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因地處長江與沱江交匯處而得名，自古便是長江上遊第一大港口。

　　以前的李三民在江城讀了三年多的書，但是現在的李三民卻是第一次見到這座古城。

　　城樓巍峨，屋舍鱗次櫛比，青石街道古樸沉重，酒館食肆旌旗招展，街上的行人都洋溢著自信的笑容，這一年的天災並沒有擊垮淳樸的人們對美好生活的信心。

　　李三民帶著小武徜徉其間，頓覺古風儼然。

　　走到醉仙樓前，李三民微微一笑，“小武，進去吃點東西吧。”

　　“好啊，”小武滿臉歡喜地跟了進去，兩人一路上到了二樓雅間，當窗而坐。

　　隻有小二奉上茶水和美酒佳肴，兩人走了一路也有些餓了。

　　幾杯水酒一下肚，李三民俊臉微紅，突然放下了酒杯，悠悠地歎了口氣，“如此大好街市豈容外族踐踏！”

　　“呃……”小武一愣，似懂非懂地望著李三民，“少爺，你說什麽?”

　　李三民微微一笑，“沒什麽……來，喝酒，喝酒。”

　　小武急忙給李三民斟上酒，笑眯眯地望著他，“少爺，你喝，我給你斟酒就好了……我喝醉了就沒人伺候你了。”

　　“好吧，”李三民點點頭，這次出來，兩人可帶了不少黃白之物，那些錢財是有大用處的。

　　李三民也曾讀過宗儒先生的《厚黑學》，自然知道這時代的求官六字真言“空、貢、衝、捧、恐、送”，所以準備了這麽一筆錢財以備不時之需。

　　那時的酒還是純糧釀造，口感綿軟，氣味香醇，李三民也忍不住多喝了幾杯，正在飄飄然之際，門外走廊響起了爭吵之聲。

　　那爭吵之聲愈演愈烈，攪得李三民沒了興致，他將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頓，腳步虛浮地走到門口，拉開房門就走了出去，小武一愣，急忙跟了出去。

　　李三民一到走廊，便看到五六條壯漢正圍著三個青年，謾罵之聲不絕於耳。

　　那為首的大漢身材高大，光頭，絡腮胡，刀疤臉，手中拿著一對雞蛋大小的鐵蛋把玩著，“啪，啪……”發出清脆的響聲，蓋過了那謾罵聲。他身後的大漢也都面容猙獰，神色不善。

　　而被圍在中央的三個青年都是一副學生裝束，雖然處於劣勢，卻滿臉不屈的神色，隻恨恨地望著為首的光頭大漢。

　　那光頭大漢或許是被他們的眼神激怒了，怒罵一聲，“廢了這三個龜兒子，讓他們知道知道，馬王爺是有三隻眼的。”

　　他身後的大漢答應一聲就要動手，一個瘦削地青年踏前一步，冷冷地一掃眾大漢，“住手，泱泱民國，朗朗乾坤，這青天白日旗下，豈容你們目無王法，胡作非為！”那青年雖然瘦瘦高高地像根竹竿，此時卻是滿臉正氣，說得慷慨激昂。

　　一個大漢一揮雙拳，戲謔地望著那青年，“你龜兒讀書把腦子讀壞了吧?王法?在這江城，我們馬爺就是王法！”他說完踏前一步，揮拳便要打。

　　李三民大喝一聲，“住手，你們這鬧麻麻的是要啷個樣?喝個酒也不讓人清靜！”

　　眾人一愣，紛紛望了過來，驚訝地望著李三民。李三民一身得體的中山裝，又長得儀表堂堂，喝了幾杯酒更顯得器宇軒昂，眾人一時倒也摸不清他底細，倒也不敢輕舉妄動。

　　馬爺上下一打量李三民，“兄弟是要拿梁子(結仇)還是準備搭台子(調解糾紛)?”

