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十五年,農歷丙子年,公元一七五六年,冬月。
寒冬臘月,幽靜的書房在火爐的烘烤下,讓人感覺暖和熱乎,但卻也容易困倦慵懶。午後,趙姨娘到老太太的後院去了,說是政老爺回來了。臨走前,趙姨娘吩咐丫鬟彩霞盯著書房裡的賈環,讓他讀書寫字要專心一點。
誰知這會兒,彩霞輕手輕腳地來到書房門口,探頭探腦悄悄瞥了一眼,只見賈環根本沒有在讀書寫字,而正站在窗前發著呆。
“呀!三爺,你又偷懶!”彩霞小聲說道。
賈環沒有回應彩霞,仍然一動不動地站在窗前,手掌撐著下巴,兩眼凝視窗外,好像根本沒有聽見彩霞的話。此刻,他思緒飄邈,正想著如何把前些日子從蘭哥兒那裡用一吊錢買來的一堆書賣出去呢!
“三爺,快去讀書寫字,等會兒姨奶奶就回來了。”彩霞加重了說話的語氣,並且走進了書房。
就在她逐步靠近窗前的賈環時,窗外面傳來了腳步聲,彩霞豎起耳朵,斷定是小鵲陪著姨奶奶回來了。
“三爺,你聽,你仔細聽!”彩霞湊到賈環的耳邊,低聲說道。
耳邊響起彩霞的聲音,賈環這才回過神來,不知彩霞要他聽什麽而一臉的疑惑。
等聽清了窗外的腳步聲,賈環這才神色慌張了起來,說道:
“是我娘回來了?哎呀!彩霞,你怎麽不早說呢!”
說完,賈環慌忙轉身走到書桌前,乖乖坐下,翻開《禮記》中的《大學》篇,拿起狼毫小楷毛筆,慢慢抄寫起來。
“三爺,我這都喊了你三遍了,你倒好半點反應也沒有,現在慌了神吧,就知道做做樣子,糊弄姨奶奶!”彩霞一邊為自己鳴冤,一邊責備賈環學習不認真。
見賈環神色慌張的樣子,彩霞不禁被逗笑了,也不打擾他做讀書寫字的樣子,急忙從賈環的書房裡退了出來。
此時,賈環在書房裡哪有心思看書,手裡雖說還提著筆,耳朵卻高高豎起,把外面的談話聽得一清二楚。
“姨奶奶回來了!”
“嗯,環兒呢,可在讀書寫字?”
“在寫字呢!”
“一個下午都沒出門?他可還認真?”
“安靜得很!”
這半個多月以來,彩霞可是抓住了賈環的不少把柄,估計是怕說漏了嘴,所以回姨奶奶的話顯得十分簡短。賈環看到書上的字就覺得頭疼,只聽見外面傳來了丫鬟小鵲的聲音。
“姨奶奶,三爺這半個多月可是安靜多了。”
“這半個多月?你這麽說倒是提醒了我,環三爺這些天總是獨自嘀咕發愣,也不知道這小子天天在想些什麽。”趙姨娘好像想起了什麽事情。
“姨奶奶多慮了吧,三爺這半個月想來是更加懂事了,想的事情自然也就多了起來,三爺還這麽小,就懂得靜下心來學習,日後一定會很有出息的。”
這個叫小鵲的丫鬟常常跟在趙姨娘的身邊服侍,因此對賈環的了解也是不多的。反而是照顧賈環的丫鬟彩霞,隱約有發現賈環的異樣,卻什麽話也沒說。
這段時間,賈環跟彩霞的關系處得還不錯,彩霞從未向趙姨娘打過小報告,因此,賈環只有在彩霞的面前可以表現得放肆一些。
可是在趙姨娘面前就不一樣了,雖說她是賈環在這個世界的親生母親,可是賈環也只有在私底下才喊她一聲娘,一來趙姨娘只是賈府裡的半個主子,而他賈環卻是名正言順的三爺,二來是趙姨娘太嚴厲了,總是要求賈環和賈寶玉進行比較,因而賈環想躲著她都還來不及。
除了吃飯和睡覺,
趙姨娘對賈環的話都是圍繞著讀書說的,尤其是在政老爺面前,趙姨娘恨不得賈環能把賈寶玉比下去,只是結果往往差強人意。趙姨娘的這些想法讓賈環感到十分厭煩,厭煩了就有了距離,有了距離就變得不親昵了,不親昵了就會產生陌生和恐懼。此時,外面傳來了趙姨娘的聲音,賈環不禁心頭一緊,側耳傾聽。
“這樣吧!小鵲,你去吩咐廚房準備一碗蓮子羹,送到環三爺的書房來。彩霞,你跟我一起到書房看看環兒。”
