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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歲月如流水》第一十四章 1悲1喜
  祖母和葉守安一家遷到東北後就在金平縣城扎了根,祖母沒什麽商業頭腦,守著店面依舊開著估衣鋪,連年戰亂,鬼子猖獗,生意沒法跟以前比,但日子總算還過得去。

  葉守安來東北這幾年什麽營生也沒做,整日就是看書垂釣,偶爾還練練毛筆字。他家底厚實,就算一輩子不乾活,光靠吃銀行的息維持生計也夠了。

  葉守安把陸家老宅隔壁小院買了下來,一家人住的雖然擠吧,卻很溫馨。

  葉桂華早到了讀書的年紀,但是縣城裡的學堂早就黃攤兒了,隻是個擺設,所以葉桂華每天在家裡跟著葉守安讀書識字,一般的書籍卻也看得七七八八。

  葉家二女兒葉翠華滿周歲後就被送到三十裡堡的葉母住處,以前的工人劉老實因為一身好武功就被葉守安留在葉母家裡幫著看家護院。

  時間過得挺快,這年,小RB被打跑了。鬼子投降那天,村裡屠戶劉三鬼操著殺豬刀圍著村子跑,挨家挨戶地宣告這個好消息,還說今天去他家買肉的一律半價。

  RB鬼子撤了,是舉國同慶的大喜事,割肉慶祝的人家自然不會少,祖母牽著五歲的陸有財也趕去劉三鬼家準備買條肘子,但是還沒到劉三鬼的攤位,就發現那塊像趕集似的,整條街站滿了人,劉三鬼笑呵呵的切肉稱肉,肚子上系著的錢口袋鼓鼓囊囊的,他攥著一把毛票塞都塞不進。

  “娘,咱還買肉嗎?”有財擦著鼻涕,問祖母。

  “不買了,這排隊得排到哪年去都不知道,走吧,咱倆回家,晚上媽給你小雞燉蘑菇,今天咱不吃肘子了。”祖母摸了摸陸有財的小腦袋,和藹慈祥。

  “我就要吃肘子,娘你剛才來的時候就說好了要給我整肘子吃的!我不去葉叔他們院,桂華姐總欺負我,我就想吃肘子!”有財撒開祖母的手,趴在地上耍起了無賴。

  有財的哭鬧引起了周遭排隊人們的注意,劉三鬼也停下了割肉,往這邊看來,一見是祖母和有財,連忙放下手裡的刀,提著半扇豬肉還有一條後肘子就來到二人面前:“弟妹,你們娘倆怎麽親自來了?剛才你弟弟過來了,定了這半拉豬肉排骨跟一條後肘子,錢都付完了,我還尋思著等會兒把肉給你送家去呢!你瞅瞅這條排骨怎樣?有肥有瘦,你要是不滿意我給你再換一塊也中!”劉三鬼抬起胳膊擦了擦汗,看著祖母,生怕她不滿意。

  “三哥,不用換,挺好的,一會兒麻煩你給我送到俺家,來,這是跑腿錢。”祖母說著掏出幾塊錢拿給劉三鬼,然後牽著有財的小手轉身離開了。

  “娘,我啥時候有舅舅了?”小有財歪著小腦瓜,問祖母。

  “你劉伯天天喝的五迷三道的,喝多了的時候連自己姓啥都不知道,估計又喝多了,今晚肘子你想怎麽吃?紅燒,白切,還是讓你嬸子給你做扒肘子吃?”祖母怕有財往深裡問,就趕緊岔開話題,有財也單純,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麽吃這條肘子,哪有心思操心什麽“舅舅”?

