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但凡是漁村之人大多都沒有入睡。
東海大墓有變故,漁村又被不乾淨的東西盯上了,大多數人精神仍處在恐慌之中,哪怕是一些小孩也被這嚴肅的氣氛嚇得難以入眠。
當晚,那壓抑在眾人心底的烏雲直到夜半了才緩緩退去,漁村再次回到了往日的安詳之中。
村子內部,不時有一些人影穿梭在巷陌之中,那均是一些威名遠播的江湖好手,此刻正為休息的眾人把風。
廳堂之中,眾人早已散去了大半,徒留下幾位年紀頗老的幾人正稀疏商談著對策,其中,吳草生坐於大廳門口一株老樹的樹枝上,他遙遙看著天際,眼中不知所想。
此刻蒼宇之上,皓月當空,繁星璀璨,庭院之中,王小仙獨自坐在假山旁的一塊石頭上。
今晚的月極其的圓潤,神華湧動,繁星似錦珠簌簌抖動,有琴聲悠悠自遠處傳來,伴著朦朧的夜色,伴著爽涼的夜風,他似乎又回到某個在往日的某一個夜裡,一樣的靜謐,一樣的無憂,仿佛什麽都可以想,什麽都可以做。
“是我錯了嗎?”
趙小仙喃喃自語,他聽著院子外不時響起的腳步聲,心中卻如被攪亂一般很不時滋味。
周家寡婦出事的原因興許家鄰都能看了出來。
自那周易恆過世之後,周家寡婦夙興夜寐,辛辛苦苦將女兒培養長大。這孤兒寡母一家著實不容易,根本談不上富貴,甚至可以用貧窮來形容。
周家女兒比趙小仙略小幾歲,因於周家祖訓,但凡周家之人均要自幼學讀聖賢書,所以此刻她不曾在漁村之中,而是在五十裡外的一小鎮求學,讀的乃是私塾,所以家中開支還挺大。
寡婦家中可以說是家徒四壁,凡日裡辛苦攢下一些錢財也都大多花費在了女兒身上,而她女兒也爭氣,年紀輕輕便頗有賢名,儒智而有修養。只是隨著女兒愈發長大,學費也愈發吃緊,這些年也將丈夫留下的錢財揮霍一空了,恐怕正為學費而憂心。
恰逢東海事故,諸多珍寶被衝上沿岸,周家寡婦也許也是走到了窮途末路才生了覬覦那東西的想法。
只是這滿心的母愛卻讓她命喪黃泉,興許她自己也未曾想到這小小的舉動竟能要了她性命。
“血屍出事!莫非真是我漁村浩劫?”
趙小仙臉色閃過肅然之色,祖訓中便記載了那海墓的諸多詭異,也許祖上早已知曉了些什麽,怕後代子孫沾惹上什麽因果才傳下禁令,然而興許他們也沒有預想到這災禍竟有一天降臨在後人身上。
周家寡婦至今仍未找到,基本上可以確定乃是遭遇了什麽不詳,一個美好的生命就此凋零,而趙小仙自從宗族伺堂回來之後臉上的自責之色又是重了幾分。
說到底,這事的發生他還有幾分責任,只是村中老幼見他年少不予追究罷了。
趙小仙自小以聰慧,這是漁村之民人盡皆知之事,只是卻空有一身資質,他有些“不務正業”,對於習武似乎沒有太大的習慣,只是對那諸天詭異之事極為上心。
此時,他望向大海深處,眸子中竟有幾分哀傷一閃而過。
“不知我親生父母今日在何方,可曾安好?”趙小仙心底輕吟。
道上一句祝福語,共訴人情酒一杯,只可惜今夜無酒無菜,身旁也無可傾訴之人,依依相伴的只有天空中那皎潔的玉盤。
趙小仙並非東海漁村世輩的村民,乃是十五年前的一個晚上被吳草生自海邊領來。
記憶裡吳草生曾和他說過,那日的黃昏時刻,年過二十有余的吳草生正在海邊練功,他自幼行走江湖之中,曾拜師一老宗師,在他門下修習刀法。然這拳腳之功,本需廢寢耕耘方有所成,在他練功之間,頹不知時間概念,不久夜幕便悄悄降臨。
那晚的的月色亦今夜這般皎潔,內稍灰暗,仿若戴著一圈金環,只見那輪金環徐徐在雲間如輕煙似的遊蕩,正在此時,遠方海面上依稀傳來打鬥之聲,時若器玉嘣擊,時似蛟龍翻騰,還有不明的獸吼聲傳來。
吳草生聞聲頓時大駭,他長處江湖,自知武者之上有不世修道之人,那些人手段非武者所能想象,然好奇之下,往那打鬥之地走去,趴在一尊礁石的縫隙間偷窺。
朦朧之間,隱約看見海面上有兩道人影相鬥,兩人手持著法寶,步伐快如疾風,抬手間雲霧翻滾,神華片片,正打得不可開交。
