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衣袂飄揚,青花瓷古韻古香。
沈臨淵端起了架子,擺出一副公子如玉的樣貌,望著其對面一身青花瓷綢緞長袍的公子哥,見著腰間佩戴一塊兒金字雀令牌,已是猜出其身份。
心裡嘀咕道;“嘖,這項闕長的可夠著急。”
離其不過兩丈遠的項闕,盛氣凌人,隻覺著面前的少年氣宇不凡,在這涼城地界還鮮有男子生得有他這般俊俏。
兩人王八眼對綠豆,相視無言,好似誰若是先沉不住氣的動了,便是輸了陣仗,氣氛詭異的緊。
僵持了好一會兒。
沈臨淵臉皮何其厚,輕輕道了句,“公子你這件衣裳倒是蠻好看。”便頭也不回的踏進鳳滿樓。
項闕有點發懵,一臉愁容,整理整理衣襟也悠哉悠哉的進了酒樓。
沈臨淵面容清秀俊逸,生的一雙丹鳳眼清水眸,身材欣長,兀地杵在店門口,許多年輕貌美的俏佳人都眼含媚態的打量著他,三言兩語,貼耳交談,惹的一陣腥騷笑聲。
不過前後腳的時間,這項闕也風塵仆仆的進來了,因其一路禦氣,疾步如飛,當下三千煩惱絲顯得有些凌亂,可奈何人家也長了一副小白臉的姣好面相,且在這涼城地界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他的豪門家世,將門之後的權貴身份。
滿樓嘩然,議論紛紛,今日不僅看了一場熱鬧戲,竟然還親眼見著了項公子,真是不枉此行。
項闕隻是同李鬼奎吩咐了幾句,便徑直上了三樓清雅居,期間目不斜視,絲毫不在意場間女子的愛慕之情和江湖中人的毛遂自薦,一派囂張跋扈慣了的作風。
用風月女子的話來說就是讓人既愛又恨。
沈臨淵則左顧右盼,在一樓廳堂內來來回回瞎逛了幾趟,愣是沒見著憐南和夏雪卿,一時間有點惆悵。
不一會兒,那店內的夥計瞧見沈臨淵鬼鬼祟祟的模樣,估摸著這白臉小公子許是仰仗有幾分姿色,來樓內勾搭年輕貌美的俏姑娘,好蹭頓白飯或是春宵一刻,這店夥計徑直向其走過去,抖落抖摟白坎肩,擺出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問道;“喲,這位公子爺,來咱這酒樓不吃飯不喝酒,瞎忙活啥呢?”說罷,還翻了個白眼。
沈臨淵涵養極好,對著店夥計輕作揖,笑問道;“這位玉樹臨風的小哥,可曾見過一位持劍的女嬌娥,嗯,生得特別水靈。唔,還有一個少年,怎麽形容?呃,狂妄至極,對,狂妄的一塌糊塗,我初來乍到,這不,和朋友走散了,沒尋著他們。”
店夥計顯然很吃“玉樹臨風”這一套,有些得意的笑了笑,心裡有數。
“嘿嘿,那少年莫不是一口一個小爺自稱?”
