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酒菜上齊,曾彬炳坐在堂上道:“唐先生,烈山幫的事情日後都要你來擔待,本督實是於心不忍。依我之見,你來掌管幫中調配運輸,由趙義去操辦生意錢財的瑣事,如此你可以少受些累,也好讓他多一些鍛煉的機會。”
他話雖說得漂亮,但這種安排其實是將幫主的權力完全轉給了趙義,這可和前任副幫主梁丘存有著天差地遠的區別。
當初是因為梁丘存武藝不錯,人也有幾分蠻力,可這人天性有些愣頭愣腦,竇康健才將他捧為幫主,只不過是擺個樣子。
而依照曾彬炳的意思,趙義這位副職卻管著幫中的所有生意和財富,這本該是由幫主掌握才對。
唐建本聞言愣了愣神,轉臉望向坐在對面的趙義,這小子一臉無奈地眨了眨眼睛,那意思是這事與他無關。
在心中思量了半晌,唐建本此時方才回過味來,心知以自己楚國密使的身份,曾彬炳絕不會將烈山幫的實權交由自己掌握。讓趙義這個半大小子主事,對曾彬炳而言自然是容易控制得多。
唐建本心中極為惱怒,本想把趙義收留朝廷要犯的事情抖露出來,但那女子前幾日便已逃走,他也派人秘密查證過此事確實屬實。
現在無憑無據,說出來不僅無法令曾彬炳相信,反而會懷疑自己故意陷害趙義。
想到最後,他終於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安排唐建本來做烈山幫的幫主,是趙義在監押所的幾天裡挖空心思想出來的主意。就憑眼下這些頭目們的態度,不論是誰繼任幫主之位,只怕都會攪得天翻地覆。
趙義自己一沒本事二沒資歷,可以說是要啥沒啥,若是成了這風口浪尖上的角色,稍有不慎就會遭到圍攻,弄不好被人捅黑刀就太冤了。
再者說,自己還有關海柳這個把柄抓在這胖子手裡,若是哪天跟自己翻了臉抖落出來,定是個不小的麻煩。
曾彬炳前日和他商量的時候,聽趙義說出讓唐建本當幫主的想法,對他小小年紀考慮問題竟如此周密大感驚訝,越發覺得這小子不是個省油的燈。
不過他也不願意讓一個楚國的密探在烈山幫主事,當即答應下來,只是心中對這個詭計多端的小土匪加了幾分小心。
此時真正得意的卻是趙義,他裝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走到廳中向曾彬炳拜道:“謝大人賞識!小人哪怕豁出命去,也要幫著唐幫主打點好烈山幫!”
曾彬炳擺手道:“既是來我府中作客,就是本督的客人,不必多禮!只不過烈山幫現如今亂成這樣,你二人有何整肅這些人的計策嗎?”
趙義想也不想的答道:“大人,我覺得本幫應以賺錢為重,少摻和江湖上逞強打架的事。且販賣人口的生意往後不能再做了,免得讓別人說咱們烈山幫隻懂得欺負良家婦女。”
唐建本跟著討好道:“不錯,若是再有人因此事鬧到節度使衙門,到時大人亦會難堪。”
烈山幫除了蕭平凝和金幼蓉的兩個堂口,其他十一堂無不經營這種生意。
因販賣人口無需多少本錢,烈山幫在經營這種買賣已有多年。專門從吳越各州收羅九至十六歲的未成年姑娘,各堂口都有專人負責,分工明確。
只要被烈山幫的眼線盯上,便有人通過騙、搶、偷等種種手段達到目的,頂多也只是花個幾十兩銀子的事。
但這些女孩子賣出手的價錢少則一二百兩多則上千兩,實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她們多數是被賣到各地的妓院之中,由專人訓練個三五年便可出來接客,少數賣給有錢人家做為婢女或歌舞妓,那算是命好的。
趙義並不是什麽大善人,只不過他自幼無父無母,受盡了別人的欺負。
自打聽說烈山幫經營這種生意,雖然明知道賺錢,心中卻非常憎惡,因此首先便提出要在幫中禁絕這種害人的勾當。
曾彬炳呷了口酒,緩緩道:“你二人說的有理,不過據本督所知,烈山幫賺錢的買賣並不多,除此之外就只有販私鹽這一樁生意了。只是販私鹽雖得利豐厚而風險極大,即便在本督統管的婺、衢等地無人為難他們,到了別人的地盤卻經常容易遭劫,這如何能確保日後的收入?”
唐建本答道:“大人所言極是,我等必須想一些既可賺進大把銀子,又不會令大人名譽受損的買賣才好……”
他若有所思地撓了撓肥厚的下巴,一副思索的樣子。
實際上此時的他心中極不舒服,總有種被人裝進口袋的感覺。但事已至此,也只有硬著頭皮來做這有名無實的幫主了。
趙義道:“大人,我這幾日也在經常琢磨此事,這天下的男人,十人有八人是天生的賭徒,若是咱們開一個大大的賭坊,定會財源滾滾!”