  這幾年雖然小狐仙沒有露過面,但是祖母知道它一直都在關注祖母,像是這種雞零狗碎的小事,這些年時有發生,祖母經歷的多了,也就見怪不怪了。

  “來,有財,叔給你夾一塊大肥肉。”葉守安已逾不惑之年,葉妻也三十八歲,生了兩個都是女兒,漸漸年歲大了,葉守安也無得子之念了,所以待義兄之子陸有財如親兒一般,有好的東西先想著有財,其次再是自家的倆閨女。

  “嫂子,我跟鳳如合計了一下,現在小鬼子退了,我們找個時間想搬回暨陽,那邊的宅子還空著,我也想回去做點兒買賣,總這麽閑著也不是個事兒。”葉守安夾了一筷子豆角在碗裡,卻沒吃。

  祖母愣了一下,心裡有些落寞,臉上卻還是笑臉:“你們回去了,翠華怎辦?你家老嬸年歲也大了,上次我去三十裡堡,聽你們委托跟她提過想讓她去南方養老的事兒,你猜怎麽著?她跟我急了,拄著拐棍就把我往外頭攆!你們兩口子是不是總跟嬸子提去南方的事?把老太太都給整煩了。”

  “我先去南方看看,安頓妥了再把鳳如她們幾個接過去,小鬼子剛投降,誰知道會不會殺個回馬槍?我先回去看看再說吧。先不說這個,嫂子,咱們先吃飯,鳳如,你給有財夾排骨,對,就那塊最大的…”葉守安看著吃得滿嘴流油的有財和桂華,自己也咧開嘴笑了。

  葉守安回了南方,剛走第二天劉老實就抱著五歲的葉翠華連夜來到了陸家宅院。

  “太太,老夫人,沒了!”劉老實將葉翠華一把放下,就跪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聽聞婆婆故去,葉妻歐鳳如也是如五雷轟頂,一時間竟愣住沒了反應。

  “鳳如,鳳如,你怎地了,你別嚇嫂子,你這到底是怎地了,你家老嬸已然是沒了,你可千萬別再出點兒啥事啊!”祖母搖晃著葉妻,總算讓葉妻緩過了神。

  “老劉,這到底怎回事?”葉妻問劉老實,聲音哽咽。

  “昨天下午,老夫人帶著二小姐出門溜達,不知道從哪兒聽說的RB鬼子投降了,回家就嚷著晚餐要加菜,還來了一壺酒,老夫人平時吃飯都清淡為主,昨晚也不知道怎麽了,又是葷菜又是酒的,吃完喝完就去歇息了,今天中午都沒出房門,二小姐去老夫人房裡看,才發現人已經沒了,當時身子都僵硬了,我不敢耽擱,急匆匆就抱著二小姐回來報喪了。”劉老實為人老實,不敢隱瞞。

  “小鬼子投降不是好些天以前的事了嗎?”祖母皺著眉問道。

  “奶奶平時都不大出門,新聞傳到她耳朵裡也成舊聞了。”葉翠華嘟著小嘴輕聲嘀咕。

  “翠華,來媽這兒,奶奶沒了,你爹也去南方了,遇上這種事,這可怎辦啊!”葉妻抱著葉翠華,說話便又開始拭淚。

  “老劉,你吃點乾糧喘口氣兒,有事還得托付你去辦,這事兒來的急,老太太生前也沒給自己預備棺木,你想法子先去購置一副棺材,薄厚無所謂,再套個馬車把老太太運回來,我想辦法找葉老爺回來,咱們就在這兒送老夫人最後一程。”祖母遠比葉妻有主見,看到葉妻只知道哭天抹淚,祖母便越俎代庖,替葉妻把該辦的事安排妥當。

  祖母把陸有財交給葉妻,然後獨自一人向金平縣城趕去,尋到一個大煙館就進去轉一圈,直到進到第四個大煙館時候才找到禿毛虎。

  這是王老八當初跟祖母約好的,以後但凡陸家有事要王老八幫忙,就去金平縣城的大煙館裡頭找禿毛虎,禿毛虎每天就躲在煙館裡抽煙連帶盯梢,遇到有油水的財主就通知山上裡應外合劫一票。

