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漁村位於東勝神洲東海之濱,挾遠山,踞東陵,碧海藍天,漁舟唱晚,乃是一片青山綠水,靈氣匯集之地。
漁村生有四景,均是玉徹天成,鬼斧神工,名氣更是響徹古今,分別是碧波逐浪,仙境樓閣,天落蒼穹,海中明月。
自古以來,東海大浪不斷,每每九月季節,洋流朝內,海風拂面,大洋之上有層層漣漪自遠方澎湃而來,若帆布席卷,又若麥浪連環,風景美不勝收,喚作碧波逐浪。
而秋冬交際,潮音退去,霧分江河,海面之上朦朧一片,漁村被大霧所籠罩,只有後山的一處樓閣在雲雨繚繞中若隱若現,是稱仙境樓閣。
日出時分,天地渾然一氣,海水天際有初陽升起,紅透的暖光照射大地,柔霞四處洋溢,若蛋黃一分天水,又若明月出濾波,稱之海中明月。
日落時分,沙鷗翔集,玉盤斜掛高空,落霞孤鶩攜手,長天秋水一色,遠遠望去,波光湧現,次鱗漏肚,難分天水,是稱天落蒼穹。
“蓬萊玉女舞九天,刀光劍影蛟龍騰”
“紅塵萬丈仙下世,驪宮高出入青雲”
古來,無數仙神傳說在這片東海之濱廣為流傳。
凡人羨那仙神鬼怪有飛天遁地,排山倒海之能,無數文人墨客也苦苦追尋那飄渺仙音,只是仙凡有別,那等不世仙人的風采又豈是凡夫俗子所能領略,於是不知多少騷客遷人徘徊於此,鬱鬱而終,留下了“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的人生大憾。
紅塵彈指,刹那芳華,不知多少歲月早已匆匆而去,昔日仙影早已隨著古人的腳步消失在了人們的心中,無數的傳說也埋在了這片無底的汪洋之下。
多少年了,誰也說不清,只知道東海邊昔日的小槐樹,如今已經遮蓋了半片藍天,蒼老的虯根如蛟龍般蜿蜒在海灘之上,那是舊人種的樹,四季常青,枝頭的明月依舊,昔日的人卻早已被淡忘在了歷史長河中。
此刻,位於漁村的後山之上,一株遮天蔽地的老槐樹聳立雲霄,落影生潮,而樹梢邊外,一高空樓閣在黑夜中如虎盤踞,通明的燈火自樓閣中騰出,遠遠望去,重樓玉宇,若仙宮隱現。
樓閣不大,不過三層,均是紅柱金瓦,大門之上立有一個牌匾,紅流水般的痕跡寫著四個大字:宗族伺堂
這裡儼然是漁村的祭祖之地,樓中香台林立,兩邊燭光搖曳,高堂之上立有上百靈位,其中最高處卻是豎著七道神牌,正是供奉著漁村最初的七位祖上。
而在伺堂的不遠處,一處老槐樹的樹蔭之下,不過毅然立有幾棟屋舍,亦是紅柱金瓦,與那伺堂成犄角之勢而落地。
這裡的地勢比宗族伺堂略微偏低,腳下乃是一條布滿青苔的石梯,延綿之漁村之中,一路上長年有燈火閃爍,倒也不是很幽靜。
此時,一道人影驀然出現在石梯的下方,正徐步向宗族伺堂所在的方向走來。
這人影有些瘦弱,一身長袍加身,腳步也不快不慢,不過行走之間似乎有些忐忑,不斷環目四顧,最後竟嗖一聲急速跑了上去,頭也不回地便扎入了伺堂旁的一個屋舍之中。
屋舍旁,兩道架起的火盆在空氣中燃燒,略有些刺激的煙味彌漫在附近,而那大門前正坐著兩個白發蒼蒼的老者,一胖一廋,此刻正盤於地上閉目養神,而聞到腳步聲後眸子霍然睜開。
頓時四道犀利的寒芒自兩人眼中射出,當即又若兩隻深淵巨龍緩緩蘇醒了過來。
這兩人一人名為天南,一人名為地北,乃是早已不聞世事的苦修之人,兩人原來的名字年輕一輩根本無從得知,只是知曉兩人長年鎮守宗族伺堂早已數十年,在吳草生尚年幼之時便已然靜坐在此地。
據悉,兩人並非漁村的原住居民,乃是姬家的第四代先祖行走江湖時候帶回漁村的,傳聞中乃是姬家第四代老祖的一對仆人,而那天南地北則是兩人的名號,至於其修為哪怕是漁村中老一輩人都不得而知。
兩位老人一直以姬家仆人自居,自姬家第四代老祖過世之後便長住此地。
趙小仙曾在年幼時聽聞趙五爺說過兩人的過去,傳言說兩人乃是昔日名震東海的一對親兄弟,一個使刀,一個使劍,在昔日的江湖之上少有敵手。
然在一次落難之際被姬家那位祖上所救,而後入主漁村,成為了漁村的一份子,只是數十年銷聲匿跡,在東海闖下的身後名也已淡去,而其真實的年紀據悉早已過百。
“趙家的小子,是你!”兩人見到來人頓時寒芒散去,而後其中微胖的一人沉聲開口。
“兩位前輩,我給你們送飯來了!”來人在燈光下露出清晰的面孔,儼然正是趙小仙,而其手中正提著一個飄著飯香的竹籃。
方才開口的那位老人外號喚作天南,此刻應聲站起了身來,雙手不禁搓了搓,開口道:“哦,這次可送有酒?”
