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

　　鎮遠鏢局押鏢，五百濟世軍護衛，一路上相安無事。

　　眼前蜿蜒山路陡然變的開闊，大道通途。

　　十裡之外，錦雲城初現輪廓。人煙之聲，似有若無，宛若海市蜃樓。

　　“停！”

　　封穆將刀平舉，一聲令下，鏢隊停止前進，濟世軍隨之止步。

　　“殿下，十裡之外就是錦雲城了，臣前來辭行！”鎮承翊立於馬前，一掀長袍，跪地施禮。

　　陸十四身手矯健，躍馬而下，雙手扶他起來，神色驚異道:“鎮卿此言何意，難道你不隨本王回唐城嗎?”

　　“殿下，容老臣稟奏！”

　　陸十四見他神色分外端肅，就知他接下來所言，必是大事。

　　兩人略略移步隱蔽之處，他才開口:“鎮卿且說。”

　　“臣此次押鏢親隨，皆因不放心殿下與軍糧安全。現在既已安全出谷，又有五百濟世軍隨行，臣心安矣。”

　　略頓一頓，鎮承翊又接著道:“錦雲城不是虎狼之地，宇文老賊觸手不深。城門守將乃臣故舊，臣已修書一封，殿下隻管去找申屠允。見字如見面，他自會幫殿下從中斡旋。”

　　“那鎮卿要去往何處?”陸十四接過書信，心中惶急，抓住他的胳膊，急迫地問道。

　　鎮承翊乃父皇欽選的忠正之臣，文韜武略，是不可多得之才。他若是能隨自己回唐城，定可坐鎮在側，成為肱骨之臣。

　　鎮承翊見陸十四眉宇急色，便知自己在他心中分量，心中陡升一股士為知己者死的豪邁之感，抱拳一躬道:“殿下回唐，隻管韜光養晦，蓄養勢力。老臣回商州，替殿下看護天下！”

　　“鎮卿要回商州?萬萬不可！”陸十四聞言，脫口製止。

　　商州凶險，乃赤烏除了首都金烏城之外最重要的城池。商州之富甲天下，歷來是朝廷賦稅的重要來源之一。

　　鼎盛時期，商州一城的賦稅竟然佔整個赤烏三分之一。這塊肥肉，梁王和宇文博勢在必得。

　　墨從赴任商州令，就是來撕開這道口子的前鋒。而要想撕開商州的口子，首當其衝的就是鎮遠鏢局。

　　那夜商州城門前，已是凶險如斯。此刻若再回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不可，萬萬不可！

　　“殿下為臣擔心，臣明白。自古良臣遇明君，自當肝腦塗地為社稷，何顧自身安危?”

　　鎮承翊隻覺心中有如滾滾巨浪翻騰，心潮澎湃:“唐城偏安一隅，宇文老賊尚且要斬草除根。殿下坐鎮軍中，朝廷中無耳目，又如何能知己知彼?臣願變成一根釘子，釘在赤烏要害，做殿下的耳目！”

　　“鎮卿！”陸十四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鎮承翊拳拳臣子之心，一言一行，皆以社稷為重，完全將自己的個人安危置之度外。

　　得此心腹忠臣，何愁家國不能振興?

　　“鎮卿，你準備如何做?”陸十四雖知他文韜武略，但現在局勢炎炎，這次若讓他回商城，與親手將他推入火爐無異。

　　大業若成，他化為金丹;若不成，他屍骨無存。

　　“臣將如宇文老賊所願，為他之臣，為他效命。”鎮承翊目光炯炯，眼中精光逼的人無法直視。

　　陸十四聽聞此言，陡然變色。一時捉摸不透他話中深意，心中卻無端生出一股猜忌之心。

　　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若真為忠直之臣，此招險之又險，以賭博命;他若為投機之臣，

