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那個女刺客的談話並沒有持續多久，雖然她並不反感李二待在她身邊，但她還是直接就走開了，像是一個沉寂了許久的老機器被重新灌注了動力，然後啟動。

　女孩直接走開了，她沒有說自己的名字，也沒有問李二的名字。這很正常，本來就是兩個陌生人，相逢於一次巧合，分離於各自的前路。

　李二聳聳肩，不可置否，任何人看到一個異性這樣無視自己然後走開都會有一種莫名的挫敗感，像是吸引配偶失敗的孔雀，會對那個不知道比自己好在那裡的雄性孔雀燃起短暫的嫉妒之火。如果吸引失敗的原因不在於另外一隻更豔麗的孔雀的話，那麽隻好怪罪在虛無縹緲的命運之中了，“是命運讓許許多多有可能產生交叉的人生殘酷地分離”，而非是怪罪自己，自己總是沒錯的。

　“我走了，我看到想殺的人了。”不曾想，那個女孩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走了回來，生硬地拋下這兩句話之後又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李二為自己無意之間可能流露出的沮喪而感到局促不安，那樣似乎不太酷?他努力地試圖讓自己顯得更加鎮定和冷靜。但女孩顯然並沒能看到李二隨後拙劣的調整，說完之後再也沒回過頭，而是直接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在看到一個人走進人群之前，你總是很難相信這件事會發生:一個人怎麽可能走進這麽擁擠的人潮?但當一個人確確實實地走進人群之中，並且視線再也不能找到她的蹤跡之後，你又會想到另外一個顯而易見的現象:不論多麽擁擠，一個人總是能夠加入到一群人之中，趕集、趕車，都是此類。人類的社會群居性看起來並不只是在說一件學術意義上的概念，至少在融入集體這件事來說，一個人融入一群人和一滴水成為一灘水的一份子差別並不大，都是毫無哼唧的。

　李二的反應只是下意識的反應，而非他對於這個陌生的女孩有什麽非分之想。一個雄性很難對一個雌性毫無反應，不論是羨慕、控制欲或是各種好的不好的情緒，不會毫無反應。李二覺得這應該是個好現象，畢竟正是這種反應確保了人類的延續，也確保了各種充斥著悲歎與傷痛的青春文學能夠引起大多數人的共鳴。畢竟就算是禁欲系的總裁也不是完全的毫無反應，總會有一個女主能夠撬開男主角的內心，完成一種心理上的巨大蛻變。

　李二又不禁將自己帶入到見到小水的反應之中，他對於小水的那種強烈的應激反應是不是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下意識反應?只不過比一般的反應要激烈了許多。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呀。就算是流水線生產的產品也會有細微的不同，大自然如何保證千百萬年進化而來的生物就會乖乖地如同一個模板一樣對各種特定的物體、事件產生特定的反應呢?總會有一些意外的情況，說不定每個人或者說每個生命都會在自己的生命周期之中遇到某個會讓自己產生強烈的應激反應的存在。對於一些修行禪理的人來說，這或許就意味著“頓悟”，對於李二來說，他的“頓悟”或許就是在這個世界遇到的渾身布滿傷痕的女孩。

　那個女孩回頭說的這句話並非毫無反應，雖然李二不明白她說這句話想要表達的是什麽意思，但她的回答讓李二確定自己並沒有被完全忽略。她說什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說的話是對於李二的回應。很多時候答案的正確與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答案本身，正如有時候對於一件事而言，是否有正確的標準答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提出問題。

　李二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繼續自己歡快的步伐遊行整座城，他的行為並沒有顯得很怪異，一個值得尊敬的指揮官的生日還是會有很多人自發地做出一些舉動來感謝她，所以李二的身旁還是有很多的隨行者的。

　當然，李二的右臂上是沒纏著紅色布帶的，這一點還是稍顯不同。

　但是，但凡有人的地方就會出現各種各樣的摩擦，這是一種概率的碰撞造成的。人想要活著，或者說好好地活著，總是要不斷地運動，吃飯睡覺奔跑攤倒，這些都是需要作出的運動，此外心理活動也必不可少，很多學者將人類的心理活動稱之為人類和動物的關鍵性區別之一。人的運動方向是很難控制的，就算是有自己主觀的意識，還是會在不知不覺中受到客觀不可抗力的影響。這種不可抗力也不是單純的強大到無法抵禦的力量，有時候微小的無法察覺的力量同樣是一種不可抗力，因為過於微小甚至無法察覺到它們的存在，也就不可能想得到反抗或是改變。

　而人生理、心理運動上的方向不可控就意味著衝突和矛盾，大大小小的衝突和矛盾。

　李二就遭遇了這樣一次幾乎難以察覺的矛盾事件。

　本來李二是以一種比較謙虛的態度隨人群遊行的，周圍歡樂喜悅的氣氛讓他的臉上也不知不覺掛上了笑容。那個時候他不一定是在想著開心的事，只是當周圍所有人都在笑的時候，你幾乎沒法讓自己板著一張臉，歡樂的氛圍是能夠讓人感受到的，笑臉和輕快的步伐就是這種氛圍最好的建築材料。

　遊行人群過於密集，這也就意味著人群之中各種各樣的人都有，以盜竊為職業謀生或是樂趣的人自然也是存在的。李二很幸運地成為了這個被盜竊的人。

　李二感覺自己像是被神靈眷顧了，這實在是一種很難得的事件——當然，他能夠這樣想和他丟失的金額並不多也有很大關系。如果大量的金錢被盜竊的話，李二也不能保證自己會這樣相對冷靜地面對這件事。

　上一次遇到盜竊者還是在中學期間，在公交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一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中學生實在是最好的目標——周日的時候正是住宿製的小孩們懷揣著一周生活費奔向校園的時刻。

　李二能夠發現自己被竊也不是因為知覺有多麽敏銳，實際上他覺得還不錯的知覺在這件事上並沒有產生任何作用。如果不是想要嘗嘗路邊飄香的小吃的話，李二還不能發現身上財物的失竊——並不多，大部分在戴維安身上，他待在旅館嘛。

　所以，和一個自稱為殺手的奇怪小女孩分別之後，李二又在這個歡樂的氛圍之中被小賊光顧了。

　“還是工作比較重要呀……”李二搖搖頭，把這次意外當做一個驚喜，雖然沒有吃到那個歡樂氛圍之下的美味小吃有些遺憾，但沒錢總不能強搶，“令人尊敬的指揮官帶領勤勞的石堂城人民獲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首先得工作起來才能獲得成就。唉，工作，工作好呀……”

　李二邊逛邊感歎，現在已經差不多逛完了，時間也不算早，還是早點回去為好。先休息一下，明天或者後天應該就能出發了，兩天應該足夠一頭巨龍恢復傷勢吧。

　“小水小水，小水啊……”

　嘴裡說著意義不明的感歎，李二逆著人群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