排好接下來的行程,便要上樓去歇息了。
誰知聽這掌櫃的一講,越聽越翻白眼,看來這家客棧的生意確實是不怎麽樣啊。
這掌櫃的不知是不是許久沒見過生人了,話匣子一打開竟不見有要關上的趨勢。
他趕緊打斷道:“近日裡果真沒有上渝州去做買賣的商隊嗎?”
程大正自顧自的講得興起,一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樣,見說到興頭上被彭玉硬生生給打斷了,他也不懊惱,湊過頭來神秘一笑,道:
“客官不知道吧,最近附近的山民們都在抱怨呢!不知怎的,這渝州州內的獵物仿佛突然間成精了似的,滿山遍野都找不到一隻獵物的蹤跡……”
“山民們打到的收獲越來越少,路過此地送皮子貨的商隊也跟著少上了不少,但要說近幾日嘛……”
程大拽了拽他的一小撮胡子,露出一絲頗為為難的神色,見一旁的彭玉望眼欲穿的樣子,話鋒一轉,他嬉笑道:
“哈哈,客官倒是好運氣。明早正趕上做草藥生意的扈氏兄弟押送一批草藥回渝州呢!”
“嗨,好個清閑的店家!”
彭玉聞言,先是面露喜色,但隨即反應過來,這店家在故意跟他打趣玩兒呢,不由得暗暗腹誹道。
“那他們現居何處?”
這話倒似乎戳中了程大的痛處似的。
原本一副精明的神色刹那間一掃而空,他撇了撇嘴,酸溜溜地道:“諾,自然是鎮東口的青牛客棧咯!”
忽然,他不知又想起了什麽,小眼睛滴溜溜一轉,趕緊道:“客官不必親自前去的,我派個人過去幫你打聽一下吧。”
說完,馬上吩咐了個小二往東邊去了。
彭玉坐著微笑不語,正準備起身來著,既然有這店家代勞,他也就不客氣了。
他自然是知道這店家無非是怕他一去不回,令擇別處下榻。
可是這店家有所不知的是,彭家村歷來都算不上是什麽富庶村子,村中之人一日三餐倒能勉強度日,日子過得十分清淡。
此刻彭玉囊中羞澀,身上的盤纏精打細算勉強才剛好夠一路上的花費。
到了渝州,怕是得另謀個生計才能養活自己,又哪兒會有閑錢去什麽豪樓酒肆!
但彭玉對此倒也並沒怎麽放在心上,一來這是因為這些為數不多的銀子還是家中父母賣了家裡的老牛,以及為別人編竹織掙來的。
他心存感激。
而且,不知是不是他從小搜神志怪的閑書看得多了的緣故,他打小的性子便較同齡之人寡淡一些,對這些黃白之物並不怎麽看重。
有時候連彭玉自己都自嘲不已,好像自己年紀並不大的樣子,怎麽心態如此老成了?
活像個小老頭,看來讀什麽書就養什麽性,真的是此言非虛啊!
“那就有勞店家了!”彭玉笑著點了點頭。
隨後他胡亂吩咐了些鹹菜、蘿卜乾吃了,正準備提著書箱上樓去。
忽然,門外在此時卻傳來一陣“吧嗒”、“吧嗒”草鞋踢趿的聲音。
一聲一聲的,聽上去步履似有千斤重,心中藏有重重心事一般!
彭玉回過頭去,只見在店門外,不知何時,已經站立著一名皮包骨頭的乾瘦老頭,倒背著雙手,佝僂著身子從門外緩緩地走了進來。
其頭上枯黃的頭髮亂得像雞窩一樣,垂著頭的雙眼中渾濁一片,看上去毫無生氣,一看就知道精神狀態十分不好。
“黃老,還是沒人收啊?”
一向笑嘻嘻的程大見了來人,趕緊扔掉手上的活計,迎了上去,眼裡露出滿是同情之色。
“唉!”
“我真是大半輩子都活到狗身上去咯……我怎麽,我怎麽……哎呀!”
語帶哽咽。
話未講完,這半老八十的黃發老人竟兀自地坐在門坎上,“哇哇哇”的嚎啕大哭起來。
似乎壓抑許久的痛苦如江河決堤般猛然爆發,腳下再也邁不開一步!
老人哭得端的是聲嘶竭力,見了此情此景,彭玉心中也感到頗為不忍,他有些好奇的湊上前去詢問了兩句。
掌櫃程大這才在老頭悲涼的哭聲中,訴說起了事情的緣由。
原來,這老頭本叫“黃春來”。
本是青牛鎮三裡外的一處普通農戶,老伴已故,子女早逝,隻有個十五六歲的孫女,相依為命,日子雖過得清苦,倒也不至於忍凍挨餓。
一日,他與孫女從田裡務農回來,卻見在自家茅屋前站立著一名四十來歲的老道姑,舉止莊重,一身的仙氣!
