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籠罩著鳳凰山,一夥煙土販子押著兩輛車從南邊來了,沿著大道,徑直到了鳳凰山腳下。
這夥人都是粗布衣衫,大約三十多人,人人彪悍,個個挎槍。
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身長七尺,四肢粗壯,豹頭環眼,燕額虎須,端的好一番威武雄壯,仿若鶴立雞群。他左手一舉,做了個“止步”的手勢,然後環顧四周,沉聲道:“不對!”
眾人紛紛抓起槍,“嘩啦啦”地一陣響,拉開了槍栓,但周圍一片死寂,久久地也沒有動靜。
“阿虎,”領頭地男人沉聲道:“你帶人上去看看,這大金牙唱的是哪一出?”
“是,”一個精瘦的青年,帶著兩個人匆匆地往山上去了。他們已經是這鳳凰山的常客了,每次過來,大金牙都會安排眼線在山下迎接,可是今天……有些不同尋常。
阿虎三人輕車熟路地上了山,南天門上,一個哨兵都沒有,地上有一小片血跡……阿虎一驚,“小心。”
三人紛紛舉起了槍,四下一查看,那暗哨的崗亭裡血跡濺得到處都是,那樹林裡也有大片的血跡……情況很明顯了,阿虎急忙吩咐道:“三娃,快去稟告少主,鳳凰山出事了。”
三娃應了一聲,急匆匆地下山去了。
阿虎帶著另一個大漢往山上去了,兩人抱著槍小心翼翼地往上摸去,一路並沒有遇到危險,但兩人卻是越看越心驚。
整個鳳凰山一片死寂,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具屍體,但地上的血跡卻十分刺眼。以阿虎的經驗,他看得出,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現場基本沒有掙扎的痕跡……那又是誰能讓大金牙的人毫無反抗之力呢?
那被稱為“少主”的男人很快就上來了,他的臉色也十分難看,如果大金牙真的出了事,那漢口這條線就斷了。
阿虎急忙向男人匯報道:“少主,沒有發現幸存者……這好像是一場屠殺,大金牙被連鍋端了……”
少主鐵青著臉,一揮手,“都散開,四處找一找。”
眾人四下散開,去找線索去了。
少主帶著阿虎直奔大金牙的住處,希望在那裡能找到一點線索吧。
大金牙的房間裡,依舊沒有線索,除了金銀細軟,其他的家具原封不動,床上濺滿了鮮血……那少主“砰”地一腳踹飛了一張矮凳,一屁股坐在了床邊,一言不發。
阿虎大氣都不敢出,躬身站在一旁。
房間裡氣氛壓抑,突然一個大漢匆匆地跑了進來,“少主,後山有發現……”
後山,眾人望著那巨大的新墳,倒吸了口涼氣。
那巨大的新墳前插著一根木條,上面寫著“鳳凰山煙匪葬身處”,一旁的石壁上是血紅的大字,“禍國殃民者,人人得而誅之,刀鋒”。
“少主……”阿虎最先回過神來,小聲地叫了一聲。
“哦,”少主臉色鐵青,深深地吸了口氣,“下山,馬上回去。”
“我們的貨?”阿虎有些猶豫。
“出不了了,”少主歎了口氣,對方能輕松地滅了大金牙的人,還好整以暇地把屍體都埋了……那豈能是他們這些人能招惹的?晚一點,可能就走不了了。
這夥煙土販子匆匆地下了山,灰溜溜地回邊境去了。
這次鳳凰山之行的收獲讓樊天福很滿意,收獲的銀錢全部分給了一連,兌現李三民對兄弟們的承諾,武器全部分散到各營藏匿起來。
樊天福不了解具體的情況,
他隻要結果就好,己方無一傷亡,收獲頗豐,更重要的是,外面至今沒有絲毫風聲,隻怕還沒人知道鳳凰山出事了吧。 果然,連著三天江城都風平浪靜。
一連的官兵都領到了新的棉衣棉褲和黃膠鞋,隻是卻要說是自己花錢買的,不能把這次的任務說出去……但是一連的官兵都對李三民多了幾分敬畏。
到了第四天,漢口黃老板的電話打到了侯專員那裡,“侯玉堂,你搞什麽鬼?”
