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百十人跟他一起拜伏於地,口中亦重複著趙義的話。個個似乎都怕別人聽不見,聲音大得把議事廳震得嗡嗡直響,很有些氣勢。
唐建本肥厚的下巴顫抖著,看著周圍如此之多的人對著自己齊聲參拜,心中刹時湧起從未有過的豪氣,大有君臨天下的感覺。
不過他還沒有忘記曾彬炳的話,隨即便清醒過來,擺擺手讓大家免禮,然後說道:“各位兄弟免禮了,趙義兄弟年青有為,為本幫立下大功,並鏟除了企圖陰謀造反危害本幫的竇康健等人,曾大人對他極為賞識,我只是因為比趙義年長了幾歲,在幫中時日久些而已,曾大人才要我做幫主。以後趙副幫主的話便如同我的意思一般,大家盡管照做,不需要再向征得我的同意。”
他這番話表面上雖給趙義豎立了極高的威信,實際上是在為自己開脫。
要知這幫主一職絕不容易當,那些堂主們此刻只怕個個都想要了自己的老命,這些話傳出去,至少可以讓他們明白趙義才是罪魁禍首,自己雖體形不佳,也僅是個擺設而已。
趙義對這死胖子的企圖心知肚明,心中冷笑幾聲,連聲客氣了幾句。
他才不在乎那些堂主們現在怎麽想,早晚有一天自己會讓這些人知道,誰才是真的有資格做他們的幫主。
不過總舵這些人見唐建本將他說得如此重要,個個對這位副幫主多了幾分恭敬,暗暗提醒自己以後可不能像對待梁丘存般應付趙義,免得哪天被人砍死在街頭,還不知是為了啥。
只聽趙義轉臉向唐建本小聲說道:“唐幫主,小弟原先這總管一職,你看找哪個兄弟接任呢?”
唐建本點頭應道:“嗯……本幫平日雜務煩多,需一個機靈的人來做才好,老弟你看著辦吧。”
趙義見他如此說,也不跟他客氣,招招手把瞿銳陣喊上前來,命他接任總管一職,卻說成是唐建本的意思。
瞿銳陣受寵若驚,慌忙抱拳叩謝兩位幫主,又將剛才那番上刀山之類的話如歌如泣地講了一遍,險些擠出兩滴眼淚來。
他心裡有數,自己這些日子跟趙義走得近,日後有了這位副幫主作後台,總管的權力可不比先前的紙老虎,至少在總舵還是有一定份量的。
隨後,烈山幫的主薄、帳房先生等人將幫中的花名冊及錢糧帳目拿來,給唐建本及趙義過目。
趙義從唐建本手中接過花名冊仔細翻看,他雖大字不識幾個,卻也知道按名字數人頭。等他費了半天力氣數清楚,心中著實吃了一驚,這烈山幫每個堂口都有三五百人不等,總數竟有三四千人之多。
可帳本他就看不懂了,隻好裝模作樣翻了半天,又遞給唐建本。唐建本接過帳本,卻是越看眉頭皺得越緊,顯然其中有不少問題。
唐建本和趙義遣散眾人來到後堂,趙義喚來瞿銳陣,命他馬上找個人換掉原來的帳房先生,打發那老頭去飛星堂繆志尚的客棧做掌櫃。
管帳的老頭上次沒借給他錢,這筆帳他一直記在心裡,以後既是自己管錢,定要找個跟自己一條心的人來做才行。
唐建本對他此舉並不覺得意外,就是白癡也知道這麽乾,他更想弄清楚的是趙義如何去開大賭檔,當下直截了當地問起此事來。
趙義忽然問道:“唐大哥可曾記得上次在迎春樓吃酒時跟小弟提到的泥雪幫?”
唐建本點點頭,詫道:“自然記得,不過咱們烈山幫的生意,跟他們有何關系?”
趙義笑道:“呵呵,
那可是大有關系呀!大哥上次說我吳越國西南半邊的西府杭州、蘇(蘇州)、秀(嘉興)、越(紹興)、婺、衢等各州,均有水路通往睦州的千島湖,且千島湖西邊屬於南唐國的疆土,小弟可記得清楚著呢!” 唐建本卻越聽越糊塗:“不錯……只不過這與賭檔又有何關系?”