趙小仙會心一笑,道:“有,有酒,還有一隻叫花雞!”,說罷,幾個大步朝兩人走去,而後又松下竹籃,打開裡頭的飯盒,一陣迷人的香味頓時撲面而來。
天南老人提起竹籃的酒壺,用鼻子聞了聞後眉頭一挑,而後又將那酒壺朝那名為地北的老者面前晃了晃,最後才望向趙小仙,試探著問道:“醉仙釀?不對,是有幾分醉仙釀的氣味,不過瞎子死後這玩意稀罕得很,是你釀的吧?”
一語被戳中,趙小仙不禁尷尬地笑了笑,真正的醉仙釀早已隨著老瞎子的離去埋進了黃土了,趙老爺子嗜酒如命又怎麽又留有“存貨”。那日在臥龍崗吳草生也是喝著這個酒,不過他似乎沒喝出來,這玩意卻是他自己釀製的,早年他時常奔跑趙李兩家,將老瞎子的一些“手藝”都學了個遍,就是不知道學了幾分本事。
“不錯不錯,確實有點久違的味道!”
天南老人品了一小口,凸起的小肚子顫了顫,臉色露出沉迷之色,而後砸了砸嘴竟將整壺往嘴裡倒去。
“就是這感覺,爽!”
比起略瘦的老者,天南老人顯然有點話嘮,半壺酒下肚,老人嘖嘖有聲,臉色洋溢著許些紅暈,不過眸子中妙不可言的光芒四處透射,儼然這酒十分合他口味。
只見天南老人輕輕一瞥了旁邊那個略瘦的老者,伸手就是撕下一大雞腿往自己嘴裡送去,而後又欲將提起酒壺往口中灌下。
“草!給我留點!”此時,地北老人正啃著一個窩窩頭,見此頓時大喝,趙小仙隻覺得一道黑影閃過,那略瘦的老人便將酒壺奪到了自己手中,卻是細細的小品了幾口。
“嘖,小子,手藝不賴嘛,多多浸淫下此道,不出十年你定能超過小瞎子!”
聞言,趙小仙臉色一抽,老瞎子早已過世十年,若是活到今日也至少是七八十的人了,可兩位老人卻稱之為“小瞎子”,簡直讓人掉了大牙。
“這是顯擺,赤裸裸的顯擺!”趙小仙心裡暗道,不過表面卻如若未聞。
而正在天南地北兩人吃得正酣的時候,屋舍中幾聲輕笑的腳步聲微微傳來,沒多久,一個病懨懨的女子出現在三人面前,她穿著一身紅色軟甲,臉色無比俊俏,身材修長,若除去臉色若有若無的凌人傲氣,也算得上風采逼人。
“是你!”那女子正是被姬家老太廢了修為的孟家長女,名為孟君婉,自那夜被擒來之後便一直關押在此處,而孟家之人卻遲遲沒有來贖人。
此女與趙小仙有過過節,此刻見到他後臉色頓時變得無比難看,抬手間勁氣澎湃,化作一道黑影便欲向他襲來。顯然此女武道一脈的實力也不弱。
“丫頭,當囚犯得有囚犯得樣子,別一副打打殺殺得模樣,女子嘛,就該在家中教父相子,看你整日瘋瘋癲癲,恐怕倒是連個娶的人都沒有!”天南老人瞥了她一眼,卻在霎時間彈出一道勁氣拍在她的小腿上,頓時孟君婉一個踉蹌跌倒在地。
“你說什麽,你個老不死的東西!兩個流氓,臭無賴,都半邊身子進了棺材還為老不尊!”孟君婉也沒起來,直直地坐在地上,卻是指著那個天南老人破口大罵,臉色閃過恨恨之色。
“行了行了,你不就是餓了嘛,來,吃點東西!”天南老人又搶過酒壺小因了一口,說罷長嘖了一聲,這才往孟君婉那邊丟了一個雞屁股過去。
孟君婉聽聞天南老人叫她吃東西她不禁一愣,只見見那雞屁股飛來之時臉色愈是陰沉了幾分,當即又脫口而出:“兩個老不死的東西!我看你倆真是活膩了,千萬別讓本小姐出去,不然我定活剮了你們!”
