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陸升站在屋頂上,凝視著頭頂上碩大的圓月,沉默不語。
此刻他的心情異常平靜,難以言喻的平靜。
這種平靜令人厭惡,但是,明明心中是如此厭惡,此刻他的心裡卻沒有半點起伏,平靜得惡心。
厭惡與平靜兩種心情在他的胸口裡難以解釋的相互交織,不過,平靜佔據了絕大多數,主導一切,深深影響著他的一言一行。
陸升凝視著月亮,眨了眨因為許久沒眨眼而略微酸澀的眼睛,心念一動,拳頭大小的金黃色淡影出現在面前,漸漸變得凝實,最終顯現。
「吱——」出現的倉鼠,沒有動作,而是擔憂的抬頭望著陸升。
先前,陸升也出現過類似的症狀,好不容易逐漸掌控“病情”,現在竟然又出現更嚴重的狀況。
仰望著陸升如死人一般,毫無生氣的側臉,倉鼠爪子緊緊一攥。
與陸升同為一體的它,能感受到陸升那令人絕望的平靜情緒。
可是它卻無力改變,無力改變現狀。
它太弱了。
一直凝視著圓月的陸升死魚眼一動,目光緩緩轉向倉鼠,如機械一般,低聲道:「……自由……行動。」
倉鼠一個愣神,而陸升在倉鼠恍神的瞬間,身體一晃,消失在原地。
留下倉鼠,呆愣愣的望著陸升消失的位置。
倉鼠看起來有些落寞,一會後,它「吱」的一聲,化作一道閃光,越過漆黑的夜空,離開了這個地方。
……
……
這個世界為“最後一站”。
為了完成誓言的“最後一站”。
陸升的身影出現在漆黑的辦公室中,熟悉的場景,難以忘懷的過去歷歷在目,他卻依舊保持著平靜。
或許,說是“過去”有些過了。
仔細算來,也才過了兩三個月左右,連半年都沒過。
望著這個辦公室裡一成不變的模樣,陸升頓了下,開口低吟:「……討厭的……感覺。」
就連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來到這裡。
明明只要將“物品庫”裡的遺物交還給家屬,就可以離開這個世界了,他卻鬼神差使的來到這裡。
他來到了沙發,默默的坐了下來,閉上雙眼,心裡似乎隱隱期待著什麽。
他到底在期待什麽?
期待著,那個曾經對他使用幻術,不知底細的白鼠校長?
或是,期待著與白鼠校長戰鬥?
陸升睜開雙眼。
刹那間,他感受到一絲不對勁,視線難以察覺的顫動了下。
等他看清了面前的物體,瞳孔肉眼不可查的微微一縮。
一顆金澄澄的子彈擺放在桌子上,大小與最常見的乾電池相比,略微小上一號,即使是不太了解槍械知識的陸升,也能明白這是手槍的子彈。
這顆子彈,與記憶中,根津校長取出來的子彈一模一樣。
什麽時候擺上去的?
陸升凝視著這顆子彈,內心毫無波動。
他記得十分清楚,在坐下來,閉上眼睛之前,桌子上都沒有子彈。
除非是承太郎那一類的時間暫停,不然,有人靠近他的周圍陸升一定能發現。
「你在找什麽你遺失的東西嗎?」
熟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陸升僵硬的抬起頭,面無表情的凝視著前方,坐在沙發上的老鼠校長。
「和幾個月前,一模一樣,你說的對吧?」根津校長笑了下,
像是小孩子一般踢動著雙腿。 陸升面無表情,拳頭緩緩攥起,目光冰冷的凝視著校長。
根津校長手一攤,笑著道:「不要這麽氣勢洶洶的嘛,你不也清楚,在這裡你是不能對我造成傷害的。」
陸升目光閃爍了下。
照根津校長的話推斷,他所見的一切,都是幻覺構成的嗎?
從閉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就陷入幻境了嗎?
恐怕現實中的他根本沒有“睜開雙眼”。
現在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根津校長產生的幻覺,這種幻覺,就連他的無魔體質也無法免疫。
唯一能慶幸的是,到目前為止,根津校長似乎從沒表現出敵意。
陸升低聲,機械一般的嗓音從口中傳出:「你把我,引過來,目的為何?」
「嘛,不需要這麽快進入正題。」根津校長臉上的表情不變,手上莫名出現茶杯,陸升面前的桌子上也同步出現一杯相似的茶水,開口道:「不喝個茶,放松一下嗎?」
承認把我引過來嗎?