“正是!”沈臨淵也知曉些人情世故,連忙塞了十文銅錢給店夥計,“還望小哥告知他們身在何處。”
店夥計神不知鬼不覺的接過銅錢,奸笑道;“嘿嘿,你這個小公子怎麽能這樣呢,錢財乃身外物。噥,那小爺膽色過人,罵的李管事啞口無言,嘿嘿,隨老板娘進了二樓的芙蓉雅間。”語畢,匆匆離去。
芙蓉雅間內,眾人劍拔弩張。
許長川輕蔑一笑,淡然的坐下取過一杯清茶,說道;“夏小子,我自是不曉得你是何人,究竟有何本領,可你這狂妄倒是真狂妄。”
夏雪卿挺直了腰板,譏諷道;“許長川,小爺可不怕那李鬼奎,任他止水又何妨,這江湖混雜,天下百態,難不成小爺每次罵人前都要上前詢問一下,
家中有沒有死兒子?笑話!小爺從小到大,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一個止水境武夫,可入不了眼。”夏雪卿給憐南使了個眼色,見其一臉淡然,嗬,應當是打的過李鬼奎。 “得得得,夏公子橫著走江湖,自然有狂妄的資本,莫不是當今女帝的私生子?”許長川飲了一口茶,嗆聲回去。
“好啊,你詆毀當今聖上!”夏雪卿像抓著許長川的把柄似的,笑的愈發邪魅狂妄。
許長川一口茶噴了出來,臉色蒼白,當即故作鎮定,急聲喝道;“夏雪卿,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許長川一副虔誠模樣,雙手對著屋頂的懸燈抱拳,“舉頭三尺有神明,我大唐這般興隆昌盛,太平天國,當然歸功於勤政賢明的聖神皇帝,我許長川把皇上放在心底,日日祈福,怎敢詆毀她?”
夏雪卿更加挺直了腰板,“嘖嘖嘖,還急赤白臉上了,皇上她老人家可是登榜十裡紅妝評的絕世美人,你還把她放進心底,真是色膽包天!”
憐南和舒綺“噗嗤”一聲的笑了出來。
許長川面色陰翳,啞口無言,心想這夏雪卿還真是尖牙利嘴,話題一轉,“哼,你若是真金不怕火煉,大可不必住進婁縣令府邸中去,李鬼奎可是個不達到目的誓不罷休的性子,陰魂不散的緊。”
夏雪卿收斂了玩笑,也知其中利害,這江湖恩怨,要麽快刀斬亂麻,一不做二不休,殺了仇家再滅了其子嗣,以絕後患。
要麽乾脆把酒言歡,一笑泯恩仇,了卻一樁心事。
最煩的就是那種陰魂不散的仇家,明明弄不死你,還要死死咬著你,一次殺不成他有第二次,沒準過幾天他又來個三四五六次,況且局中人也得時刻提心吊膽,煩不勝煩。
夏雪卿兀自想著請李老狗喝酒一笑泯恩仇是不可能了,請他喝尿倒還可能,既然這李鬼奎是這麽個性子,那的確有些棘手。
想當初,他不想參軍萬鳳營,藥倒侍衛,孤身一人逃出來,雖說未習武,沒有感悟氣機的手段,但他動動腳拇指也猜得到,他的好老爹定是派了個隱匿手段了得的高手,暗中尾隨保護他,且不到萬不得已的危難時刻不會出手。
如此這般,天天要提心吊膽,提防著李鬼奎,的確有些憂鬱。
夏雪卿挺直的腰板,漸漸頹了下來。
忽而,雅間的門又被推開了,只見一身玄色衣袖飄揚如花。
“嗬,這麽熱鬧,看來我去買身衣裳的時間,錯過了許多好戲啊。”沈臨淵看著房間裡的眾人說道。
憐南終於盼君來,笑盈盈的移步沈臨淵身旁,打量著玄色錦衣,只見公子英俊如斯,輕聲道;“還真是人靠衣裝,馬靠鞍,這衣裳費了多少銀兩?”