雖鋌而走險，卻是一箭雙雕的妙棋。　　無論最後他與梁王誰入主皇位，他都是有功之臣。

　　“殿下不必多慮，臣生是殿下耳目，死為殿下亡魂。老臣幼子寒兒，年方十一，此次亦隨鏢隊同行。臣願以幼子為盟，忠心日月可鑒！”

　　鎮承翊雙膝跪下，抽出腰間佩刀，對著掌心一劃，立時一串血滴子墜落入黃土。

　　陸十四明白了，他這是擔心自己對他不放心，送幼子與自己同歸唐城做人質。

　　“鎮卿如此，倒讓本王汗顏了。你我君臣，肝膽相照，永不生疑！”陸十四面有愧色，接過他手中的長劍，一串血滴子砸入泥土。

　　“臣定不辱使命，萬死不辭！”鎮承翊長跪不起，涕淚俱下。

　　“鎮卿，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寒兒年幼，卿還在帶在身邊照拂為好。”

　　“殿下，臣如此所為也有一己私心。宇文老賊狠毒，臣萬一遭遇不測，尚有後人在世。寒兒陪在臣側，這波詭雲湧之勢，臣又如何敢放手一搏?”

　　陸十四聞言，心中又是一震！鎮承翊此行，竟然已經抱了破釜沉舟，必死的決心。

　　明知殺路漫漫，卻一腔鐵膽熱血灑神州。如此膽魄，當今幾人可有?

　　一念至此，他隻覺胸中悲壯，眼睛酸熱，無言背過身去。

　　“殿下，臣在敵軍帳前，等待我王凱旋而歸！”

　　.........

　　商州。

　　“讓開！讓開！”

　　一陣嘈雜的喊聲劈頭蓋臉傳來，驚的道路兩旁的百姓是慌忙逃竄。

　　有個雞販子避之不及，當下手推車就被衙役撞翻。籠子被撞翻，裡面的雞“咯咯”慘叫著撲棱著翅膀亂飛。

　　“雞飛狗跳，成什麽體統?”

　　一陣馬蹄聲傳來，緊接著就是一聲馬聲長嘶。墨淵騎在高頭大馬上，倒三角眼裡露著凶光， 拔出腰間佩刀。

　　“嗤！”

　　迎面撲來的瘋雞半路就咽了氣，血淋淋的雞頭不偏不倚就砸向那驚慌失措的雞販子。

　　那雞販子雖說平常也是殺雞的熟手，但是這樣的陣勢卻是頭一遭見，驚的當下兩眼一翻就暈死了過去。

　　“軟蛋，瞧把你慫的！”墨淵“哈哈“狂笑幾聲，猛地一夾馬肚子，就像鎮遠鏢局而去。

　　他身後跟著三五個隨從，一隊手握長矛的府兵，氣勢洶洶。

　　人群中有膽大的，小跑著追了上去，圍在鎮遠鏢局門前，伸長了脖子看熱鬧。

　　不一會兒功夫，就見衙役綁了不少人出來，男女老少，家眷鏢師是一鍋端！

　　......

　　殘陽如血，紅彤彤地掛在西天。

　　一片一片厚厚的雲層就像被火燒著了一般，吹角連營。

　　忽地，平地刮起一陣旋風，卷起一條粗黃的土龍，扶搖直上。

　　飛沙走石，直眯的眾人睜不開眼睛。

　　陸十四看著鎮承翊帶著一眾親隨越走越遠，心中忽地七上八上，預感不詳。他一躍馬上，高喝一聲:“鎮卿！”

　　鎮承翊似早已猜到他又要勸阻自己，鬥膽頭也不回，高唱:“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其余二十余人隨之高唱，悲壯之色，令天地動容。

　　“除奸斬賊，複我河山！”陸十四將手中馬鞭狠狠抽在地上，發出獵獵風響！

　　“除奸斬賊，複我河山！”五百之眾齊聲高喝，這雄渾之聲，為壯士送行。糾糾氣勢，震徹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