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趙義所說,在他曾彬炳的眼中,竇康健是節度使衙門前一條狗,只不過這條狗卻不大忠心。
曾彬炳生平最恨的就是這種人:在武勝軍的地界混飯吃,不知道對自己忠心耿耿,卻裡偏要動些歪腦筋。因此前些日子泥雪幫幫主武承望向他當面許下更大的好處,老曾便借著衢州的事情跟烈山幫這夥人翻了臉。
聽趙義說完,曾彬炳昂起頭來,臉上似笑非笑,似乎對他這幾句話比較滿意。
這小子年紀不大,說起話來油滑老到,卻也算得上是個場面人物。但趙義後面半句話的意思不清不楚,更像是另有他意,這讓曾彬炳有些疑惑。
他臉上帶著令人難以捉摸的笑意,端起酒杯翻眼看看趙義問道:“你什麽意思?”
趙義跪了半天,雙腿酸麻不已,見曾彬炳的臉色不像剛才般冰冷,揉著膝蓋笑了笑答道:“大人雖是朝廷的大官,平日若是能有些功勞,日後必定能當更大的官……小人有個想法,不知大人有沒有興趣?”
曾彬炳見這小子居然還有點頭腦,很想聽聽他有些什麽主意,點頭道:“起來說話!”
“謝大人!”趙義眉飛色舞地跳了起來,順手拉起了吳小四。
他接著說道:“小人原本在亞公山火鵬寨討生活,前些日子因受不了那些土匪們的鳥氣,這才逃下山來。小人知道過去官府曾派兵攻打火鵬寨沒有成功,小人現有一計,定可以保證大人不損一兵一卒,便可拿下火鵬寨!”
曾彬炳目光中精光一閃,聽了這話興趣大增:“來人呀,看座!你有什麽計謀,快快講來!”
沒料到這小子原來是火鵬寨的山賊,只是改行加入烈山幫成了流氓。
這火鵬寨地處婺州和越州(浙江紹興)之間,一年前因火鵬寨任志專搶劫朝廷的銀車,雖沒有得手,卻驚動了國主。
曾彬炳作為節度使,對地方上的治安負有責任,因此被吳越國主錢元灌下旨責罰。曾彬炳隨後親點三千兵馬攻打山寨,因亞公山地勢複雜山道極為狹窄,實是易守難攻,因此對方人馬雖少,卻並非易取。
惡戰了幾日,雙方相持不下,曾彬炳擔心繼續打下去死傷太多,不好向朝廷交待,最終徒勞無功帶兵返城。
事後向朝廷慌稱山賊已平定,隨便將打死的二三十個山賊砍下人頭,交上去敷衍了此事。
趙義見曾大人的態度大變,顯然是自己的辦法湊了效,笑道:“小人逃出山寨之時,曾放火燒了山寨,此時寨中只怕還沒有恢復元氣,且那大寨主任志專已經得知是小人所為,更是對小人恨之入骨,大人只須如此……”
趙好漢昨日便已想到火鵬寨劫銀車的事情,見曾彬炳對那幾萬兩銀子無動於衷,隻好使出這最後一招。
這小子連身邊的吳小四都可以拿來出賣,拿火鵬寨來換好處,更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他將自己的想好的計謀全盤托出,曾彬炳一邊聽一邊連連點頭,最後更是開懷大笑起來:“好!好……!你這辦法果然是好!來人呀,去將那竇康健和梁丘存兩位幫主帶過來!”
曾彬炳也有他自己的打算,這竇康健是一定要除掉的,不過是早晚而已。借著火鵬寨的事情讓他烈山幫去替自己打頭陣,待此事過去之後再慢慢收拾他也不遲。
他為官這些年,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主意自然是拿手絕活。
不多會兒,只聽外面傳來一陣鐵鏈“叮當”之聲,
竇康健和梁丘存帶著鐐銬,在幾名官兵的看押下走進了書房。 兩人也不敢吭聲,走到曾彬炳的案前跪了下來。趙義還是第一次見到烈山幫這兩位鼎鼎大名的幫主,當下轉過臉來仔細打量。
只見他們二人如乞丐般披散著頭髮,臉上滿是塵土,光著一雙黑乎乎的腳丫子,就連衣服也被扯破了幾個大窟窿。
幫主竇康健看起來四十多歲,肩削腿短身材乾癟,還留著灰不灰白不白的山羊胡子,一雙小小的眼睛滴溜溜亂轉,神色之間極是猥瑣,身上還有一股爛白菜的酸臭味……就憑這副尊榮,和繆志尚所形容的什麽行俠仗義豪氣乾雲根本沾不上邊,哪有一幫之主的樣子,活像個被人打了一頓又搶光錢財的街頭奸商。
那梁丘存三十歲上下,身材健碩高大威猛,生得濃眉大眼,倒還有點江湖好漢的模樣,只是目光呆滯,嘴角還掛著粘粘的口水,卻像是得了癡呆症一般。
趙義險些吐血,心中慘呼一聲:我的娘呀!這烈山幫的幫主感情就是這副德性?真不知道底下那些個堂口老大們如何能願意讓他們當幫主的。
曾彬炳對他們這副尊容卻視而不見,朗聲笑道:“呵呵,委屈兩位了!來人呀,快為兩位幫主解去鐐銬,梳洗一番,中午再備一桌酒席,我要和幾位痛飲幾杯!”