陸升面無表情,反覆分析著根津校長話語裡的含意。
半響,他僵硬的伸出手,捏住茶杯上的把手。
陸升面無表情的將溫熱的茶水一飲而盡,將茶杯向後一扔。
茶杯弧線飛行,沒有傳來瓷器特有的碎裂、碰撞聲。
在這個幻境裡,他的力量被限制在普通人的程度,並且,校長能控制幻境裡的一切嗎?
陸升心裡暗暗判斷。
根津校長沒有生氣,而是笑了笑,輕輕抿了一口紅茶,略微玩味的道:「有沒有人說過你特別心急?」
他意味深長的看著陸升,繼續道:「有時候,慢下來能看到的事物,比你想象的更多哦。」
陸升沒有說話,就這麽靜靜的看著校長。
根津校長慢悠悠的喝著紅茶,不理會陸升。
陸升就這麽看著校長。
校長也沒有加快速度的意思,維持著自己的步調,喝上一口紅茶,仔細品嘗後,露出幸福的表情,重複著這項動作。
在這處幻覺空間中,難以察覺到時間的流逝。
等陸升反應過來時,根津校長已經將杯中的紅茶飲盡。
「你想問什麽?」
根津校長動作優雅的放下手中的茶杯道:「一次一個問題。」
陸升思索了下,抬起頭,機械式的問:「你是,這個世界的,神嗎?」
「是,下一個問題。」根津校長非常乾脆的回答。
「把我找過來,目的?」陸升很快的問出下一個問題。
根津校長收起笑臉,表情嚴肅道:「有某人,詳細的我不能說,讓我把你的失物,交還給你,僅此而已。」
陸升頓了下,有些不明白:「……失物?」
「你遺失的情感,如果,這不算你的失物的話。」
根津校長笑容狡詐,伸出爪子,輕輕玩弄了下桌子上的子彈。
陸升瞳孔一縮,凝視子彈,胸口中,心臟止不住的砰砰跳動。
「為什……」
陸升話還沒說完,根津校長打斷了他。
「提問結束。」根津校長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在這種緊要關頭,賣關子一般的說道。
陸升喉結動了下,臉上沒有表情,也沒有發出聲音。
根津校長站起身,子彈莫名的從桌子上浮起,陸升能感應到,子彈上沒有施加任何的力,這顆子彈在上升了一會後,緩緩的飄動,落在他的手上。
校長繞過陸升,緩緩走向門口。
陸升想轉過身,卻發現身體無法動彈。
「這處空間,只有你與我,誰都無法察覺我們之間的對話。」
「離開前,提醒你一下吧。」
「不要去“觸碰”,下一次,可沒有人能救你了。」
「給你一句建言,不要去探究,不要去追查,不要對自身有過多的好奇心。」
「然後……」
校長的聲音愈來愈遠, 也愈來愈飄渺。
「時間到了……」
「你自然會知曉一切……」
等校長的尾音一落,陸升那不能動彈的身體,恢復了正常。
他下意識轉過頭,望著身後緊閉的大門。
大門毫無動靜,許久,他才緩緩的轉了過來,面無表情的凝視著手上的子彈。
陸升眨了眨眼。
問題是……
這顆子彈要怎麽使用?
他沉默了一下。
難道是,吞下去?
……太髒了吧?
校長伸出爪子,玩弄子彈的景象還歷歷在目,況且,這顆子彈還在他的腦袋裡待過一段時間,要把這種東西放入口中,恕他直言,有點困難。
陸升面無表情,考慮了許久,才張開口,捏著子彈,試圖放入口中。
在子彈接近嘴的瞬間,難以言喻的力量從子彈中迸出,刹那之間,子彈突然順時針旋轉,從手指處脫出穿過上顎,直指大腦。
陸升一臉呆滯。
不遠處,根津校長靜靜的凝視著一臉呆滯的陸升。
一道身影突然出現在根津校長身後。
那道身影從暗處走出,其面容,是那種看了一眼也記不住的普通長相,沒有任何特點,無法讓人在記憶中產生聯想。
根津校長維持著臉上的笑容,瞥了一眼身後的男子。
「這樣可以嗎?」
「明明你……」
根津校長沒有繼續說下去,話語戛然而止。
長相普通的男子笑了下,搖了搖頭,低聲呢喃:
「時機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