　　李三民一愣，不禁想起了在一本書裡看到過的袍哥組織來，

這馬爺大概就是袍哥了，他腦經急轉，突然微微一笑，“兄弟從不擺豪(闖禍)，卻也見不得別人撒豪(欺負人)。”　　“哦，”馬爺微微一怔，“看不出來，兄弟也是嗨過的啊。”

　　“既然都是老表(內夥)，就抬抬手吧?”李三民醉眼朦朧地望著馬爺，“跟幾個兔崽子撒豪也算不得真好漢。”

　　馬爺冷笑一聲，“這幾個兔崽子害我抹了盤兒，你說我能抬抬手麽?”

　　“好，”李三民一點頭，“那就是要鼓盤兒(翻臉)了?”

　　李三民話音剛落，那大漢就大步衝了過來，低喝一聲，“好雜皮，爺們偏要看看你是不是野雞(野雞亂闖卻上不得天王山)。”揮拳就打向了李三民面門，那一雙沙缽打得拳頭倒也虎虎生風。

　　李三民冷冷一笑，撤步，側身，左手棘爪捏住了大漢的左拳，順勢一帶，一個箭步繞到了大漢身側，右肩狠狠地撞在了大漢左腋，那大漢卻如騰雲駕霧搬摔了出去，狠狠地砸在牆壁上，悶哼一聲便沿著牆壁軟軟地滑了下來，癱在地上疼苦地呻吟起來。

　　李三民這一招如行雲流水般，看得眾人目瞪口呆，愣在了原地。

　　馬爺那張猙獰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紅，他一咬牙，對著李三民一抱拳，“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敢問貴龍碼頭，坐哪把交椅?”

　　李三民一抱拳回了禮，“兄弟姓李，草字鼎新，之前就一嘛哈。”

　　“好叭噠，”馬爺又一抱拳，帶著眾人轉身便走，那受傷的大漢被兩個人架著走了。

　　李三民微微一笑，轉身便要回房間，那瘦削青年急忙追了過來，“英雄請留步。”

　　李三民微微一愣，到底是涉世未深的學生，在他們眼中自己這就算英雄了?李三民扭過頭來，望著青年，“還有什麽事嗎?”

　　“多謝英雄替我們解圍，”青年一鞠躬，“在下姓劉，劉辰風，是江城師范學校的學生……”

　　“既然是學生，又怎會招惹馬爺那樣的人呢?”李三民微微一皺眉。

　　劉辰風急忙解釋道:“我們來這醉仙樓喝酒，不曾想遇到他正在為難那唱小曲的姑娘，這才和他起了衝突。”

　　“你們這學生倒也當得快活，”李三民戲謔地一笑，“現今，日寇對我中華虎視眈眈，你們不思苦學報國，卻有閑心來這花天酒地。”

　　劉辰風臉色微紅，“英雄誤會了，鵬舉已經報名參軍了，我們這次過來就是為他餞行的。”

　　“哦，”李三民面色稍霽，微微點頭，“也別英雄英雄地叫了，別扭，隻有浴血疆場的人才稱得上英雄……叫我一聲李大哥就好。”

　　劉辰風連連稱是，另外兩個青年也圍了過來，兩人一胖一瘦，那精瘦的青年衝李三民一抱拳，“李大哥這樣武藝高強之輩，正當去疆場一展身手，為國效力啊。”

　　李三民一愣，這家夥倒也直截了當，他歎了口氣，“愚兄倒也有這個打算，奈何初到江城，報國無門啊。”

　　初到江城倒也是真的，說初到這個時代卻更準確。報國無門也是真心話，他一個地主出身的公子哥貿然去找地下黨，顯然是行不通的，去產檢革命軍倒不難，難的卻是第一時間上戰場，畢竟川軍那麽幾十萬，誰能保證他加入的那支隊伍能第一時間上戰場?