“喲,”侯專員摸不著頭腦,“黃老板,你這是吃了槍藥了嗎?有啥子事嘛,好好講噻。”
“我講你老母啦,”黃老板是真急了,“煙土的影子還沒見著,我的五百條槍就沒了,兩萬發子彈也沒了……我給你好好講,怎麽好好講?”
“啊,怎麽會這樣?”侯專員傻了眼,“自打我來了江城,就一直沒出過事……”
“現在出事了,”黃老板狠聲地說道,“這事兒你要給不出個交代來,你這專員也不用幹了……”
“放心放心,”侯專員急忙陪笑道,“我馬上派人去處理,馬上去處理。”
“好,我等你的結果。”黃老板撂下一句話,“啪”地一下掛了電話。
侯專員抓著電話苦笑,“老子就喝了口湯,龜兒子就把事全推到老子身上來了……老子這個專員當不當的成卻不是你龜兒說了算……”
侯專員雖然嘴上這樣說著,但卻不敢不賣力,急忙叫了警察局長江立帶著大隊人馬上了鳳凰山。
一開始,江城百姓還以為侯專員和江局長轉性了,要對鳳凰山動武了,哪知鳳凰山的匪徒早死絕了,他們卻是去為鳳凰山的匪徒伸冤的。
江城警察幾乎傾巢而出,但是他們勘查了鳳凰山上的案發現場,卻是個個心驚,見了那排血紅的大字“禍國殃民者,人人得而誅之”,更是人人膽顫。
他們一貫披著正義的外衣,乾的卻是強盜的勾當,在江城還有比他們這些人禍國殃民更甚嗎?
幾個警察戰戰兢兢地挖出了大金牙一夥的屍體,卻見幾乎人人都是一刀致命,從頸大動脈切入,直切掉了大半個脖子……此時眾人再看那血紅的“刀鋒”二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到了頭頂。
“局……局長,”一個警官忐忑地望著江立,臉色蒼白。
江立一驚,回過神來,故作鎮定地吩咐道:“埋……埋回去……”
眾人如聆仙音,急急忙忙將屍首埋了回去。
江立匆匆地收了隊,去跟侯專員匯報去了,而關於鳳凰山的流言卻在江城傳播開來:大金牙走私軍火,倒賣煙土,被刀鋒一夜滅了全寨,還留下了血書,警示世人……
當然,關於“刀鋒”就有很多版本了,有人說他是獨行俠,有人說那是一夥鋤強扶弱的義匪,也有人說那是袍哥中的一支神秘力量,每到天下大亂時,就會現世,懲惡揚善。
侯專員聽了江局長的匯報和分析之後,癱坐在椅子上,無力地揮了揮手,“這事兒……算了。”
“是,”江局長急忙抬頭挺胸,敬了個禮,轉身就走。他暗自松了口氣,這侯專員還是很識趣嘛,他的專員府邸可不見得比大金牙的鳳凰山寨牢固。
侯專員望著江局長的背影無奈地歎了口氣,錢與權他自然想要,可也要活著才能享受吧?可不能為了黃老板的幾句話就去招惹“刀鋒”,自己的脖子不比大金牙的硬。
侯專員和江局長偃旗息鼓,便有人猜測,他們肯定也得了刀鋒的警示,才不敢追究了。一時間,刀鋒便成了江城一個傳奇的存在,在各人的嘴裡心裡,它都有著自己的形象,但無一例外,人人都記住了那句話,“禍國殃民者,人人得而誅之。”
江城的各路宵小突然夾起了尾巴做人,而江城的百姓卻是人人欣喜雀躍,人們口口相傳著“刀鋒”,說書先生也在茶館裡講起了“刀鋒”的故事。這些故事卻是百姓和袍哥的最愛,一時間仗勢欺人的事在江城絕了跡,而見義勇為的事兒卻多了起來。