兩人一聽這話,頓時睜大了眼睛,竇康健兩眼通紅熱淚滿盈,連下巴上的胡子也顫抖起來,那梁丘存更是咧著嘴一臉傻笑。
趙義畢竟是烈山幫的人,此次又是為他二人而來,見狀恨不得讓曾彬炳立刻把他們拖出去剁了,省得他娘的在這裡站著丟人現眼。
竇康健反應過來,當即叩頭道:“小人多謝曾大人!!”武勝軍將自己抓入水牢,曾彬炳連個招呼都不打,任他在牢中再三請見也沒人理會,竇康健心知麻煩大了,還以為這次鐵定是有來無回,卻沒想到隻呆了一晚便能出去,實在是大大出乎預料。
烈山幫不是火鵬寨,雖人數眾多卻也不敢扯起大旗公然跟朝廷作對,除非他竇康健打算乾掉吳越王自己來乾。但憑他的膽量和能耐,那個念頭是萬萬不敢有的。
曾彬炳擺手道:“起來吧!不用客氣,大家都是自己人。只不過烈山幫在青竹縣的事情鬧得有點大,如果不把二位幫主請來衙門走一遭,只怕會有人要說閑話,讓二位受委曲了!你幫中的趙總管特地來接二位回去,已經在此等候半天,快去收拾乾淨,有什麽話等下再說吧!”
他混慣了官場,場面話說得極是圓滑,眼下要用這兩人為自己賣命,自然是要給點面子。況且他本也不打算將這二人抓來砍頭,這下剛好來個順水推舟。
兩人站起身來,這才知道旁邊坐著的趙義和吳小四是自己幫中之人,轉臉看了這兩個後生一眼,啥也沒說。
竇康健那雙老鼠眼此時看來卻是淡定自若,嘴角撇了撇,像是趙義欠了他幾百兩銀子似的。
趙義知他瞧不起自己,忍著心中一口怒氣,皮笑肉不笑地站起來,抱拳躬身道:“屬下趙義見過竇幫主、梁副幫主!”
他內心之中,已將自己當成說書口中大好漢韓信,甘受胯下之辱,勸自己不要與竇幫主這種人一般見識。
梁丘存仍是一臉傻笑,竇康健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道:“免禮。”說完,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書房。
一直沒有說話的吳小四盯著這兩人的背影瞅了片刻,突然間冒出一句:“這二人便是烈山幫幫主嗎?趙兄,依我看你還是走吧!”
趙義搖搖頭,這年頭在江湖上混,想跟個有前途的老大還真不容易。
曾彬炳看著趙義, 笑著說道:“不錯、不錯!我瞧這烈山幫的幫主,日後由你來做只怕更好些!”他眼神炯炯,卻不知所言是真是假。
趙義聽他稱讚自己,心中激動,滿臉堆笑道:“謝大人誇獎,若是有朝一日小人當上幫主,定為大人盡心盡力效犬馬之勞!”他這次總算是沒用錯詞。
待竇、梁二人回來,五人坐在曾彬炳的書房中閑聊了半晌。吳小四仍是一言不發,趙義陪著笑臉,心裡卻回味曾彬炳剛才那句話。
烈山幫年入近百萬兩白銀,老子若真是當了幫主,這麽多錢他娘的該怎麽花呀?
不多時酒菜便已備齊,席間曾彬炳將趙義剛才所說的計謀告訴了竇康健,並對趙義大為讚賞。
最後向竇幫主承諾,只要烈山幫為他拿下火鵬寨,今後便不再干涉幫中的生意,只要像以往那樣不惹出麻煩,隨他們如何。
竇幫主人長得猥瑣,卻不是個沒腦子的人,一聽曾彬炳的意思,原來是有事要烈山幫去做,這才明白他為何放了自己。
竇幫主當即毫不含糊滿口答應下來,心中卻暗罵不已,只是對這兩個從未謀面的手下多了兩分好感,卻不知趙義背地裡將他罵成了一條看門狗。
趙義和吳小四一頓飯吃下來,話沒說幾句,但這家夥心中,卻又盤算起了另一個主意。
四人吃完飯辭了曾彬炳,剛出節度使府衙,竇幫主便詳細問起趙義今日之事。
趙義不敢隱瞞,說早上帶了五萬兩銀子給曾大人,對方並不買帳,幸好自己想到剿滅火鵬寨的計策,那曾大人才答應放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