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別許久,終逃不過一場分離,但見窮奇雙翅馭風,傲然遠去,隻瞬間便消隱無跡。
李魚極目遠眺,但覺天青峰冷,雲闊雁絕,更生悵然。呆立一陣,搖了搖頭,自語道:“老師閉關修行,我也該行自己的路了。”當下折返天荒谷口,一路蟲獸絕蹤,倒是安然無虞。
“張姑娘,張姑娘!”一番大叫,隻贏得回聲疊遝,葉落紛飛,卻是難覓佳人芳蹤。
“她果然已不在谷口等待了。也是,一個月的時間,她必以為我葬身天荒谷內了。”李魚臉上憂色更重:“其實真的見到她,我又有什麽話好說呢?哎,離她毒發之日,可沒有多少時間了……不管如何,先找到她再說。紫簫魔女這名字在玄林中應該響亮的很,我往繁華鎮甸中打聽,也許能獲知她的下落。”
其實李魚心中亦知天地遼闊,而他又不會禦氣之術,即便打聽到張夢月的行蹤,急切間也無法與她相會,更無法幫她減輕患痛。這一點癡呆念頭,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聊補心內歉疚而已。
他對十萬大山的路徑全不熟識,像隻無頭蒼蠅般嗡嗡亂撞,狂奔一天路程,所見仍隻有遮天蔽日的樹木灌叢。
新月初上,憐瘦淺愁,李魚倒是耐得住寂寞,休息片刻之後,再度踏出征程。
驀然間一陣鑽心疼痛從胸口處絞殺上來,李魚不由自主痛呼一聲:“啊!”雙手按住胸口,便跌坐在地上。
巨痛卻如驚鑼密鼓,一陣勝似一陣,蠻橫無情的在李魚心口開了個水陸道場,咚咚鏘鏘,好不熱鬧。
“好痛!”
李魚臉色立時慘白,冷汗嘩嘩直下,雙手也不再按心口了,死命的掐住濕冷泥土,青筋暴凸,抵抗著這從天而降的痛楚。
“我的心口怎會這般絞痛,就好像有一株蔓藤在不斷的纏緊絞殺?莫非,是那水靈珠的原因?”李魚百思不得其解,隻有生生捱受著折磨。
他意志雖然頑強,但身體卻非鐵鑄,連番疼痛如潮怒湧,不一時便已近崩潰之界:“看來用不了多久,我便要去地獄見閻王了。前一刻還在奢談登臨武道巔峰,這一刻已是半隻腳踏進黃泉。真是,有趣的很呐。”
回想這一世匆匆,結識了傾國傾城的美人,拜見了知遇情深的老師,相較前世,已是波瀾壯闊。李魚拚將最後一口氣,放聲大笑:“哈哈哈!”
笑聲豪氣與悲慨並存,直上九天,驚破嬌羞月影。
“該死!是哪個壞我大計!”
一聲嬌嗔從天而降,便聞香風冉冉,便見羅裙飄飄,翩然落下一位絕色佳人。
那少女身穿一件粉紅色羅衣,左手捏一個方形小盒,右手握一柄一尺短劍,俏臉含忿,彎眉斂恨,氣鼓鼓的瞪著大眼睛,本欲好好教訓一頓這罪魁禍首。卻瞧見李魚痛不欲生模樣,不免“咦”了一聲,問道:“你怎麽了?”
一陣大笑耗盡最後元氣,李魚早是昏迷不醒,氣若懸絲,根本無法答言。
少女狐疑的打量著李魚,忖道:“這人怕是要死了呢。便給他喂一顆護心丹罷。”自桃花囊中取出一粒紅色丹藥,纖手皓白,直抵李魚嘴邊。
但李魚雙唇緊閉,唇瓣發紫,那一顆藥丸竟是送不進去。
“真是該死!”少女銀牙暗咬,顧不得男女之嫌,指尖輕抵李魚牙關,扣開一道隙縫,更放出了一縷熱息。
少女如受電擊,臉上一紅,又啐了一口:“該死的家夥。”連忙將護心丹推入李魚嘴中。
她這時才得空看清了李魚面貌,但見這少年昂藏七尺,龍潛鳳采,一張白皙臉龐比女子還要俊秀,但那緊鎖的雙眉卻又顯現著山石一般的堅毅。
少女不由心中一動,輕拈衣角,暗道:“這家夥長的可真俊呐。他到底是什麽人呢?”
她遊歷天下已有數年,還混得個“桃花仙子”的雅號。無數青年才俊、名士豪傑爭搶著討好她,為求她一笑而卑躬屈膝,可他們中卻沒有一個人能有這少年的秀美,沒有一個人有這少年的堅毅。
暮氣四合,寒意不斷的自濕冷泥土鑽出,紛紛聚攏在李魚身下。
大約一盞茶時分,李魚驀覺身體一寒,一個哆嗦睜開了眼睛,卻見一張宜笑宜嗔的臉龐懸在眼邊,又驚又奇,歎道:“原來黃泉路上不但沒有黑白無常,反是由天香佳人引路為伴。”
少女嗔道:“瞎說什麽呢!哼,別跟我說俏皮話,你把碧眼金蟾嚇跑, 要怎麽賠償我!”
李魚站起身來,舉目四下張望,果見自己仍處在無邊密林中,意識這才清醒起來:“多謝姑娘相救之德。卻不知姑娘所說的碧眼金蟾又是何物?”
少女冷笑了一聲:“還在裝瘋賣傻呢。你若不是為了碧眼金蟾,又怎會孤身一人出現在十萬大山?你若不是身懷絕技,又怎敢孤身一人來到深入大山深處?”
李魚莫名其妙,隻好喊冤道:“姑娘誤會了。我實在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麽呢。”
少女明亮大眼睛登時充滿了怒氣,惡狠狠的瞪著李魚:“你敢是欺我見識少嗎?再不說實話,頃刻間便叫你身首異處。”
李魚平白遭受這不白之冤,書生意氣瞬時風起雲湧,也是張大了眼睛,直視著那桃花美瞳:“真是不可理喻的女人!我說的就是實話。你要不信,盡可以殺我,反正我的性命也是你救下的。”
少女驚見一股銳不可當的電光直衝而來,震撼非常,心下不由一怯,下意識的偏開了頭,避讓那咄咄逼人的眼神。
李魚輕輕一笑,享受著首次勝利的愉悅。
這一下少女更加羞怒,暗罵自己道:“蘇憐星啊蘇憐星,你可真是該死!那家夥隻有胎息修為,你怎麽會怕起他來了!”
心念電轉間,紅雨劍飛騰而起,“噌”的一聲鳳鳴清麗,舞動新月翩躚,在李魚頭頂上空微微顫動著。紅影搖曳,恍如桃花亂落的綺夢醒後,雖則瑰麗奇絕,卻只剩下攝人心魄的寒氣。
李魚淡然一笑,絲毫不避,將雙目緩緩合上:“動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