  見祖母好像很焦急,禿毛虎放下煙槍急忙發信號通知王老八前來,王老八收到信兒也是一刻不停往這兒趕。

  兩下一碰頭,祖母說明來意,王老八也不矯情,騎上馬就往山海關趕去。

  因為葉守安沒搭火車也沒雇馬車,才一天一夜,想來也走不出去多遠。約莫三個時辰,王老八就馱著一臉悲慟的葉守安趕回了陸家宅子。

  陸家大宅此時已擺滿了花圈挽聯,祖母和葉妻還有幾個小孩子也一身素色披麻戴孝。鼓樂班子吹的曲子哀傷沉重,聞者傷心,聽者流淚。

  老太太的遺體已經被運來了龍廟村,斂進了金平縣城棺材鋪裡最厚最貴的一副棺木,安放在大廳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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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守安無子,陸有財便作為孫子披麻戴孝,祖母讓他哭,他笑著說:“哭不出來。”祖母一個巴掌抽過去,他哭了,哭的人心都碎了。

  辦完喪事,葉守安一家四口就離開了東北回了ZJ。他們走後沒多久,就聽說國共兩黨又要開戰了,東北是兵家必爭之地,一旦開戰,離錦州最近的金平縣城必然首當其衝。

  剛打跑了小鬼子,又發生內戰,沒幾年工夫,共產黨就得了天下。

  有人說共產黨之所以能得天下,是因為抗日戰場上國軍將士浴血廝殺,傷了根本,抗戰結束後國民黨軍隊皆是老弱病殘,跟抗戰時有心保留實力不正面抗敵的共產黨軍隊根本沒法比,所以才導致在和八路軍的交鋒中節節敗退。

  這話乍一聽來有理,但是仔細琢磨便會發覺漏洞百出。

  國共兩黨都在抗日戰爭中投入兵力和鬼子鬥爭斡旋,無有正面抗敵和迂回抗敵之分。日軍裝備精良,國軍次之,共軍武器裝備最劣,就算國軍在戰後兵丁不旺,只剩下老弱病殘,但是比共軍高的不知幾個層次的精良裝備總還在吧?

  究其根本,就是老百姓怕極了打仗,國軍將士也厭倦了戰爭。官員不顧國民死活隻知一心撈錢,政府朝令夕改的金融政策也將老百姓手中本就越來越毛的血汗錢貶值到如同廢紙。老蔣,失民心失天下也是必然的。

  祖母在東北解放之前就變賣了店鋪和祖宅,將鈔票全部換成了金條,隻留了一點兒財物在身。

  祖母帶著父親在龍廟村買了一間殘破不堪的舊屋,重新開始了生活。

  建國那年,剛從學校放學回來的陸有財見家門口放著一封信,ZJ寄來的,估計是葉守安。

  祖母拆開信讀了一下,不禁大喜!

  信上隻有寥寥數言:嫂子,鳳如懷胎,下月生產,望賢嫂和侄兒前來同賀!

  收到信第二天,祖母就帶著有財坐著火車輾轉來到暨陽,暨陽現在不是縣,是什麽縣級市。二人下了火車便搭車來進了葉家。

  葉守安的工廠越做越大,生意也愈發紅火,江南本就是絲綢之鄉,本地生產的棉紗絲織品更是全國都聞名。

  葉守安的布廠產品暢銷浙贛閩,連兩廣也時常有客商前來進貨。劉老實以前負責工廠安全,建國後是名副其實的保衛科長,手底下管著五六號人,穿著訂做的保安製服整天在廠裡巡邏,威風得很。

  葉守安這幾年又蒼老了許多,滿頭銀發,瘦骨嶙峋,似乎眼神不好,所以眼睛上掛著一副很有厚度的眼鏡。

  葉桂華今年十五,跟十歲的妹妹葉翠華像是天敵一樣的見面就掐,誰也不讓誰。

  葉桂華見到陸有財就開始欺負,葉翠華見不得姐姐欺負人,便上前爭執,一來一去的,三個孩子居然打了起來。

  葉妻生產那天,葉守安正在外面和幾位商界同仁一道參加新任暨陽市市長馬革命的就職晚宴,宴無好宴,聽說是暨陽城在抗日戰爭中被損毀的太嚴重,新任市長來上任之前跟領導立了軍令狀,要重建暨陽城。同是紡織行業的趙掌櫃說,估計這次市長請客,就是要宰暨陽商賈一刀。

