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來後,沒有再沿著那個話題說下去。
“也許,我跟你是一樣的人,或者說,我們是同樣的一類人。”
——她竟然說了這樣的一句話。
“有什麽話,坦白地說出來就好了,我不想跟你玩那種費神費勁的遊戲。”
他表現出了不耐煩。
“那好,我就坦白跟你說吧,我一直生活在陰影部分很多的人生裡,從小到大,我都是孤獨的,也是不快樂的。”
他不知道她為什麽要講自己,沒有開口說什麽。
“我的人生是一場一路上開放著悲劇之花的旅行,那花妖冶又迷人,任誰都想采擷一朵把玩欣賞,卻又沒有人敢真的這麽做。”
“……”
“除了我。我不僅對那些花愛不釋手,還故意讓它們的香氣沾染我的雙手,給我以後的人生也送去經久不泯的味道。”
“……”
“但我不會讓別人嗅覺到我的雙手上有那些花的香氣,也不會讓別人知道我的生命裡有那些花的存在。”
“……”
“我所說的話,也許你現在還不懂,不過,我想,你以後一定會明白的。”
“……”
他吃了一驚。
“以後一定會明白”,她的意思是說,他現在不懂不要緊,但她在以後會讓他懂的。
也就是說,他和她之間,還有“以後”。
看來,她是要一直糾纏著他了。
但情況比他所想的還要讓他震驚——
“從今天開始,我是你名義上的妻子,你是我名義上的丈夫,我們搬離這裡,去往別處生活,以夫妻的身份,可好?”
他睜大眼睛看著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雖然說是名義上的,但既然生活在了一起,我們可以行夫妻之事,如一般的夫妻一樣,他們擁有的,我們可以也都擁有,——我把話說得直白一些吧,我不拒絕跟你有肉體上的那種關系。”
她說得很是自然。
而他聽得毛骨悚然。
她是一個殺人凶手,從今天開始,他的枕邊人就是一個他避不開的噩夢。
“我不同意。”他極力反對。
“為什麽?”
“我並不認識你……我對你一點兒也不了解,我們怎麽能生活在一起?”
“你以後會對我慢慢了解的。”
“我們沒有感情基礎……”
“生活在一起之後,我們會培養出那一份屬於我們的感情的。”
“你都這麽說了,看來,我不得不接受這一個美好的豔遇。”
“你只有這個選擇,不是嗎?”
“什麽意思?”
“你自己想啊。”
他忽然感覺到,她的話中雖然聽起來都是滿滿的真誠,但仔細想來,她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威脅。
她知道他的很多事,而他對她一所無知。
這樣的一個對他知之甚詳的女人,自己怎麽可能任由她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胡來?
要麽殺了她,要麽時刻盯著她。
但是,他不敢殺人。
所以,他只有這一個選擇,讓她跟自己在一起。
她似乎早就想到了這一點,於是,先開了口,讓自己成為他的“妻子”。
——她是那麽了解他,不做出充分的準備,她是不可能讓自己獻身於他的。
——但她的真正目的是什麽呢?
……
……
陳世明和葉俏同居了。
他們搬離了原來的住所,去了另一個地方。
這個地方就是他們一直都待著的薛家莊。
連陳世明都沒有想到,自己會結束四處躲藏的生活,一直隱居在一個地方那麽多年。
那是他隱姓埋名後,第一次殺人之前的事。
他之所以殺人,是因為被自己的枕邊人激起了內心中潛藏的惡。
葉俏是一個很會攻心的女人,而且她對他是那麽了解,完全可以對他玩弄於股掌。
她給了他一個叫做“家”的地方。
而這個地方,卻勾起了他對往事太多的回憶。
他們在一起,並不難排除他內心的孤獨,縮減他內心的痛苦。
相反地,由於她的存在,他更是壓抑,更是孤獨,每天幾乎都是生活在痛苦之中。
生活本來就不光明,現在變得更是黑暗。
其實,她一直都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隱姓埋名地生活著。
後來,是在一次溫存之後,他忽然感覺很是空虛和恐懼的時候,他告訴了她。
他說,他本來擁有一個幸福的家庭,但在一次路上的意外,失去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他說,他看著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死去,直到現在,依然能夠想到孩子無辜又不知所措,卻渾身的鮮血的樣子。
他說,一想到那樣的過去,他的心裡就有排山倒海般的疼痛。
他說,憤恨讓他在失去理智的時候,又很機智地逃脫了凶手的魔掌,並且殺了凶手,以泄心中之恨。
他說,他本可以以正當防衛為由報警,然後等著警察來處理現場,但是他把凶手殺得血肉模糊,其情形看起來很是變態。
他說,他捅了凶手不知多少刀,頭部已經沒法辨出長相,胸膛和肚子全是從肌膚內露出來的血肉,凶手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團爛泥。
他說,他不能報警,不能讓警察看到這樣的一個現場,不然,他無論如何是要判罪的。
他說,恢復了理智之後,他想到了燒毀那輛汽車,把凶手與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一並焚掉,而他避開路上的監控攝像頭等設備,讓自己隱姓埋名地活下去。
他說,正如他所料,警察判定是凶手殺了他們一家三口,然後逃之夭夭,不知去向。
他說,一切都按照原來所想的方式發展著,而他成了一個不敢光明正大活著的人。
說罷這些,他緊緊地抱住她,孩子似的,慟哭了起來。
她給予了他愛撫,並且,又讓他在內心有很深的悲憤的時候,跟他溫存了一次。
從這天開始,她已經對他了如指掌。
但也就是從這天開始,她忽然性情大變,成了一個看起來內斂又安靜的女子。
她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很愛自己的丈夫,又很會持家的女人。
說話很溫柔,做事很小心,對他的態度很親切,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每天做著尋常又繁瑣的事,不厭其煩。
這樣的一個她,讓他一時難以接受。
可是,後來,他漸漸感覺到了由心而生的溫暖。
不知不覺地,他對她也投入了感情……
他以為她知道了他痛苦的經歷,會真的如妻子一般對待他,兩個需要彼此撫慰的靈魂可以放下塵世的紛紛擾擾,融合在一起。
也許就是因為他的這種錯覺,讓他再一次掉進她挖好的陷阱,成為一個連續作案多次的殺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