趙義摸了摸嘴上最近才長出來的幾根胡茬子,洋洋得意道:“小弟打算在千島湖上弄兩條世上最有威勢的大船,將賭檔開在船上。船中弄上百十間客房,找幾個手藝好的廚子備齊山珍海貨,再挑些夠姿色的小娘們兒接客。如此一來,把賭坊、妓寨、飯莊客棧開在一起,船在湖上巡遊幾日,好吃好玩好賭,那些南唐吳越的財主們到時自會像蒼蠅一樣聚過來!”
唐建本對他的想法聞所未聞,頓覺甚是新奇。
趙義接著道:“不過此事先得買通南唐國在千島湖的水軍,到時錢王若派兵來抓,咱們就將船開往南唐境內,如此一來。不論是曾大人的武勝軍還是別的什麽軍,都不能擅自衝到人家的地盤來,曾大人也不必擔這個責任了。”
唐建本連連點頭道:“此計妙哉!不過本幫在睦州勢微,一向與泥雪幫不和,這次天罡堂的毛遠航又被曾大人殺了,咱們能否保住睦州的地盤還尚未得知,如何把賭檔開到湖上呢?”
“所以說泥雪幫跟咱們這筆生意有莫大的關系!”趙義攥緊拳頭一臉壞笑,做了個連根拔起的手勢,接著道:“……若借此事收拾掉泥雪幫,豈不是件一舉兩得好事?”
唐建本疑惑地望著他,心中暗暗嘀咕這小子是不是剛當上副幫主,激動得發了狂,連自己姓什麽都不記得了:“泥雪幫在睦州千島湖、富春江已經營數年,這幾年其勢力更是擴展到沿江數個州城,實力亦是不弱,哪是如此容易讓人收拾的?”
趙義卻不屑一顧道:“大哥難道不記得我那位叫吳小四的兄弟了嗎?只要讓他出手把泥雪幫那個叫什麽武承望的爛幫主乾掉,再帶兄弟們趁機打他娘的一個稀裡嘩啦,泥雪幫從此就要改名‘沉底幫’了。你且不用擔心,只要曾大人不管咱們,憑我烈山幫那麽多的兄弟,那些烏鴉之眾容易打發。”
他用不好成語,將“烏合之眾”改了個字,按他自己的理解並不覺得有何不妥。
只是若論經驗見識,趙義可能連烈山幫中一個尋常的幫眾也有所不及,更別說與唐建本相比。但他最大的長處,便是擅於把許多事情放在一起去琢磨,又一向敢想敢乾膽大包天,說白了就是作人做事利字當頭毫無原則,所以每每想到的辦法都超出常人所料。
這野小子也幸好遇上了曾彬炳這個野心勃勃的人,若非如此,他趙好漢此生別指望能走到今日這個地步,頂多在烈山幫當個下九流的小混混罷了。
其實他更是在欺騙唐建本,別說吳小四眼下已離了婺州,就算他沒走,也不會幫著自己去殺人。
趙義睜著眼睛說瞎話,只是為了給唐建本吃顆定心丸。
至於如何對付武承望和泥雪幫的一眾好手,趙好漢自己心裡也不知該怎辦。
但他一想到開賭坊這個賺大錢的買賣,那便是豁出命來也要乾的,至於如何來乾,只能是提著燈籠進茅房——走一步看一步了。
唐建本倒是見識過吳小四的手段,對他的話信以為真:“既是有他出手,事情便好辦多了,趙義,你跟大哥說句實話,這吳小四是不是修道的真人?”
他一直不明白這兩人是什麽關系,吳小四若是修道之人,又如何跟趙義這個小土匪混到了一起……?
趙義撇著嘴笑道:“真人假人我不甚清楚,會一些仙術那是錯不了的。”
提起吳小四,他這才想起自己已好幾日沒見到這位吳半仙了。
唐建本對此接著道:“有這等高人相助,我烈山幫日後定會名震江湖!兄弟你是如何認識他的?”
趙義心裡想的盡是賭坊的事,哪有工夫跟他扯這些,當下說道:“此事說來話長,日後再與大哥細聊,倒是買通南唐水軍、建造大船這兩件事甚急,是不是先從幫中拿些錢來打點打點?”