“唔,加上內襯統共三兩。”沈臨淵取出荷包內的散銀,交給憐南,“先前還賞了樓下店夥計十文錢。”
憐南見著沈臨淵乖巧的模樣,滿臉笑意,這段時日兩人結伴以來,沈臨淵自從雁平城賭輸了五兩銀子後,錢財這方面就都有她打理,別無異議。
廖子瑜見著沈臨淵,眼睛都發綠了,一個勁兒捂著胸口,嬌嗔個不停,隻怕是心裡的老鹿都快撞死了……
許長川見著憐南和沈臨淵耳鬢廝磨,交談甚歡,有些怒意。
尤其是憐南一笑百媚生,傾國傾城,可這笑,卻不是為了他,更是妒火中燒。
反觀夏雪卿,一見著沈臨淵進門,腰板又挺的筆直,甚至還踮起了腳尖,一副欲仙欲死模樣。
舒綺取過許家下人送來的檀木頭釵,尋思著再過半個時辰酒樓也該打烊了,是時候下樓吩咐事宜了,隨後瞪了一眼夏雪卿,便出了雅間,和沈臨淵正好打了個照面。
一門開,進出兩人。
楊遲慰見著舒綺接過檀木頭釵,心裡松了一口氣,隱晦一笑,對著場間眾人,輕作揖道;“嘿嘿,本公子今日酒喝多了些許,當下有些頭昏腦脹,就不在此間打擾各位的雅興了,先行告辭。”
楊遲慰本就相貌平平,此時咧嘴笑的更是醜,出門前輕輕對著許長川使了個眼色,“多謝許兄!”
芙蓉香薰將燃盡,場間余下五人,剪影成畫。
先前在燕柳江邊,沈臨淵以內力溫養了采蓮等四枚銀針後,便一直將墨痕振羽扇放在衣袖間,此時兩手空空,覺著不自在。
冷不丁聞見廖子瑜幾聲怪力亂神的喘息聲,他蹙了眉,“這位兄台可是身體不適?”
廖子瑜穿了一身深紫色錦緞衣裳,此時低著頭,臉頰暈紅,聲軟若糯的說道;“那個……小公子莫非也會……把脈?”
沈臨淵眉頭又緊了緊,“你怎會知道。”
廖子瑜嫣然一笑。
場間人,臉色齊齊黑了下去。
許長川見著沈臨淵一派風度翩翩的模樣,自愧不如,原來他以為在這涼城地界也就項闕能壓他一頭,沒曾想今天遇見的這三位外鄉人皆是天人之姿。
既然楊遲慰那小子的好事兒將近,那眼下他也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怎麽吃了憐南這個尤物。
許長川輕哼了一聲,“既然本公子和舒老板娘的買賣談成了,也就回府歇息了。三位初來乍到,風塵仆仆,寒舍近日有些不方便,且讓子瑜好生招待著,咱青山不改,綠水長流。”許長川瞪了廖子瑜一眼,“坐沒個正經樣兒,歪歪扭扭,出息!”
說罷,狠狠剜了憐南白皙清秀的鎖骨一眼,轉身出了門。
其心裡早有打算,小荷才露尖尖角,一副我見猶憐的俏模樣還拿三尺青鋒,舞刀弄劍?隻要出了鳳滿樓,便叫魚鷹幫動手把這小錦物擄到本公子床第上……
夏雪卿望著廖子瑜那副造作扭捏的樣子,緊了緊清秀如玉的拳頭,生平第一次有了想習武,替天行道的念頭,後又記起給他把脈時,兩人已有了肌膚之親,於是扶著牆,乾嘔不止。
廖子瑜見沈臨淵遲遲沒有為其把脈,也不惱怒,輕聲說道;“兩位賢弟,既然舒綺和長川二人談成了買賣,我廖子瑜定會護得雪卿周全,不讓李管事傷其分毫。”廖子瑜頓了頓,衝夏雪卿拋了個媚眼,“今夜還請兩位暫住寒舍,哦,忘了自薦,小生廖子瑜,祖籍河陽青襄郡,自杜太師以天人手段劃唐國為十道後,家父舉門北上,來這涼城,買了一處府邸安頓下來,且這城中縣令婁舒燁,是家父的堂哥,在下的叔父。”
“今夜”和“雪卿”四個字,廖子瑜語氣特別重。
角落裡的夏雪卿,面無血色,咬牙切齒,“真是造孽啊!”說罷,又扶著牆乾嘔了起來。
廖子瑜站起身,紅光滿面,“嘿嘿,今個兒咱就去婁府歇息,府內高手如雲,雪卿你就放一百個心,好生睡覺。”
又是一個媚眼。
夏雪卿欲哭無淚,轉身打開雅間木窗戶,望著院後的一池湖水就欲跳下去,說時遲那時快,沈臨淵撣出袖間的振羽扇,一扇飛出,將夏雪卿震倒在地。
沈臨淵趕忙小跑到夏雪卿身邊,一臉愁容,“小雪,這是做甚?”