　　劉辰風聞言，哈哈一笑，“李大哥，這有何難?我堂兄正在南邊厲兵秣馬，李兄隻要有意，其他的包在我身上。”

　　“好，很好，”李三民大笑起來，“走，我們進去邊吃邊聊。”

　　眾人回了房間，重新叫了酒菜，把酒言歡，好一陣番契闊談宴。

　　那劉鵬舉出自軍人世家，叔伯兄弟多在軍職，他也久有報國之志，奈何家族事業還需他來打理。

　　那精瘦青年姓張名蜀，字鵬舉，他已經報名參軍了，對於李三民的加入他表現得十分期待。

　　那稍胖的青年叫彭濤，話不多，但一雙炯炯有神的小眼睛表明他並不是一個甘於平庸之人。

　　幾人一番暢談下來，大有惺惺相惜之意，李三民參軍的事就這麽說定了，三人才醉意朦朧地告辭離去。

　　李三民喝得有些多了，小武就在醉仙樓上開了一間房，讓他休息了。

　　李三民躺在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突然坐了起來，揮了揮手讓小武也坐到了床邊。

　　小武有些忐忑地望著他，“少爺，您有什麽吩咐?”他雖和李三民一同長大，但後來李三民去了學堂，而他隻是李府家中一小廝，對於這個少爺，他越來越看不懂了，尤其是李三民面對馬爺時的表現，讓他覺得陌生。

　　“小武啊，”李三民輕輕地歎了口氣，“我就要去參軍了……”

　　“少爺您還真去啊，”小武擔憂地望著他，“那子彈可不長眼睛啊，你要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麽向老爺交代……”

　　“你啊，”李三民搖頭苦笑，“父親都已經去世了，哪用得著你交代什麽?”

　　“可是……”小武垂下頭，“總有一天，我還會見到老爺的……”

　　李三民一愣，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兒，如果我先你過去見了父親，我自會跟他解釋，如果我比你去得晚了，你自然沒什麽對不起老爺的。”

　　“那也不行啊，”小武輕輕地搖了搖頭，“少爺您總得……給李家留個後啊，不能讓李家斷了香火。”

　　“你……”李三民無奈地搖了搖頭，“小武啊，我念的是洋學堂，信的是自由戀愛，如果哪一天我遇到了喜歡的姑娘自然會給李家留下香火的。”李三民說完卻連他自己都不確定是否會有那麽一天。

　　“哦，”小武怏怏地點了點頭，突然眼睛一亮，定定地望著李三民，“少爺，我也要跟著你去參軍，我能保護你。”

　　李三民心中一暖，卻輕輕地搖了搖頭，“小武，槍炮無眼，我孤身一人了無牽掛，你卻不同， 你還有父母在世啊，他們需要你奉養。”

　　“不，”小武望著李三民滿臉地堅決，“我父母自有大哥和小弟供養，臨走的時候，父親就吩咐我要好好地照顧你，他說老爺是好人，您也是好人……你給的糧食能讓他們渡過今年的饑荒，你給的田地能讓他們過好下半生。”

　　“唉，”李三民歎了口氣，“隨你吧，不過我要告訴你，上戰場可不是鬧著玩的，那一去就是九死一生啊。”

　　小武一愣，垂下了頭，“少爺，那……您怎麽還要去呢?”

　　“我……”李三民也垂下了頭，其實這個問題他也沒有靜下心來認真想過，他隻是覺得即將到來的亂世，他不能袖手旁觀。

　　小武見李三民神色落寞，突然咧嘴一笑，“少爺，既然你去，那我就跟著你，你不怕，我也不會怕。”

　　“好，”李三民拍拍他的肩膀，精神抖擻地下了床，反正睡不著，就在房間裡練起拳來。

　　前世，蕭易衡出身小山村，從小就打架鬥毆，倒也練就了一身不俗的功夫。

　　今生，那李三民自幼隨父親練習巴子拳，很有幾分火候。巴子拳即後世的八極拳的一個支脈，一門剛猛狠辣著稱的外家拳。剛剛李三民一招挫敗那個大漢用的便是巴子拳，隻是還有些生疏，所以他想好好聯系一下，將來也算是保命的本事。

　　“少爺，你也教教我唄，”小武見李三民練得精彩，忍不住央求起來，“我以前倒也跟老爺學過幾招，卻總沒你練得那麽好。”

　　“好，”李三民點點頭，他絕沒有敝帚自珍的陋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