唐建本一愣:“從幫中拿錢倒是應該,只不過那點錢連維持幫裡兄弟們的花銷都不一定夠,更不要說建造大船了。”
趙義詫道:“本幫每年不是有上百萬兩的進帳嗎?怎麽會連這點錢都沒有?”他看不懂帳本,根本不曉得帳上有多少錢。
唐建本問道:“剛才你不是看過帳目嗎?”
一向口齒伶俐的趙義頓時語塞,厚著臉嘻笑道:“小弟……小弟不識得幾個字,那本帳冊……沒看明白。”
管帳的居然不識字,這真是天大的笑話。唐建本心裡直樂,卻不動聲色道:“沒有錢……帳上只有十三萬兩銀子,造兩條大船是遠遠不夠的,若是一條或許還勉強。”
乍一聽這個數,趙義眼珠子都要彈出來了,扯著脖子咬牙切齒道:“什麽?!一年百萬兩銀子的進帳,就讓這老龜公一個人給獨吞了?……早知是這樣,老子就不讓他死的如此輕松痛快!”
他實在無法想象竇康健家裡究竟有多少錢,那只能是個讓人浮想聯翩的數了。更可恨的是曾彬炳這條惡狼已先下手為強,一句話便將竇家的財產盡數充公,連碗底的殘渣都沒給他烈山幫留下。
唐建本苦著臉擺手道:“雖有大筆進項,不過竇康健一個人可不敢明目張膽地獨吞這麽多。去年年底分帳,各堂主每人分得四萬兩,竇康健拿雙份,又給曾大人送了十五萬兩,加在一起便是七十五萬兩,剩下的用來作為本幫的經費和下面眾兄弟的賞錢。只不過這些年積攢下來,也不至於才是區區十三萬兩,我看了許多收支帳目,其中問題多多,很可能竇康健已將那些錢財據為己有了。”
趙義此時才知道烈山幫這個家不好當,用力一拍桌子,恨不得把竇康健從墳墓裡扒出來鞭屍:“他娘的,事到如今,一條就一條,先置辦起來再說。”
他根本不懂這賭坊是如何個開法,就算啥都擺弄齊了,手裡若沒有一大筆銀子做本錢,這賭坊早晚也是關門大吉。
唐建本怕他急於辦成此事,將手裡這點錢折騰光了,忙道:“幫裡的銀子不可輕易使用,說不定啥時候就要派上用場。兄弟你的計策雖好,但一年半載之內只怕湊不齊造船的銀子,此事還需從長講議呀……”
趙義遲疑了片刻,道:“耽誤不得!眼下若想辦成此事,只有想辦法讓那些堂主掏些錢出來。他們年年分紅,卻不為幫裡乾點事,這堂主當得也太他娘輕松快活了!”
他已在曾彬炳面前說了大話, 若辦不成,只怕辛辛苦苦弄到手的副幫主,轉眼就要讓給別人幹了。
唐建本對那些堂主們更為忌憚,猶豫道:“你我二人才剛坐上幫主的位子,如此硬來的話,只怕不妥當吧……”
趙義咬牙道:“管他娘的妥不妥當,先找他們來商量商量再說。”
唐建本見他鐵了心地要乾,也懶得再費口舌,便讓瞿銳陣命各位堂主明日一早來議事廳。
心說此事由你小子瞎折騰,就是讓那幫堂主們亂刀砍死也與我無關。
第二天早上,兩人早早便坐在廳堂之上,等了半天卻不見一個人露面。唐建本和趙義大眼瞪小眼相互瞅了足足半個時辰,一同歎了口氣,心說這幫主當的真是他娘的淒慘,連召集手下議事的威信都沒有。
胖唐又命瞿銳陣去後院催了兩次,直等到日上三竿,各堂主才陸續來到議事廳。
蒙俊楚、金幼蓉等幾個堂主連眼角都不掃這二人,若無其事地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全當他們不存在。
唐建本老奸巨滑,見這些人根本沒打算搭理自己這兩位新任幫主,卻也不生氣,搖著扇子笑道:“各位堂主辛苦……辛苦,今日請大家來,是因趙副幫主有件要事想與諸位商量……”
他故意說是趙義有事要講,目的自然是不想讓眾人把臭馬桶扣到自己頭上。
蒙俊楚不耐煩地打斷他道:“什麽他娘的趙副幫主……有啥話快點說,老子肚子疼,等著去茅房!”
話音剛落,便引來眾人一陣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