聽見趙姨娘說要到書房來,賈環的內心是奔潰的,緊張程度陡然上升,看繁體字的雙眼頓時昏花,拿筆的右手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眼看趙姨娘和彩霞就在書房外面了,賈環慌忙放下手中的毛筆,從右手邊隨手拿起一本書,高高舉起,故作看書的樣子。
趙姨娘原本還探頭探腦地躲在書房門外察看,看見賈環高高舉起的書,立即發現了不對勁,雖然內心有點兒小生氣,但還是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
“環兒,你看的什麽書呢!”趙姨娘的聲音咆燥而有力,明顯不是好意的詢問,而是嚴厲的質問。
“我,我在看......”賈環根本沒有意識到問題所在,拚命翻找書名在哪。
“環兒,你這是在看書嗎?你把書都舉反了!娘出門才剛剛一會兒,你是不是就把書扔一旁了!環三爺,你太讓娘失望了,鑒於你這幾天屢次犯錯,娘親今兒是必然要罰你的了。”
趙姨娘生氣起來讓賈環覺得更加可怕了,那是融入了母愛的嚴厲氣場,只見趙姨娘極其熟練地拿起了書桌上的界尺,隨手一揮,就打在了賈環的身上。
“彩霞,救我!彩霞,救我!”衣服穿得厚實,賈環雖然沒有感覺到疼痛,但還是條件反射般地叫喊了起來。
趙姨娘打得正解氣,聽見賈環還敢向丫鬟彩霞求救,便更加來勁了,左手一把抓住賈環的衣袖,右手繼續狠狠地往賈環的身上打,邊打邊教育道:
“環兒,你厲害了啊,不好好認真讀書,還敢向彩霞求救呀!你以為彩霞救得了你?錯了!沒有誰能救得了你,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在這個家,好好讀書,把寶玉死死壓住,就是你的唯一出路!”
賈環識趣地閉上了嘴巴,任由趙姨娘往自己的身上打。站在旁邊的彩霞一看這情形,哪裡還看得下去。可賈環沒認真讀書是事實,姨奶奶此時正是火氣當頭,她要是給賈環求情豈不是火上澆油。可這邊又聽到了賈環的求救,彩霞隻好避重就輕地說道:
“姨奶奶,三爺還小身子骨弱,請奶奶往輕裡打!”
趙姨娘聽了彩霞的話,手裡的界尺懸在空中停住了,又想到這半個月都是彩霞在監督賈環的學習,估計這丫頭一直在幫著環三爺放水,瞞天過海地糊弄著她這位姨奶奶。
趙姨娘這才松開了賈環的衣袖,故意在賈環的面前,將矛頭指向了彩霞,說道:
“彩霞,你還敢幫他說話。我可是喊你盯著環兒的,瞧你盯成什麽樣了,書都反著讀了。乾脆我連你一塊兒打得了,不然我這個大奶奶還管不了你們了!”
彩霞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大義凜然地說道:
“姨奶奶,你盡管打死我好了,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有盯緊,三爺讀書寫字辛苦得很,並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彩霞曉得姨奶奶心裡的苦悶,那界尺打在環三爺的身上,卻痛在姨奶奶的心裡。別說她該被打,就算是替環三爺背黑鍋,為了化解姨奶奶的苦悶,彩霞也願意承受這一頓痛打!
賈環沒有想到,趙姨娘竟然果真把懲罰的對象,從他這兒轉移到了彩霞那兒。賈環眼睜睜地看著,趙姨娘手裡的界尺一下一下地打在彩霞的身上。
界尺打在彩霞的身上,賈環感覺不到是輕是重,只見彩霞低著頭抿著嘴,沒有叫苦求饒,界尺落在身上一下,彩霞的眼角就多一滴淚珠。
賈環再也忍不住了,他想衝過去奪過那把界尺,無奈他哪能搶得過瘋婆娘,識時務者為俊傑,他撲通一聲跪在了彩霞的身旁。
“姨娘!”賈環擠出了幾滴眼淚,為了彩霞。
“我現在打的是彩霞,又不打你了,你哭什麽!”趙姨娘手裡的界尺再次懸在空中停住了,見賈環真哭了,又問:“環兒,你知道錯了?”
