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邊的木棚,十幾個長方形木頭箱子散亂的擺在地上,如果細看的話就會發現這些木頭被打磨得方方正正,帶著詭異的冰冷。
林鳳祥定睛一看,瞬間目瞪口呆,發怒叫到:“你剛才還說不會自己自掘墳墓!為什麽現在就拖了十幾張棺材進來!?”
楊越讓他不要激動,對他說:“這不是來裝我的,也不是來裝兄弟們的,他是用來裝炸藥的。”
這個時期雖然有了火藥,但是集束炸藥包還沒有出現,而用這些棺材裝滿炸藥不止可以防水還可以作為一個擴大版的集束炸藥包來使用。而歷史上的太平軍苦苦圍攻武昌二十日不破,最後土營想破腦筋才想出這個辦法,炸開了武昌城牆整整六十余米的缺口,而現在有楊越更加準確的計算和準備,效果只會更好。
林鳳祥呆了半響,然後問其他幾個兵士:“棺材哪來的?你們不會使去挖老百姓的祖墳吧?”
兵士連忙搖頭說:“是附近村莊一個做棺材的木匠,人已經不見了但是院子裡的這些棺材還沒有賣出去。”
亂世人命不如狗,寧為太平犬不為亂世人。在這個飯都吃不飽的時代,中下階級百姓家人死了都是拿張草席裹了埋了便是,根本不會湊錢買棺材,那些棺材鋪開不下去很正常。
楊越道:“你們把這些棺材裡面全部壓滿炸藥,小心一點。”然後他扭頭對林鳳祥說:“我下隧道裡去看看。”
正如林鳳祥所說,隧道下的水已經到了膝蓋的位置,幸好這隧道挖的很大,楊越基本上是按照礦車行走隧道和火車隧道來定的大小,為此他還專門要來紙筆畫了一張工程圖,當然這圖林鳳祥和土營將士都是看不懂的。
工程規模浩大,武昌城牆厚實,為了提高爆破效果。將隧道的挖掘點選在了文昌門數裡之外,先挖了一個大洞,定了深度後之後直直挖向文昌門,這樣城內清軍所挖的壕溝就會因為太淺,不能穿透隧道。
工程施工了兩天一夜,經過探坑測量發現位置無誤後,隧道最後宣告完成,隻待一聲令下就可以引爆。
坑道裡,土營的將士渾身髒兮兮的逐漸從隧道裡鑽出來,緊接著幾十個將士抬著蓋滿火藥的棺材吃力地朝裡面搬著。
雨停了,坑外勞累的士兵躺成一片,手裡捧著大營送來的乾糧邊說邊吃。
隻有楊越沒有休息,準確來說,他已經兩天沒合眼了。他獨自坐在蠟燭的燈光下,看著自己繪製的工程圖仔細檢查著還有沒有未發現的紕漏。
他害怕意外,因為這關系到他的項上人頭是去是留。
這時,身後傳來一個人的腳步聲,他原本以為是林鳳祥,畢竟現在他在林鳳祥的指揮帳篷裡。
可是仔細一聽卻發現聲音不對,轉頭看去,他連忙起身跪在地上。
“東王大駕,卑職有失遠迎,請恕罪。”
“起來吧。”楊秀清找了個位子坐下來。
看著他的臉。“攻城隧道挖的如何,成了幾條?”
“卑職挖成一條。”楊越答。
楊秀清面色不變,轉而說道:“你不必強撐,明日早上到眾王面前負荊請罪,我可免除你一死,但是皮肉之苦是少不了的,你意下如何。”
“卑職不敢!既然已軍令狀卑職不敢讓東王殿下在其他王爺面前丟臉,明日黎明雞鳴,只等一聲城破,如若失敗,自當提頭來見。”
楊秀清聞言起身,焦躁地在他旁邊走了幾步:“你就如此有信心?”
