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彬炳在三年前南唐二世祖李景攻閩之時,乘閩國北方重兵抵抗南唐入侵,率一萬八千武勝軍攻下閩國國都長樂府,為吳越國奪下了福州疆土,其地位更是可想而知。
兩人在節度使府衙下了馬車,只見府衙青瓦飛簷,府門外幾根環抱的朱紅門柱與丈余高銅釘大門,顯現出官家壓人的氣勢。台階兩邊站著十二名腰挎長刀的士兵,一名身穿甲胄的軍官在門口來回溜達,昂首闊步,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之上,步履間甚是威武。
趙義這位好漢過去連縣丞都沒見過,今日竟然懷揣五萬兩銀票來和軍功赫赫的曾節度使討價還價,量他膽子雖大,到了府衙門口卻是覺得心虛,兩條腿止不住地打軟。
那軍官見這兩人在府衙前下了車,立住身形望了過來,目光逼人。
趙義被他看得心裡直發毛,低聲問道:“吳大神仙,你說他們會不會讓咱們進去……?”
吳小四恥笑他道:“趙壯士不是怕了吧?”
趙義被他看破心思,老臉有些掛不住,壯起膽子道:“誰說的?!你見小爺我怕過何人?”
吳小四衝那衙門揚了揚下巴,奚落道:“那你何必問我,過去問那位將軍不就得了!”
趙義心說反正有你小子罩著,老子又有啥可怕?他整了整衣衫,抬腿走上台階,來到那位軍官面前躬身打了個招呼。那軍官停下腳步斜著眼問道:“你哪來的?找哪位大人公乾?”
趙義陪笑著遞上張拜帖道:“這位官爺,小人找節度使曾彬炳曾大人,麻煩您給通傳一聲。”
校官連接都不接,打量了他一眼瞪著眼睛罵道:“給老子滾遠點!曾大人也是你這種人見的嗎?”
不待他罵完,趙義立刻從懷裡取出一包銀子塞了過去,仍是笑道:“勞煩官爺通報一聲,本人烈山幫竇幫主屬下,特來拜見曾大人。”
那校官接過銀子在手中掂了掂份量,隨後扔給了旁邊一名手下,臉色頓時緩和了許多,拿著拜帖撂下一句:“候著!”說完轉身走進衙內。
吳小四不通人情世故,見那小校的臉色轉瞬間反差極大,在一旁小聲道:“沒看出來,你小子跟這些人打交道還真行。”
趙義此刻心裡稍稍安定了些,揶揄道:“吳神仙,您老人家要是成年累月餓著肚子,見了這些吃官飯的,手段只怕比我比我還高明!”
吳小四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我過去在山中也常餓著肚子,卻也沒學得像你這般奸滑!”
趙義沒工夫跟他閑扯,接著低聲說道:“呆會我若是跟那曾大人談崩了,便給你使個眼色,你立刻將他定住,然後施展那個什麽神行訣,逃出這婺州城去。我身上有這五萬兩銀子,足夠咱們享受個十幾二十年的了。”
沒等吳小四答話,那小校已走了出來,寒著臉衝他們說道:“大人讓你們進去!隨我來吧。”趙義乾笑著連聲道謝,跟著跨進府衙。隨口跟他套了幾句近乎,方知這軍官姓戊,叫戊明旭,是曾大人手下的一名將軍。
衙內朱梁高閣,藻井中畫著高山流水,數根一人合抱的蟠龍柱直上屋頂,氣派更是非凡。
戊將軍領著他們穿過大堂側門來到一處三進三出的大宅院內,再轉屋角走到一間偏房停下。趙義跟在後面,連大氣也不敢出一口,倒是吳小四左顧右盼,像是個沒事人似的悠閑。
這位戊將軍站在門口向裡喊了一聲:“稟大人,人已帶到!”
話音剛落,
裡面傳出一個洪亮的聲音:“進來!”趙義向吳小四眨了眨眼睛,示意他看自己眼色行事,接著便走了進去。 房內裡面布置得像間書房,旁邊擺著兩排書架,正中放著案台,角落裡還有兩株盆景。只見一位身材魁梧結實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案台前獨自飲酒,旁邊站了兩名身披鎧甲的親兵侍候著。
此人年約四十有余,身型魅梧威猛,方面大耳臉色暗紅,頭戴高冠,目光炯炯有神,神色之間自有一股威儀,一看便知是那種身居高位之人。
“小民趙義,拜見曾大人!”趙義立刻拜伏於地。吳小四愣了一下,也學著他跪在地上喊了一聲。
曾彬炳昂道喝盡杯中酒,撇了他一眼:“你便是烈山幫的總管麽?”
趙義壯足膽氣,抬頭答道:“正是小民!”
曾彬炳兩眼寒光一閃,突然怒目而視,猛地將酒杯摔在趙義面前,厲聲喝道:“烈山幫膽子不小,竟敢給你這新入幫的小嘍羅隨便安個什麽總管之名,就派來見本督?把本督當成什麽了?!”