賈環默默地沒有回答,他其實只是希望趙姨娘手裡的那把界尺,可是打在他的身上,而不是彩霞。
此時,另一個丫鬟小鵲端著廚房裡弄好的蓮子羹,走到了書房的門口,見賈環和彩霞都跪在地上,料到環三爺又惹了姨奶奶生氣,急忙放下蓮子羹,也跪到了地上,也不多說該勸的話。
趙姨娘這會兒也是打夠了,放下了手裡的界尺,神情黯然。小鵲曉得姨奶奶此時已經身心疲憊了,連忙起身扶著她坐到了椅子上。彩霞和賈環此時還跪著,尤其是看到趙姨娘的眼角泛著淚光,就更加不敢輕舉妄動了。
“三爺,你知道姨奶奶為了你,花費了多少心思麽,快向姨奶奶保證,以後用功讀書,絕不偷懶!”彩霞這樣對賈環小聲說道,她是明白問題出自哪裡的。
彩霞的話趙姨娘也是聽到了的,她坐在椅子上,一聲不吭地等待著賈環的回應,好像剛才發生的一幕,不過是姨奶奶和丫鬟們的一出表演,要的不過是賈環的一個保證。在趙姨娘看來,賈環應該盡快懂事起來才對,可這孩子雖說是她一手帶大的,卻和探春那丫頭一樣,一點也不理解她當姨娘的辛酸。
當年,她原本就是賈府的家生奴婢,在賈府的地位也不是什麽二房姨奶奶,而是屋裡人。政老爺是正經人,不像他兄長赦老爺可以不管不顧挑選自己喜歡的女人作妾,不管政老爺內心深處喜歡什麽樣的女人,在外面做出來,必然是不耽於女色的。老太太和王夫人給了什麽樣的妾,也就湊合著睡了。老太太選擇的是能乾但地位卑下的,堪為驅遣但要生要死只在主人一句話,王夫人選擇無能且缺乏野心的,不會威脅正室主人的地位,看似風格各異,實則殊途同歸。趙姨娘原本就沒有什麽姿色,如今即將步入中年,在政老爺看來更是沒有吸引力了。若不是趁早生下了探春和賈環這一兒一女,趙姨娘恐怕就更入不得政老爺的眼睛了。想到這些,趙姨娘眼角的淚水頓時奪眶而出。
此時,趙姨娘莫名地情到深處,不禁抽泣起來,念道:
“十來年了,真不敢相信,我是如何熬過這些年的。”
“姨奶奶,您別太傷心了,三爺才五歲呢,再過幾年,他一定會理解您的。”小鵲安慰趙姨娘道。
賈環吞吞吐吐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不想讀書了,我想像薛蟠大哥那樣,經商賺錢。”
“呸!你一個國公府的三爺,學什麽經商,賺什麽錢,你要是把寶玉踩在了腳下,還怕沒有錢嗎,那錢還不是自己送上門來。再說了,家裡有吃有穿,你要賺錢幹嘛!”趙姨娘啐道。
其實,賈環早就想好把錢用在哪了,說道:“我想到鄉下去置辦田產,買很多很多地來,我才不想呆在這個國公府,煩死了。”
置辦田產?去鄉下?趙姨娘聽賈環這麽一說, 簡直是火上澆油,當頭呵斥道:
“小兔崽子,簡直是反了你!都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要是好好讀書,把寶玉踩在腳下了,還怕沒有田產嗎?賈府有多少田產,那還不都是你的。難不成你小子還想去鄉下種地不成,我看你這十來年在賈府是真是白活成一個三爺了!環兒啊環兒,你這是存心要氣死老娘是吧!”
“娘!我也沒說不讀書,不往高處走啊!”賈環見趙姨娘火冒三丈,慌忙一陣胡言亂語,混淆視聽地解釋道:
“置辦田產是史家兄弟跟我說的,所謂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娘,我並非想種田,只是能賺些錢來也不是壞事,反正也是閑著,置辦一些田產也沒什麽不好,大不了雇傭一些農奴就是了。將來孩兒要是出息了,就算繼承了賈府的那些田產,也不嫌多不是!總之,孩兒可是向你保證過,會好好讀書的。”
趙姨娘聽到賈環的保證,也管不得前面說了什麽亂七八糟的話,便激動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賈環的跟前,俯下身子,緊緊地抱住了賈環,淚流滿面地說道:
“有你這句話,娘也就放心了!”
見賈環終於懂事,彩霞也禁不住地落下了眼淚,和小鵲一起將趙姨娘和賈環從地上扶了起來,彩霞打趣說道:
“這下多好,今後三爺不再偷懶,我也就不用跟著挨打了。”
大家聽了破涕為笑,小鵲提醒道:
“姨奶奶,為了給老爺接風洗塵,太太交代了一起吃晚飯,這時間也差不多了,咱們該去那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