這一日,樊天福在大街上轉了一圈,徑直去了一連的駐地,一進營地,他就笑呵呵地對李欽侯他們說道:“現在的江城清了不少哇。”
眾人紛紛點頭,露出了笑容。
原來,袍哥也是分“清水”袍哥和“渾水”袍哥的,清水袍哥是傳統意義上的袍哥,謹守“五倫八德”,以“忠孝仁義”為先。後來卻也有袍哥乾出了殺人越貨,仗勢欺人的勾當,他們就被那些謹守道義的袍哥稱為“渾水”袍哥。
對於“渾水”袍哥,“清水”袍哥向來是不恥的,隻是兩者各有勢力,誰也奈何不了誰,就這樣共存了下來。
就像鳳凰山上大金牙一夥,那也是嗨過袍哥的,是江城最大的一夥“渾水”袍哥,但是他們後面有侯專員和江局長撐腰,一般人也奈何不了他,就是樊天福對他都心存顧忌。
現在,李三民帶人神不知鬼不覺地除了大金牙一夥,自然就讓江城的“渾水”袍哥人心惶惶,不敢再放肆了。所以,樊天福眾人才說,“江城清了不少。”
胡清城見團長到了,急忙迎到了連部,擺上茶水。
樊天福啜了一口茶,笑眯眯地望著他,“清水臉,把那晚的事情給我講講。”
“啊,”胡清城一愣,“胖哥,該講的小李教官都給你講了,我還講個啥子嘛?”
樊天福笑罵道:“你龜兒子的,他講是他講的,老子就想聽你講……講一講那之後的事。”
“哪之後的事?”胡清城一臉茫然,“那之後,我們不就匆匆地趕回來了嗎?”
“哦?”樊天福一雙大眼緊緊地盯著他,“那‘刀鋒’是怎麽回事?”
“呵呵,”胡清城訕訕一笑,“胖哥,你說那個啊……那個是小李教官寫的,他用匕首刻的,又染了血,看上去怪}人的。”
“哦,”樊天福點點頭,“那之前呢?”
“那之前,”胡清城摸摸腦袋,“我上去的時候,他坐在台階上發呆,我還以為他嚇倒了,就給他取了根煙,可是他說他不怕,隻是有些累,他還說……”胡清城突然一頓,猶豫地望著樊天福。
“還說什麽了?”樊天福一愣,“還不敢讓老子知道?”
胡清城一咬牙,“他說現在的黨國就像一個長滿毒瘤的巨人,他隻是割去了金大牙那顆毒瘤……”
“他說得對嘛,”樊天福點點頭,“金大牙就是一顆毒瘤。”
胡清城一愣,“可是,金大牙也是袍哥啊。”
“清水臉啊,”樊天福搖了搖頭,那張大臉上滿是惋惜之情,“你娃娃那就是個木腦殼啊,你娃娃要是能有李三民一半精明,老子早讓你當營長了。”
“啊,”胡清城一臉愕然,“胖哥,你要讓小李教官當營長?”
“你……”樊天福語塞,拍了拍額頭,一臉的無語。
李欽侯等人哈哈大笑起來,這清水臉如此木訥可愛的一面也隻有在胖哥面前才看得見哦,在其他兄弟面前,他永遠是那個不苟言笑,脾氣暴躁的清水臉。
胡清城被眾人笑得老臉一紅,訕訕一笑,“其實,小李教官當營長也不是不可以,要是全營的兄弟都能像他帶的那隊人那麽厲害,我們還怕誰?”
“哦?”樊天福瞪了他一眼,“是不是老子還得讓他當團長,讓他把全團的人都帶得那麽厲害?隻要老子還在當團長,他娃娃就隻能當教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