“卑職胸有成竹!明日願率手下兩千將士與東王城頭相見!”楊越沉聲道。
楊秀清呵呵一笑,冷冷反問:“你真認為林鳳祥的部下會聽你這個“正師帥”指揮嗎?”
“那就請東王下令予以我五六十人士卒,明日我率先衝城做為鋒銳,林師帥緊隨其後,前方如有不策他可全身而退。”
“唉,你這是斷了自己的後路呀。”楊秀清歎氣搖頭搖頭道。
面前這個年輕人楊秀清雖然觀察的時日不多,但是在他識人經驗裡,此人絕對可堪一用。
除了楊越出色的戰略眼光之外,當然還有他的勇氣。或許,還有他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自信。
楊秀清注視著這個同姓人,目光深邃。
楊越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殿下,卑職有信心!”
楊秀清沉默不語,忽然,他瞧見桌上的工程圖,拿在手中問他:“這上面畫的是何物?”
楊越答道:“隧道的工程圖。”
聞言他仔細觀察起來,過了半響,楊秀清終於放下工程圖點了頭:“好!我就相信一次,不過若是失敗,你就不用再回大營了,直接死在城中,做個陣亡的烈士,免得被他人嘲笑。”
“謝東王!”
“可是你要五六十人,這種九死一生的差事怕是人人不願意,不好派人給你。”楊秀清皺著眉頭有些為難。
“卑職在水營還有些鄉友,我可以拉他們入隊。”他說。
“好吧,那就這樣吧,我給你腰牌,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城頭我軍的黃旗。”楊秀清說完站起來。
“恭送東王!”
楊秀清走後,門外馬上閃進來一個身影,林鳳祥說:“你瘋了?東王給你生路你不要,還要做前鋒!”
楊越微微一笑,瞬間知道是林鳳祥去求的東王,讓放自己一條活路。
他從工程圖下抽出張城防圖,道:“事已至此我們還是討論下明天黎明攻城的安排吧。明天城破之時,要是我出現意外,你就退去,不要管我。如果成功,我負責攻佔城頭開城門,你負責攻進武昌城內,消滅清兵。”
……
軍隊,亂世之中最強有力的砝碼,熟話說槍杆子裡出政權。
而現在站在楊越面前的五十人就是他的第一隊士兵,他們人數雖少但是整整齊齊地排成五列,昂首挺胸,頗有殺氣,這要多虧林鳳祥的幫忙。
原本楊越拿著楊秀清的手令,去水營找村子裡的舊相識。他是在一處營地前找到的石頭,當時他正在伍長的吆喝中賣力的挖著溝壑。
渾身盡是塵土,十七歲的稚嫩臉上滿是疲憊。楊越叫了他一聲,他興奮地扔下鏟子跑過來,隻聽了個大概他就選擇堅定不移跟著楊越做那排頭兵。
或許在他心裡,隻要跟著楊越這個大哥就絕對沒有錯,這是一種盲目的崇拜,並且他樂在其中。
給石頭伍長看過手令後,伍長連忙恭敬地遞還給他。楊越急忙去找到梁康舟,梁康舟如今已經和其他士兵別無兩樣,坐在營盤中發呆。
聽楊越說完,這個有些懦弱的男人有些害怕。楊越隻得給他講相信自己,成功之後他也絕對不再是一個普通的小兵。
看著楊越如火炬般的雙眸,梁康舟相信了他。然而其他的同村人聽過之後,卻大都不願意去做那九死一生的先鋒。
隻招到幾個敢死隊成員,楊越隻得面色鐵青地回到林鳳祥駐地。林鳳祥見楊越面露逕布涿靼祝奔叢謐約旱牟慷永鍰舫雋慫氖喔鑾孔車暮帽鈐醬樟爍鑫迨恕
“現在你也算是有個兩司馬的兵權了。”林鳳祥笑說。
太平軍編制中五人為伍,五伍為兩司馬,四個兩司馬為卒,五卒為旅,五旅為師,五師為軍。
理論上算起來,一軍一萬二千五百人,但是實際上太平天國從未真正滿編過,或多或少因為戰損有缺員。
“隻要能夠打下武昌城我們的獎勵更多,謝謝你!”楊越回答說,卻見林鳳祥笑著擺手不說話。
……
在第二天的天還未亮,楊越和自己的五十人先鋒兵拿著大盾牌站在最前面,林鳳祥的部隊則整整齊齊的站在他們身後嚴陣以待,而林鳳祥本人全身盔甲站在楊越的身旁。
“如果遇上抵抗,你就退回來,你人數太少了。”林鳳祥小聲在他耳邊說。
楊越並沒有回答他,而是看著後方的人潮湧動。不知何時,楊秀清帶著眾多兵將布陣於林鳳祥的後方,看樣子起碼是上萬士兵,所幸現在離武昌城牆還遠,否則城上的清兵肯定會聞聲而動。
一個騎兵策馬而來,“楊正師帥、林師帥,殿下讓你等好生攻城,待到林師帥先鋒大隊衝進城,他自將大軍增援,踏平武昌!”
