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蒙城望了望屋內的陳設，瞬間覺得自己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個家。

　　老湯的家裡居然還保留著火炕！

　　老湯請孔蒙城上炕，孔蒙城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脫鞋上炕，盤腿坐在了那個顯然已經有些年頭的炕桌旁邊。

　　老湯從冰箱裡拿出一瓶可樂，遞給孔蒙城。

　　孔蒙城一愣:“湯先生，沒有茶嗎?”

　　老湯給自己拿了一瓶可樂，擰開，喝了一大口。

　　老湯笑道:“茶哪有可樂好喝?再說這大熱天的，喝什麽熱茶?喝可樂多痛快！”

　　孔蒙城笑了笑，顯然他沒想到老湯這個古董商人居然不喜歡喝茶，而是可樂。

　　孔蒙城擰開可樂喝了一大口，顯然如老湯所說，這種天氣，可樂要比熱茶好喝得多。

　　孔蒙城放下可樂，看了看表，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湯先生，我是趁著午休時間出來的，時間有限……”

　　老湯點點頭，脫鞋上炕，盤腿坐在了孔蒙城對面。

　　孔蒙城玩弄著手裡的可樂瓶，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盡管他強調了，自己的時間有限，但是真要讓他提問，他卻忽然發現自己無從下口。這些天的經歷實在是超出了他以往的人生經驗。

　　老湯笑著看著孔蒙城，明白眼前這個凡人，或者說自認是凡人的人，實在有太多要問的問題，卻一時間不知從何問起。

　　老湯喝了一大口可樂，說道:“既然孔先生不知從何問起，那還是我先說吧。我和武學勝，都不是普通人，是上古遺留下來的一支有特殊能力的遺民，我們自稱為巫。但外界對於我們這一支巫人，知之甚少……”

　　“師父……”武學勝一想起那個在圖書館工作的怪老頭，忽然心頭一痛，他不由得收回思緒，見不遠處的張三已經吃完了面，交了錢，起身離去。

　　這時，武學勝的面也來了，武學勝卻顧不上吃，掏出一張鈔票扔在桌上，順著張三離去的方向追了出去。

　　武學勝不知自己是怎麽了，忽然想起了師父那個怪老頭。或許是因為昨晚和老湯的對話吧。老湯那家夥，真是把自己的史巫捧上了天。相比之下，武學勝還是覺得行事低調到隱秘的鬼巫，就更對脾氣一點。比如師父，就是個在圖書館幹了一輩子的小老頭。誰也不知道這個沒事就推著一小車圖書在不同的書架間晃悠，悠閑地往上碼書，花白著頭髮的圖書管理員，是個足夠全體巫人膽寒的人物。比起師父，這個老湯的話實在是太多了。

　　不光是老湯，還有就是史巫那令人討厭的儀式。對這些史巫而言，儀式大於實質。關於這個，老湯曾經解釋過，說儀式會給人認同感。“認同感?”武學勝聽了這話，不由得嗤之以鼻。我們巫人行事，何時需要凡人認同了?巫人不但要給凡人擦屁股，還要從他們那裡獲得認同?武學勝直到今日，雖然已經修習了史巫的儀式，但依舊無法對它認同。原本巫人和凡人，就是各取所需的共生關系，可偏偏要搞什麽儀式。武學勝忽然有些懷念起師父了。

　　武學勝不得不再一次收起了自己的心緒。武學勝曾經一再告誡自己，不能想起師父，不能再想起鬼巫。無論是那個整日在圖書館裡遊蕩的小老頭，還是行事隱秘的鬼巫，都已經成為了過去。不但是過去，而且是他武學勝心中不能觸碰的禁區。如今這個世界上，能夠容留他的，隻有史巫了。當然，也有凡人，但武學勝實在是無法容忍自己和凡人苟且在一起。

沒辦法，隻好屈尊於老湯這裡，像個香港三流鬼片裡的驅魔道士一樣，搞搞各種各樣的儀式，打著替凡人消災解難的旗號采薇。　　武學勝看著張三向寫字樓走去，他在想，要不要背著老湯再來一次采薇，畢竟鬼巫那種不需要什麽儀式，上來就硬搞的感覺實在是很爽。而且現在雖然龍很多，但這種已經成形的青龍終究是稀罕物，而且這個中年胖子看上去也算是好對付。更重要的是，武學勝不想再眼睜睜地看著又一條青龍被老湯采薇――這個老家夥，每次都是獨吞大份！誰想到他沒走兩步，兜裡的手機卻響了。

　　武學勝忙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點顯示，是老湯。武學勝歎了口氣，眼看著張三走進了寫字樓。

　　武學勝接聽電話，裡邊傳來了老湯不太高興的聲音:“武學勝，你在哪呢?我們都快說完了！”

　　武學勝不耐煩地:“快了快了，我的摩托半路出了點問題。”

　　武學勝撂了電話，戴上頭盔，跨上摩托，又向寫字樓瞥了一眼， 搖了搖頭，發動，騎走。

　　孔蒙城望著眼前的這名喝著可樂的老頭，實在不敢相信他是商紂王的後裔，而且擁有神秘的力量。

　　湯仙石放下電話，繼續說道:“我們巫人的歷史大概就是這樣，在殷商亡國之後，我們巫人流落各處，而且發生了分裂，從此實力大減，不得不隱秘行事，以免周國的報復。等到秦一統天下，舊周貴族已經對巫人構不成威脅，但贏政卻更甚，他的焚書坑儒，現在看來是他暴政的代表之一，但在當時，他卻有他不得不為之的理由。贏政一統天下，在周國的典籍中得知了我們巫人的存在，並且對於歷代巫人復國的努力忌憚不已。贏政和武王一樣，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國家內有異端存在。他與武王的區別在於，天鬼似乎很眷顧他，甚至為了他而遺棄了自己曾經的臣民。贏政在人生的最後日子裡，終於實現了武王未盡的事業，將我們巫人的勢力一網打盡。焚盡了巫人的典籍，坑殺了碩果僅存的巫人。”

　　孔蒙城:“贏政坑殺的不是儒生嗎?”

　　湯仙石:“儒家本是墨家的分支，墨家的巨子墨翟，是宋國貴族。而這個宋國，正是當初分封商國遺民而建立的國家。你不了解的是，儒家本是巫人的一支！”

　　孔蒙城臉上露出震驚的神色，握著可樂瓶的手不知不覺間用力，將塑料可樂瓶捏扁了。

　　湯仙石拍了拍孔蒙城的肩膀:“不必太過震驚，我們巫人的歷史，本就是隱藏在所謂的正史之下，頗多不合常理之處。這些事，咱們以後慢慢再說。咱們來說說那個保安張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