他前世混飯吃的時候,就知道兩三個小賭檔,生意極為紅火。
曾彬炳冷然轉過臉來沉聲道:“老國主最痛恨好賭之人,他在世之時立下國法,禁止開設賭場。你們就算要做也只能暗中行事,若要鬧得人盡皆知,到時傳到國主耳朵裡,就是本督也保不了你們!”
據說錢元灌的老爹錢鏐當年靠販私鹽起家,年青時曾被一夥開賭場的騙子將全部家當贏了個乾乾淨淨。
幸好他平日做買賣還算講信用,在明州一些鹽戶的手中賒了批海鹽,不遠千裡冒險賣到大理國賺回了一大筆,才憑此翻身。
錢鏐自此省悟,對賭博深惡痛絕,建立吳越國後所立的第一條國法,便是不許人賭錢,初犯者罰徭役一年,再犯者家產充公砍去右手,屢犯者斬。
趙義卻笑道:“大人不必生氣,正是因國主不讓人賭,咱們弄這賭坊才大有賺頭,只不過如何來弄,就需要費些心思了。”
曾彬炳側目道:“你又有何辦法?”
趙義胸有成竹道:“若按小人的辦法,絕不會給曾督帶來任何麻煩,恕小人賣個關子,待一切準備妥當,再請曾督親去檢視,到時若覺得小人辦得不妥當,任憑大人責罰!”
曾彬炳放聲大笑道:“膽大包天的小子,竟敢在本督面前耍寶,算你夠膽!既是如此,本督便給你些時日,到時若辦的不好,休怪本督不講情面!”
唐建本也猜不出這小子究竟有何辦法能令曾彬炳滿意,只是現在的趙義已今非昔比,若將這件事情辦砸被曾彬炳責罰,自己少了塊絆腳石,若辦得漂亮,自己亦有好處。
他思前想後,總覺得自己不會吃虧。
唐建本沒看出來的是,雖說隻過了短短數日,如今的趙義再也不是原來的趙義了。
自從認識了關海柳,聽她說了一番天下大事之後,他深受影響,經常思量著自己日後該何去何從。
過去當山賊用不著想太多,每日能有幾頓飽飯就滿足了,可眼下七搞八搞,一不留神已經是烈山幫的副幫主了。
事到如今,趙義心中越發的擔心起來。
他想起吳小四曾經說過自己是大富大貴的命相,但榮華富貴可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若是沒有曾彬炳,自己在烈山幫裡又能算得上是哪根蔥?可曾彬炳之所以會用自己,只不過是因為對他有利罷了,要是哪天自己成了沒有價值的廢物,下場可就難以預料了。
僅僅成為一個別人手中的棋子,可不是他趙義所願意的,只有真正掌握著自己的前途,才不會被人所用。
所以他最近經常向戊明旭請教諸國軍政之事,好在他記性不錯,戊明旭說了一大堆,他也記得清楚。
兩人離了曾府趕回總舵,唐建本故作親熱和趙義同乘一頂軟轎。
閑扯了幾句便開始裝作無意地試探這小子,希望從他嘴裡套問出那名案犯的下落。
可惜關海柳自那日火鵬寨一別,確實已不知所蹤,趙義聽他提起自己的意中人,心情頓感黯然,沒說幾句便哭喪著臉沉默下來, 再也不吭聲了。
唐建本討了個沒趣,不再跟他閑扯,不多久兩人便回到了葫蘆巷。
進了大門,趙義忽然想起黃旭堂的蕭平凝尚在總舵,精神立刻為之一振。
兩人來到議事廳,瞿銳陣等人已得到消息,帶著總舵眾人迎上前來拜見兩位新任的幫主。
牛二更像條被踩扁了臉的哈巴狗一樣,咧著腮幫子傻笑。
唐建本當了幫主還好說,可打死他們也料不到趙義這個小猴子加入烈山幫沒幾日,居然混成了副幫主。
牛二被繆志尚踢給趙義當隨從,原本還有些不爽,只因他見識過吳小四的厲害,逼於無奈才來了總舵。今日正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大家都暗自慶幸自己跟對了人。
趙義知道唐建本心中曾彬炳的強製分工極為不滿,他可不希望對方在這時候把自己看作敵人。
將唐建本讓至上坐,趙義對眾人說道:“唐先生從今往後便是本幫的幫主,兄弟們隨我一同向幫主行大禮。”
說完,他帶頭單膝跪地,抱拳大聲向唐建本說了幾句江湖流行的恭維話,什麽為幫主效命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與兄弟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等等之類,這是他當年入寨做山賊時學來的。
趙義一直覺得這些話跟繞口令般有趣,而且大家都喜歡說,所以只是學過一次便記下了。
不過對他而言這些話都只是拿來溜嘴皮子的,不論為了誰,別說是什麽刀山火海,就是割破一片油皮也要掂量掂量值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