  眾人推杯換盞,觥籌交錯,時間不覺已至深夜。

  回家還沒進門,葉守安就感覺到空氣裡彌漫著一絲詭譎,大門緊閉,暗紅的門板在夜裡顯得格外漆黑,他抬手想敲門,卻聽得門裡隱約傳來一陣哭聲,安靜的夜裡,溫馨的家園,憑空多了些無趣的恐怖感。

  葉守安不敢多想,推門而入,眼前熟悉的房屋此時卻是一片縞素,祖母懷中抱著一個嬰孩和葉家二女正在哭泣,葉守安似乎明白了什麽,急忙跑到臥室,卻發現妻子歐鳳如此時正安靜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已經沒了氣息。

  葉守安覺得這是夢,或是自己喝多了出現的幻覺,使勁掐了下自己,疼的直咧嘴。

  這不是夢。葉守安看著已經死去了的妻子,心裡難受,堵得慌,實在無法接受這沉重的打擊,捂著心髒部位便緩緩地倒了下去。

  “守安,這是你兒子,你給起個名吧!”祖母想到當初生子時跟葉守安現在一樣的經歷,這種感受祖母最能體會,失一至親又得一骨肉,一悲一喜,痛苦至極。

  “鳳如在世時曾說過如果生的是兒子,就叫‘葉葫蘆’,當時多半是打趣,我覺得這孩子生下來就沒了娘,命苦,沒福氣,而我這個爹剛才在市長面前也承諾了會捐出半數家產來資助暨陽重建,這孩子攤上我這麽敗家的爹,也注定過不了什麽好日子,就給他取名叫‘福祿’吧,葉福祿,福祿雙全。唉!”葉守安躺在床上,看著懷裡這男嬰,淚如雨下。

  發喪那天,桂華翠華姐妹卻在送葬的隊伍裡打了起來,葉守安氣不打一處來,揪住老大葉桂華就發起脾氣,愛了訓的葉桂華指著身旁滿臉淚水的葉翠華大哭著說:“就是她這個害人精害死的我娘!先克死了奶奶,又克死了我娘!”說著又是一陣嚎哭。

  葉守安這才想起當初那道人說過的自己跟小狐狸還有十六年塵緣, 望著祖母懷裡抱著的男嬰,葉守安沉默了下來。

  “老劉,幫我個忙。”

  “老板,您說。”

  “你明天去一趟山海關附近的青龍山開元觀,幫我去請一位道長過來,具體姓什麽叫什麽我不知道,反正你去問一下有沒有一個道士認識我,如果有,那你就把那個人請回來,要是沒有,你就在那等一個月,要是過了一個月還是沒人說認識我,你再回來。”葉守安點燃一支煙,又遞給保衛隊長劉老實一支。

  “老板,我堂兄也是道士,也在開元觀,這一趟我去就當是串親戚了!”劉老實恭敬地接過葉守安遞過來的煙,憨厚的笑。

  “那行,要是沒人說認識我,你把你堂哥請來也一樣。”葉守安吐了口煙,整個辦公室瞬間煙霧繚繞。

  一個月後,劉老實孤身一人回來了,回來後交給葉守安一張字條,說是他堂哥讓交給葉守安的。

  一切因果,皆是天定,五載以後,再來拜訪。

  葉守安認出了,這字條上的字跡,赫然與當年那道士的字跡一般無二!

  “老劉,你堂兄叫什麽?”葉守安問。

  “劉嗣雲。以前叫劉雲,不知道為啥入了道教就改名了。”劉老實撓了撓頭,回答道。

  “那你堂哥說沒說他認識我?”

  “沒說,我諒他也不可能認識老板你啊,他說五年以後來咱廠裡拜訪你,我當時沒忍心笑話他,他一個毛頭老道混的還不如我哩!”劉老實笑著說,一臉的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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