聞言,地北老人頓時不幹了,連忙撕下一塊泛著油光的雞肉送進了嘴裡,嚼舌道:“哎喲,我這次連腔都沒開你便詛咒我進棺材,現在的年輕人啊,嘖嘖!”
說罷,兩老齊齊搖頭,露出一副失望至極的模樣。
三人的談話一字不漏地落在趙小仙耳中,此時不禁苦笑出聲,暗道:“這兩老頭恐怕也是無聊膩了,這才是真正的賊啊,難怪能進漁村當祖,想必年輕時候也是兩條出個名的無賴。”
“呸,兩個老無賴,若是我修為仍在,豈容你二人囂張,定將你等打斷手腳,鎮壓在茅坑下一萬年!”
孟君婉驟然狠聲開口,卻是一腳將身旁的雞屁股踢了個遠遠地,眸子中若有殺父之仇一般盯著二人。
“怎麽感覺她恨著二老比恨我還深!”
趙小仙面色狐疑,不過兩人站在不同的立場,此刻倒也沒有絲毫同情,在他眼中,這女子簡直是自作自受,差點要了他小命不說,即便是這副居高臨下的模樣也極為讓人不喜。
見孟君婉沒說話,天南老人又起身擦了擦手,剔了剔牙,道:“小丫頭,孟家也是大戶人家,我看你長得有幾分姿色,若是再溫柔些給我家小仙當媳婦也是不錯!”
聞言,趙小仙與孟君婉相視一眼,卻是異口同聲呸了一聲,頓時四人一陣詫異,而後天南老人則肆無忌憚地大笑而起,即便是有些沉默寡言的地北也噗一聲吐出了一口酒。
“緣分啊,正所謂不打不相識,這默契,嘖嘖!”天南老人朝趙小仙點了點下巴,而後又一把奪過酒壺,大叫浪費,一副無德的模樣。
“就憑他,給我提鞋都不配!”孟君婉蔑視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開口。
戰火又引到了他身上,趙小仙也沒氣,對於她的話猶如未聞,當即也往那被吃了半隻的叫花雞身上撕下一塊嫩肉啃了起來,看得孟君婉臉上又是陰雲一片。
“別理她,她有病,自小給嬌慣壞了!”趙小仙狠狠地咬著一根雞骨頭,卻是朝那孟君婉輕輕吐了口氣。
“咕嚕!”
似乎聞到了這飯菜的香味,孟君婉蜷縮在地上的身子裡傳來一聲怪叫,頓時正在啃東西的三人霎時回頭,而孟君婉也慣性使然般看了過去,頓時臉色滿是羞怒之色。
“看來真是把你餓壞了!”趙小仙輕望了她一眼,看得孟君婉大囧,眼光欲要殺人一般。
自從昨夜將之擄來,至今已經一天一夜滴水不進了,能不餓才怪!
“吃吧!”似乎有些不忍,趙小仙從懷裡揣出一個用薄紙包裹的窩窩頭丟了過去。
孟婉君有些猶豫地看了看那團薄紙,但發現三人的目光都盯著她時臉色驟然一沉,厲聲道:“誰要吃這些狗吃的玩意,拿去自己躲被裡啃吧,山野村夫!”
“愛吃不吃!”
趙小仙沉聲開口,卻是站起身來,此刻兩老也吃了個大飽,酒也喝得一滴不剩,此刻也坐回了原來的位置,而他似乎也該回去了。
“也不知李晚生回來沒有!”
他踏過石梯緩緩地朝下走去,直到到了半山腰上才朝上頭大喊:“將就這吃吧,死了可沒人幫你報仇!”
這句話是說給孟君婉聽的,只見她聞聲渾身一顫,而肚子又不爭氣地亂叫了起來,當即瞥了一眼早已如老僧入定般的天南地北二老,又臉色陰沉地走進了屋子裡去。
過了好一會,孟君婉才佝僂著身子再次走了出來,她看著地上那團被紙包裹地窩窩頭,臉色有些陰晴不定,最後又跺了跺腳走了進去。
這次直到了半夜,孟君婉才捂著肚子跑了出來,什麽話都沒說便撿起地上的窩窩頭啃了起來,啃著啃著忽而鼻子一酸,眼睛一紅,眼淚就嘩一下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