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無際的鳶尾花的海洋。
花的海洋裡,洪野只看到自己。
他從沒有想過自己會置身在這樣的一個奇妙的世界裡。
到處是花,美麗極了。
如果一直生活在這樣的世界裡,那該多好?!
他這麽想道。
但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他知道,自己身處的是一個夢境。
Melinda為他構築的美麗的夢境。
這個夢境不屬於他。
這裡的一切都不屬於他。
而他偏偏就置身在了這樣的一個世界裡。
——他走進了一個並不屬於他的世界。
這個世界,多麽美好。
他陶醉了。
表情上滿是喜悅,滿是滿足。
能夠看到這樣的一幅畫面,能夠被無邊無際的鳶尾花包裹著,是他的幸運。
而這幸運,也只有這麽一次。
他會醒來的。
醒來之後,他就會面對自己該面對的一切。
——今天是洪野的行刑之日。
——這是他的最好的願望。
走進這個夢境之前,他對Melinda說:“給我看一下一個美好的世界吧,讓我在死之前,能夠暫時脫離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的痛苦。”
Melinda滿足了他的這個願望。
於是,她把他帶到了這裡。
這個夢境本來是她為蘇徹構築的,也是為她自己。
她允許洪野走進去,蘇徹也默許了。
這個夢境當然不止洪野一個人。
蘇徹在這裡。
Melinda也在這裡。
只不過,他們遠離了洪野,躲在一個他看不到的地方。
他們不想讓他知道,他們也在這裡。
尤其是蘇徹。
盡管蘇徹已經對洪野的事了如指掌了,但他不希望洪野看到他。
在蘇徹的心裡,洪野就是一個魔鬼,盡管很睿智,卻更是變態。
……
……
“這個案子,到現在已經可以結束了吧?”
“也不是。”
“還有什麽解不開的謎麽?”
“不是。”
“那為什麽不可以結束呢?”
“那十二個女人……”
“……”
“只要她們擺脫不了被囚禁的心理陰影,她們就永遠無法從噩夢之中走出去。”
“活著,對她們來說,真的是受難。”
“所以,它永遠都不可能結束。”
“洪野這個混蛋……我真的很恨他。”
“我也是。”
“既然如此,姐,為什麽你還要滿足他臨死之前的願望呢?”
“他活著,也一直是在受苦受難。”
“你可憐他?”
“也許是吧。可恨之處也有可憐之處。”
“但我更可憐那十二個女人。”
“……”
“她們已經被警察救下了,卻並不能自救。她們依然是奴隸,是洪野的囚徒。”
“被你這麽一點撥,我倒是有了一個主意。”
“什麽主意?”
“讓她們也進入這樣的一個夢境裡。”
“嗯,這個主意不錯。”
“面對著這樣的一個由鳶尾花鋪張起來的世界,她們的心理多少會改變一些吧?”
“找個機會試試吧。”
“好的。”
事情就這麽定了。
……
……
洪野受刑之前,
羅峰去看了他。 他交給了羅峰一個被報紙包裹著的東西。
“這是送給那個美女的,替我轉交給他,謝謝。”
“這是什麽?”
“一個我一直帶在身邊的東西。”
“護身符?”
“我個人認為,是惡魔的玩笑。”
羅峰沒有私自打開。
他把它交給了Melinda。
Melinda當著他的面,打開了。
是一個紅色的十字架。
十字架上,刻著一行文字:
“天堂何在?人間即煉獄。”
看到這個十字架,看到十字架上刻著的文字,Melinda沒有說什麽。
她閉上眼睛,回想著。
記憶轉到了在探監室裡,洪野人類精神文明發展史的那一幕。
他首先質疑的就是上帝、耶穌和天堂是否存在。
他是那麽睿智,那麽可怕的一個人。
當時他所說的一切,直到現在她也說不清楚是謬論,還是真理。
羅峰看著她,說道:“現在洪野已經受刑。”
“……”
“這個案子暫時結束了。”
“……”
“謝謝你的積極參與,才讓這個案子能夠盡快告破。”
“……”
“我知道,你幫助我……不,幫助我們破案,並不是為了什麽榮譽,我們也給不了你是榮譽,不過,上面的人說了,你可以提出一個要求,我們警察能做到的,一定會去做。”
“替我把那十二個女人找出來。”
“……”
“我要單獨見她們。”
“你想幹什麽?”
“撫慰她們受傷的心靈,盡自己的努力,抹去她們心靈的一些創傷。”
“你要怎麽做?”
Melinda沒有回答他。
羅峰忽然想到了什麽,也沒有再問下去。
……
……
夢境之中。
偷偷地看著那十二個女人置身在鳶尾花的海洋之中,並且每個人的臉上都綻放了笑意,Melinda知道,這樣的一種治療方式,是對的。
她對蘇徹說道:“沒想到這種‘夢境治療法’是那麽有效,身為築夢師,我還是第一次發覺了夢境的醫學作用。”
“也許你並不是沒有發覺,而是沒有在意。”
“嗯,是的。每當我心煩的時候,我都會走進自己構築的某個夢境之中去,——其實,我一直是在用這種治療法來撫慰自己的心靈,只不過我沒有把它延伸一下,用到別處而已。”
“其實,聽夢者和築夢師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意義何在呢?仔細想一想,也許我們能夠從最初的動機之處找到答案。”
“答案是什麽?”
“讓世界變得更美好。”
Melinda震驚了。
在成為築夢師之前,以及之後,她想過很多個那個問題的答案,但她從沒有想過答案會是這一個。
而就是這一個答案,似乎完全是正確的。
接近完美。
可以完全否決那個問題衍生出的其它的答案。
是的,我們不論有著什麽樣的夢想,不論從事著怎樣的工作,一切的目的,是為了讓世界變得更美好。
這個答案,也許就是我們活著的意義。
而洪野太過自私。
他一心隻想讓自己變成一個正常的人。
結果,越是想得到的,越是得不到,他不僅變得越來越不正常,還讓自己的心理變得畸形了。
他活著,之所以一直是苦,一直是在受難,是因為他沒法讓自己的所思所想變得美好,在這個世界上,他看不到美好的一面。
Melinda想起了他給她的那個十字架。
十字架在他的身上,更是在他的心上。
他背著十字架走人生,怎麽能不覺得活著很累,很苦,看不到希望?
Melinda忽然又想到了一點——
洪野死的時候,也許是沒有背負十字架的。
他把十字架交給了她,然後才接受行刑。
從這一點上來看,他在生命的最後,豈不是已經扔下了身上和心上的十字架了麽?
臨死之前,Melinda帶他來到了這樣的一個只有鳶尾花的世界之中。
他在這個世界上看到了美好。
也許,就是這樣的一個夢境的世界,改變了他。
他走得沒有負擔,很是輕松。
——在這個世界上活著,對他來說,也許已經有了值得留戀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