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小武見蕭易衡躊躇,回過頭來輕輕地叫了一聲,便站到了一邊,將大路讓了出來。
李府滿院縞素,蕭易衡略一躊躇,邁步跨進了院門,那一抬腿一落腳卻讓他感覺格外的沉重,這或許就是虧欠的分量吧。
正中的大廳已經布置成了靈堂,老管家福伯正從靈堂裡出來,一抬頭正見到蕭易衡進來,他一愣,急忙迎了過來,“撲通”一下就跪了下去,哀聲道:“少爺,你可回來了……”
“快起來,快起來,”蕭易衡急忙將他扶了起來,歎了口氣,“您……辛苦了。”
福伯抹著淚,淒淒切切地說著,“是我沒有照顧好老爺啊……前天早晨,老爺打過拳,就要喝酒,可喝完酒就突然癱在了地上,我急忙去找大夫……卻已經晚了……少爺是我沒照顧好老爺啊。”
蕭易衡聽完,輕輕地歎了口氣,這應該是腦溢血之類的疾病吧……他輕輕地說道:“這不怪你……”說罷,他大步地往靈堂走去,留下了發愣的老管家。
蕭易衡走進靈堂,往靈前一跪,就放聲大哭起來,“父親,孩兒不孝啊,孩兒回來晚了……”這一刻,他是真把自己當成了李三民,既然上天給了我這個角色,那我就認認真真地扮演下去吧。
老管家和小武急忙跟了進來,將他扶起,哀聲勸道:“少爺,你快去把濕衣服換下來……老爺已經走了,你可千萬不能再有事啊,以後,這李家可就全靠你了。”
蕭易衡換了孝衣,吃了些飯菜,就認真地扮演起孝子的角色來,守了三天三夜的靈,然後將李府老爺子風風光光地送上了山……這一切他做得心甘情願,因為這是他欠李家的。
出完殯,蕭易衡就將自己關在了房間裡,一日三餐都是福伯送進去的。
這一關就是三天,這三天裡他想了很多。
現在是民國三十五年十月,自己所在的李家村是四川省江城縣治下……自己本該在九十年代的冰城,再過三年,大學畢業自己就能得到一份不錯的工作,那時也能讓自己那地主出身的爺爺揚眉吐氣了吧……可是……只希望兩個弟弟也能像自己一樣順順利利地考上大學吧。
這冰城是回不去了,那就得為未來做一些規劃吧。
首先,自己佔有的這具身體本名李三民,地主出身。李府老爺子曾經也是個進步人士,深受三民主義的影響,所以就給自己兒子取了這個名字……所以,從今以後,蕭易衡就算是死了,活著的是李三民。
其次,這地主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再當下去了,李老爺子這份家業自己是沒有本事幫他守住的,這歷史的大趨勢他還是清楚的……既然如此,那還不如早早地幫他處理掉吧,至少能幫他掙個好名聲。
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今後該何去何從?現在是民國三十五年十月,還有不到一年時間,小日本兒就會發動全面侵華戰爭,到時,自己隻能眼睜睜看著嗎?不,絕不!我總要做些什麽……他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高叫著。
可是,他能做什麽?又該怎麽做?他思來想去,卻左右為難。最後一咬牙,算逑,富貴在天生死有命,未來的事太遠,先混進川軍,為抗戰盡一份力吧。將來……戰場無情,槍彈無眼,說不定自己哪天就成為了戰場上的一具無名屍首,根本就等不到那一天吧。
蕭易衡……不,應該叫李三民了。當李三民想通了這些,一顆心也就坦然了,這一夜睡了個好覺,
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李三民在房間裡輾轉反側,可急壞了老管家福伯,一日三餐問候不斷,可李三民依舊是那副渾渾噩噩的樣子,也不答話。
這天早晨,福伯又把飯菜送進了房間,李三民依舊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福伯靜靜地看著熟睡中的李三民,三天沒洗過臉,沒換過衣服,蓬亂的頭髮,稀疏的胡渣……
福伯悠悠地歎了口氣,以前的少爺可不是這樣啊,每天一早便跟著老爺練拳,讀書,那是多麽朝氣蓬勃的少年郎啊……唉,老爺的去世對他的打擊太大了,他自小沒了娘親,是老爺一手拉扯大的,這麽傷心欲絕倒也是人之常情。
福伯搖了搖頭就走了出去,轉身就準備把門拉上。
“福伯,等一下,”李三民突然睜開了眼睛,騰地一下坐了起來,精神抖擻地叫住了他。
福伯一愣,喜笑顏開,“少爺,您有什麽吩咐?”
李三民微微一笑,“你把家裡的地契,房產和財物清理一下,等一下我去前廳聽你匯報。”
“好,好,”福伯精神一振,“少爺,你先用飯,我馬上就去辦。”福伯一轉身,快步走了,難得少爺這麽有興致,他也覺得渾身充滿了乾勁。隻要少爺振作起來了,李家就不會敗落。
“謝謝,”李三衝著福伯嚷了一嗓子,精神十足地下了床,端起飯菜就大口地吃了起來。
他想明白了,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要為抵抗日寇貢獻一點力量,也許自己的力量微薄,根本改變不了什麽,但卻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南京的慘劇再次上演,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國土淪喪,同胞赴難卻……
吃完飯,李三民換了衣衫,對著鏡子打理一番,精神抖擻地出了房間。
不得不說,這具軀體卻也十分出彩,高大的身體,頎長健壯的四肢,清秀的臉龐,配上一身淺藍色的中山裝,渾身透著一股子書卷氣。
“少爺,”小武正在打掃庭院,一見李三民就滿面欣喜地迎了過來,“少爺,你……還好嗎?”