他二人本以為此人是來討水喝的,也就迎了上去。
誰知那老道姑一見黃春來家的孫女,兩眼直冒光,好似見了什麽奇珍異寶似的,執意要收她做徒弟,怎麽也不肯走。
說是要帶她回道觀裡,教她神仙法術!
黃春來聽了,哪兒肯呐?
且不說你這道姑真假莫辨,好歹不知,就是真的有道行在身,他也舍不得一直陪伴身側的親生孫女啊!
如果連這孫女都離他而去了,那他可真的是孤家寡人一個,徹底地無依無靠了。
黃春來聽後直搖頭,將頭甩得如撥浪鼓一般。
一旁的黃家孫女聽罷也緊緊的摟著祖父的手臂,生怕要把她給賣了似的。
老道姑以為這二人懷疑她的來歷,一把抓起黃家孫女端著的簸箕裡的黃豆,輕輕一揮。
那些黃豆“滴答”、“滴答”的掉落在地上,散了一地,竟活生生地變成了一粒粒黃豆大的金子!
在夕陽的余暉下,熠熠生輝,發出金燦燦的光芒!
黃春來祖孫倆直看得瞠目結舌,半晌沒說出話來,他二人還真以為老天爺開眼,遇見了哪路活神仙。
然而還不待黃春來反應過來,就瞧見面前的老道姑身形一晃,嘴唇嗡嗡抖動,向他懷裡扔了一件什麽物什。
隨後就聽見身後孫女的一聲輕呼!
“爺爺!”
待他轉過身去,只看見地上冒出一股青煙,哪兒還有他孫女和那老道姑的身影!
“此盒中東西你暫且服下,於你大有裨益。老身尚有要事在身,待得你孫女學有所成,我自會遣她來尋你的,勿要自尋煩惱!”
耳畔響起那老道姑臨走時留下的話語。
黃春來望著掉在地上的簸箕,和滾落一地的黃豆,呆若木雞,茫然而不知所措。
按照他自己的說法,當時他整個人都徹底懵掉了!
……
“這……這什麽勞什子稀罕物!該死的牛鼻子女人……啊,我的孫女,爺爺我……爺爺我對不住你啊!”
黃春來猛地一下站起身來,將手上一個小臂長短的木盒“啪”地一下摔在地上,坐在地上又“哇哇哇”地嚎啕大哭起來。
“黃老節哀,黃老節哀。沒準是鎮裡的商家不識貨,您拿到渝州去,也許……也許會有人……”
掌櫃程大本欲安慰老者的,看見不遠處散落在地上的木盒――
本是封存好的兩張黃紙如今早已散亂,紙上鬼化桃符地畫著不知名的朱砂紋路,露出盒中一截奇形怪狀的玩意兒。
一節宛如人手的枯黃的老樹根!
他也是不知說什麽才好,隻得撫摸著老頭佝僂的後背,低聲的寬慰著。
待得程大平複了黃春來,將其送上樓去回來,對著一旁宛如泥塑,好似丟了魂兒似的彭玉哀聲歎氣道:
“這老頭啊,鐵定是遇見了什麽喬裝打扮的拐子咯。客官你也長點心吧,別看這太平盛世的,也是三教九流的什麽不是人的東西都有咯!”
“那……那不是還有先前變成金子的金豆子呢?”彭玉愣了一下,方才心有戚戚地問道。
“哪還有什麽金豆豆咯,沒準就是抹了點黃油或是銅漆的障眼法咯。 哎,只希望州府之人早點將這些歹人緝拿歸案吧!”程大搖了搖頭,譏諷地說道。
彭玉聽後直呆若木雞,背脊猛然一涼,心中無故浮現出一種如墜雲端的失落感。
這種感覺,就如同一件自己一向視若珍寶之物,卻被人拿去幹了什麽謀財害命的勾當一樣!
心裡說不出的惡心與嫌惡!
人心險惡,竟能卑劣如斯!
他竟一時之間不自覺的將自己代入到此種境遇,會作何結果。
按照自己那素喜怪力亂神,搜神志怪的神叨叨脾性,怕多半也是凶多吉少,羊入虎口都未可知吧!
難道真的是如同家中二叔所言,自己所想都太過荒唐,太過不切實際了一些?
自己想法太過稚~嫩,把這世間之事想得過於美好,這書中記載大都是神仙佳話,懲惡揚善,除惡布新。
然而這世道之艱險,人心之無常,又豈是這紙上的三言兩語所能言盡,所能說得通透的!
整個人如同失去了主心骨似的,彭玉無精打采的,隨後也悻悻地拖著步子,獨自上樓去了。
待得多年以後,當彭玉回想起自己這一生的漫漫修仙路時,他也不禁暗自感到慶幸。
此事當時鬼使神差地對自己的心境產生了莫大的影響。
猶如在一個初出茅廬,腦中盡是美好想法的稚兒耳邊敲響了一記警鍾。
讓他在對待今後的很多事物上都不得不多預留了一份心思,以至於沒有過早地夭折在這“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的殘酷修真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