吳小四連眼皮都沒眨,仍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趙義心中卻是吃了一驚。他聽這位曾大人所言,似乎對烈山幫的情況極為了解。
一兩個時辰之前才發生的事,他此刻竟然已知道了,可見幫中必有這位曾大人安插的眼線,隨時將幫裡的消息傳遞給他。
趙義腦子裡瞬間轉了無數念頭,抬手抹去濺在臉上的碎瓷片,笑道:“曾大人料事如神,英明那個……神武!烈山幫中那些人,全都是不值一提的草包蠢蛋,想必那幫主竇康健和梁丘存也好不到哪裡去。呵呵,曾大人若是不開心的話,便一刀砍了他們二人的腦袋,省得他們活在這世上丟人現眼,小人也不必再跪在這裡讓大人看了心煩。”
曾彬炳沒料到他會說出這番話來,眯起的眼睛裡露出凶光:“狗日的!烈山幫在衢州青竹縣拐賣良家婦女三十七人,案犯已供出是你烈山幫的人,證據確鑿!竇康健膽大包天,竟聽命手下胡作非為,本督便是即刻砍了他們幾人的狗頭,再命人鏟平烈山幫又有何妨!?”
烈山幫是婺州地界第一大幫會,曾彬炳暗中與竇康健交往甚多,更是在幫中安排了眼線。方才唐先生和各堂主所商量的事情,早就有人告訴了他。曾彬炳聽說趙義一個新入門的小子,竟敢自告奮勇前來見自己,心中大怒,卻又想看看這小子憑什麽有這份膽色,因此才願意見他。
若非如此,曾彬炳只怕早已命人將趙義兩人給抓起來,一並扔進牢裡去了。
趙義心中直打鼓,臉上卻強笑道:“大人說得沒錯,別說砍了他們的狗頭,便是把他們砍碎了喂狗也是應該的!呵呵……,鏟平烈山幫對大人來說更是舉手之勞,只不過少了些個跑腿跟班的而已!”
他心中清楚,若要救竇、梁二人出去,此時萬萬不能說出一句逆耳的話來,要不然事情談不妥,自己心中的計劃就落空了。
曾彬炳見這兩個小後生雖是跪在地上,臉上仍鎮定自若,確實是有幾分膽識。卻不知趙義依仗吳小四在身邊,早已橫下一條心,又就是翻了臉也沒什麽好怕的。那吳小四更是把曾彬炳的話當成了耳邊風,跪在地上神色如常,隨便趙義怎麽說。
趙義的語氣和吳小四鎮定自若的神情,卻讓曾彬炳有些糊塗了,盯著他們問道:“你們二人究竟是幹什麽來的?”
趙義見他問起,二話不說從懷中取出銀票奉了上去:“這點薄禮,是本幫孝敬大人的……”旁邊的親兵上前幾步將銀票取過來,放在曾彬炳面前。
趙義接著說道:“任隨大人如何處置本幫及兩位幫主都無妨, 只是小人還有些話,不知該不該講……”說到這裡,他掃了一眼那兩個親兵。
曾彬炳看也不看銀票,隨手扔在案上:“這裡沒有外人,你說吧!”眼前這個叫趙義的後生年紀雖不大,卻膽大機靈,曾彬炳竟不禁對他有了些興趣,想聽聽他會說些什麽。
趙義壯著膽子道:“小人聽說泥雪幫的武幫主近日有些動作,想必是打算從大人這裡討點好處……恕小人大膽!泥雪幫向來只是靠水路碼頭吃飯,對陸路上的買賣並不熟,更沒有我烈山幫在吳越十三州各處的堂口。即便是仗著有大人撐腰接手了烈山幫的買賣,只怕沒個三年五載,也別想成多大的氣候。”
昨晚他向唐先生問了不少泥雪幫的事情,了解到泥雪幫的實力並不如烈山幫,才會做出如此大膽的結論。
曾彬炳聽到這裡仍不答話,面無表情地拿起一隻空杯,旁邊的親兵立刻為他將酒斟滿。
趙義見他不吭聲,膽子大了些,繼續說道:“竇康健雖是我幫幫主,在大人眼中不過是節度使府衙門口的一條狗。只是這條狗平日裡對大人還算忠實,若隨便就這麽宰了,傳出去只怕會對大人不利!再說,大人養的狗並不只是看家護院,有時還可以幫著出去打打獵,抓幾隻山狐野兔什麽的回來下酒。”說完他嘿嘿笑了兩聲,凝神看那曾大人的神色。
其實曾彬炳心中對此乃是自有打算。竇康健那老狐狸對自己一向陽奉陰違,雖說月例銀子少不了,但平日裡總是偷偷摸摸提防著自己,讓他別販女人,他還偏不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