“回去稟報東王殿下,卑職在城牆之上恭候大駕!”
望著那名騎兵遠去,楊越扭頭看著那座在夜中顯得模糊的城池,如同一個沉睡的巨人般等待人把他喚醒。
楊越回身叫到:“滅火把,前進。”然後看了一眼身後同樣緊張的石頭、梁康舟。
隨著楊越的火把滅掉,隊伍進入到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風雨飄搖中,這座古老的城市將迎接新的主人。
寧靜的城牆上,大多數清兵都靠在牆上昏昏欲睡,隻有一老一小兩個清兵負責崗哨。寒風刮得耳邊呼呼生響,他們緊緊的縮成一團。
年長的那個說:“壯娃你這幾天領了多少賞銀?”
他嘿嘿道:“領了二十五兩了。”說完忽然氣憤地說:“我殺了三個長毛,本該是三十兩的,但是那個殺千刀的銀官說只剩五兩要領不領,哼。”
“厲害,我才領到十兩銀子。”說罷他看著天上說:“你準備用這些錢做什麽呢?”
“把我家的那一畝地贖回來。 ”壯娃毫不猶豫地說道。
“可是那要很多錢。”
“嗯,所以我要趁機會多殺長毛。”壯娃問:“你呢,十兩銀子也不少了,你準備做什麽?”
年長的聞言看著夜空,道:“我呀,我去討個婆娘,婚宴要辦的熱熱鬧鬧的。我都算好了,先買半頭豬,再買幾隻雞,呵呵。”
壯娃笑說:“那你到時候要請我去,我很久沒吃肉了。”
誰知他卻沒有回話,壯娃詫異的望著他:“不行嗎?我會送禮的!”
“快看!那是什麽?”他指著城牆下問。
壯娃連忙踮起腳,朝著他的手望過去。只見一道火光在漆黑的空氣中來回擺動著,然後熄滅,壯娃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覺得是自己看錯了。
“轟隆!!!”
一聲巨響!霎時間,他們的腦袋隻感覺到陣陣轟鳴聲。只見衝天火光照亮了整個天際!城牆被炸出了近百米的巨大口子!
磚石碎片伴隨著強烈的氣浪,天女散花般落向武昌城內外。“轟!”緊接著又是一聲巨響整段城牆轟然倒塌,變成一堆亂石!
壯娃子反應過來,連忙大聲吼叫:“敵襲!!敵襲!!長毛攻城了!!”其實他叫不叫已經根本不重要了,這樣的驚天聲響整個武昌都能聽得見,今夜注定將是無眠之夜!
“殺!!!”緊跟著城牆外出現了衝天喊殺聲。
中年人轉身抓住他的胳膊,大喊:“壯娃子快跟我跑!”然後卻發現他紋絲不動。
壯娃子左右環視:“我不跑!我要殺長毛!一個十兩銀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