而海中的大浪中還有一仿若蛟龍般的大物翻滾,那大物森然一片,龐大的身軀沒在水下,露出一個房屋般的猙獰頭顱,在那頭顱之上竟還站著一道人影,隱約間只能猜測是個女子。
而那大鬥的兩人愈發激烈,交手間還不斷大聲說些什麽,不過都被那術法神通轟鳴之聲掩蓋,吳草生也聽不著,然那兩人影大能力的法決對轟之間徐徐向岸邊靠近,他隻好又退至不遠處的一小山林間,不知過了多久,那打鬥之聲才消失不見,而海中傳來一聲海獸淒厲的嘶吼。
此時,吳草生已然一頭大汗,坐在草叢之中緩解內心的波動,忽而,一道人影不知從何處飛來,確實那站在那海獸頭顱上的那名女子,懷中還抱著一個如枕囊一般的東西。
那女子芊腰素頸,皓質呈露,披著璀璨羅衣,雙耳華琚著碧玉,甚是動人。
“公子,莫要慌張!”看到吳草生騰然一驚站起來,那女子溫言開口,瞧見眼前的青年眉宇之間有正氣,臉色一喜,隨即又是在思考些什麽。
“公子可是這海邊之人?”那女子紅唇微展。
“正是,我自幼生在這漁村。”吳草生不敢大意,連連拱手,見此那女子才神色堅定,向他說明了來意。
原來是方才打鬥的那兩人有一人正是這女子的相公,另一人乃是其仇敵,在方才的打鬥中他二人已然將那仇敵斬殺,但其相公亦因此重傷,二人正欲有急事,不可脫身,欲將懷中的幼子寄養在王擎身邊,待辦完事後再來接走。
聞聲,吳草生朝那枕囊望去,正瞧見一個頗有靈氣的胖小子正睡得香醇,雖有猶豫,但也不忍孩子隨父母流浪,遂點頭答應了下來。
見此,那女子才面露喜色,連連道謝,在不舍中交孩子交予他手。而後,又不知從何處摸出一個白玉小瓶遞給王擎,道“我見公子似乎是習武之人,這瓶丹藥就贈予公子,可助公子武道修行!”,後又朝王擎躬了躬身子,深深望了那孩子一眼,才在抽泣中離去。
吳草生將孩童抱回家中,打開白玉瓶,只見裡頭三顆拇頭指大的玄丹暈轉,連忙將其中一顆取出吞了下去,頓時隻覺得渾身火熱,體內有不明的力量躁動,遂跑出屋舍,在自家庭院裡打了一套拳法,待打完之際,已是滿身大汗,運氣之間卻是奇經八脈隱隱松動,幾條未開辟的脈絡頓時大開,翻牆過頂如探囊取物,儼然已一躍成武林高手。
然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那對夫婦卻從未出現過,吳草生則對那孩子感情愈加深刻,待其親如己出,對外人卻說他江湖結拜的友人死於禍難之中,而這孩子正是其遺孤,眾人聞著孩子出身苦難, 倒也對其照顧有加。
恰逢此時,吳草生已然奇經八脈盡開,一身修為早已踏入了後天巔峰的境界,遇到了瓶頸自想外出遊歷一番,於是方將領來的幼子托付於趙五爺。
只是吳草生行走江湖,刀劍無眼,性命早已交與了冥冥中的天命,興許是怕自己生了什麽事端,而趙小仙當時尚未取名,於是直接將之過繼於趙家門下
那時趙三多尚未娶妻生子,仍在大山之中吃著舔血的飯,趙家也未曾有後。趙老爺子見這孩童頗有靈慧,膝下又無子孫,當即便歡喜地接養了過來,並為之取名。
於是,趙小仙便又成了趙家之人,至於輩分嘛自然算在趙三多之後。而知曉其身世孤苦,趙家之人也視其如己出,倒也對其寵愛有加。
隨著趙小仙一日日長大,吳草生也在一個晚上終將趙小仙身世告知,這個秘密如今也只有他二人知曉。
心中雖對於父母將之遺留東海常有不解,但向往之心尤甚,自小由趙家一貫叔嬸帶大,雖親如一家,但終究有些東西難以給予,在望見村裡小孩撲入母親懷中時刻,常心有所動,羨慕之色了然。
庭院裡,明月依舊,只是記憶中的人卻早已沒了消息。
已失去的東西不可挽回,他也不曾奢望再能回首,只是心中仿若有千言萬語難以尋人訴說,其實啊,所有的話語都只是不想讓那如初的美好,最後變得杳無音信,難以尋回。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霄。
初秋佳節,這道韻就是這般的撩人心懸,晚風拂過,趙小仙已然呆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