“我這不挺好的嗎?”李三民上前一步,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謝謝你救了我。”這是實話,要不然,不論是李三民還是前世的蕭易衡隻怕早就被那河裡的魚兒當成了美味了。
“少爺,我……”小武受寵若驚,惶恐地低下了頭,“少爺,那都是我應該做的……”
“好了,你先別,我還有事兒和福伯商量。”李三民說著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去了前廳。
前廳,管家福伯抱著一遝子帳本,恭恭敬敬地遞給了李三民。作為一個管家,這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帳本兒就是他的功績。
李三民坐在太師椅上,接過帳本兒,對福伯微微一笑,“福伯,你也坐,坐下來我們慢慢聊。”
“好,”福伯也不客氣,這李三民是他看著長大的,就像自己的子侄般,福伯坐下給李三民和自己都倒上了茶,笑著問道:“不知少爺想先聊什麽?”
“福伯,”李三民真誠地望著他,“你跟著我父親也有些年頭了吧?”
“是啊,前前後後得有三十多年了吧,”福伯歎了口氣,“可惜,他走得早了一些啊。”
“唉,”李三民歎了口氣,“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啊……福伯,你覺得我真能守住這份家業?”
“這……”福伯一愣,惶恐地望著他,“少爺,您這話……”
“福伯,你別誤會,”李三民自嘲地笑了笑,“不怕你笑話,我自認沒那個本事守住這份家業……”是啊,當那一天來臨,又有哪個地主老財能守住自己的家業。
“少爺,我可以幫你啊,”福伯慌忙說道:“隻要有我在一天,定會盡心盡力為你打理這份家業。”
李三民苦笑著搖了搖頭,“可是,您老了啊。”
“呃……”福伯語塞,是啊,他並不比李父老太爺年輕,說不定哪天就會像老太爺那樣一病不起……
“福伯,”李三民望著他,“你也有兩個孩子吧?”
“是的,”福伯點點頭,“老大在家打理那幾畝薄田,老二還在私塾念書。”
“嗯,念書好啊,念了書,將來就不用守著這幾畝薄田過日子了,”李三民微微一笑,“福伯,你說我把家裡的糧食和田地分給鄉親們怎麽樣?”
“少爺,”福伯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急紅了眼,“這……萬萬不可啊……”
“福伯,你坐下,聽我說完嘛,”李三民望著他,神色平靜,“你知道父親為什麽會給我取李三民這個名字嗎?”
“知道,”福伯點點頭,“老爺當年也是進步青年呢……後來他還給你取了個字,叫‘鼎新’。”
“對,對,”李三民點點頭,“所以,我一直以為父親是不願意我像他一般,守著這山村裡的田地過日子啊。”
“這……”福伯猶豫了一下,點點頭,這倒是真的,否則老爺也不會花那麽多錢送他去洋學堂讀書了。
李三民微微一笑,“既然這田地我用不上,所以我就把他分給鄉親們了,我一路走來,見鄉親們都面有饑色,說實話,我這心裡並不好受啊。”
“這……”福伯急忙勸道,“少爺這倒是一片善心,可這田地是你李家時代相傳的,哪能這麽輕易地分出去啊……”
他的心情,李三民自然是理解的,隻是這大勢如此,誰也改變不了。李三民隻得勸道,“現今天下大亂,又有日寇虎視眈眈,這將來的事誰能說得清呢……我把這田地和糧食分出去,也算是為我們李家掙個好名聲吧。”
福伯見李三民態度堅決,知道他志不在此,便也沒有再勸,隻是沉吟道:“少爺,這宅子和老爺的墓……”
李三民沉吟道,“誰願意為父親守墓,這宅子就留給他吧。”既然自己去意已決,留著這麽棟空房子又有何用?
“這……”福伯勸道,“少爺,這宅子讓他住著就好,你總得留個落腳的地兒吧?”
李三民悵然一笑,並沒有反駁,這一去雖說九死一生,難保哪天不會想回來看看,這落腳的地兒還是得留一個。
李三民與福伯一商議,將家中的田地和糧食都分了出去,隻留下了宅子和鋪子,當然,越窮的人家分得越多,還有李府原來的仆人也是重點照顧對象……他這一番作為自然引得大家既驚且喜,對李府感激不已。
這日一早,李三民帶著小武踏上了去江城的路。
小武本名武育忠,隻是在李府做小廝,大家已經習慣叫他小武了。武育忠本是佃戶出身,家中有一兄武育孝,一弟武育德,一妹武育容,當年他家中貧寒,根本養不活這麽多孩子,所以在六歲上下他便被送去了李府。
雖說李三民給他家分了不少田地和糧食,但他卻堅持留在了李三民的身邊。一來為報老爺當年的收留之恩,二來也是覺得李三民絕非池魚,跟著他也能奔個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