只見夏雪卿對其使了個眼色,拚了老命衝門口努了努嘴,沈大爺,帶我走,越遠越好!
“你竟如此著急去廖兄的府邸嗎?再著急你也不可跳窗啊。”沈臨淵面色嚴肅。
夏雪卿挑了挑眉,心裡陡然升起一股從來沒有過的,讓他無法訴說的無力感。
“沒事兒,小爺隻是望著湖水清淨,忍不住化身一條固執的魚……”
“口是心非,好了好了,咱一會兒就去,反正也沒地落腳。”沈臨淵又補了一刀子。
“……”
沈臨淵合了振羽扇,心想著,真是冤家路窄,剛從婁府偷摸著出來,又得回去,這涼州暗潮湧動,先前要挾婁舒燁時竟然忘了問緣由,真是大意,得,乾脆光明正大的過去拜訪一遭,旁敲側擊,套套話。
“廖兄當真祖籍青襄郡?我打小可在稽川城長大,咱倆也算是隔江鄰裡吧?”沈臨淵文承鳳雛蘇長修,這天下新舊時事,了然於心,一個眨眼間便想的透徹,鬼話隨口就來。
這朝堂臥龍的謀智權術,冠絕天下,一人獨佔春秋鼇頭,南唐兩朝泱泱數萬文臣儒士,隻他一人令梟雄王獨夫由衷敬佩。
王獨夫當年霸唱江湖,一手創立“細嗅薔薇聞春秋”的薔薇閣時,很多明招暗棋的手段,皆是借鑒杜煜白,有次醉酒這梟雄竟寄了一紙刀意入皇城,寫道;“李太宗,你若是沒有臥龍老生輔佐,這唐朝貞延太平年,起碼倒退二十年!”
再到了李緒風那滿身江湖意的甩手皇帝坐鎮江山時,這臥龍依舊笑傲朝堂。
緒風十一年,杜煜白不同往日隨意披件綾羅綢緞華服便上朝,而是束發綰正,正兒八經的穿了身大紫鑲玉正一品仙鶴官補子,威風凜凜的上朝,惹得九龍椅上的少年李緒風也是一改玩笑態,正襟危坐。
之後,臥龍語出驚人,聯手滿朝文武,以山河形變,分天下為十道。
關中道、河南道、河東道、河北道、山河道、隴雁道、淮南道、江南道、劍沽道和嶺牧道。
歷經數年,十道建成,落地生根,甩手皇帝李緒風難得插手朝政,與臥龍促膝長談,邃置十位采訪使,檢查如漢刺史之職。
此後,全國廢除太守官職郡縣製,改設刺史官職立州府製,共計三百余州,唐朝太平盛世,隆運昌盛。
既然這廖子瑜祖籍是河陽青襄郡,也就隸屬現今關中道,依山傍水,算是個好地方,沈臨淵隨口說的稽川城恰好在關中道青襄州和同州的交界處,隻隔一條江河。
廖子瑜眼睛都發亮了,急聲道;“臨淵賢弟竟然是稽川人?真是巧的不能再巧了,嘿嘿,我叔父也是稽川人,你倆今晚可得喝個痛快,不醉不歸!”
沈臨淵臉漸漸耷拉下去,得,挖了個坑,自己跳進去了。
憐南出生南夏,對唐朝的十道了解甚微,此時一頭霧水,隻是懊惱廖子瑜的說辭,於是便問道;“青襄州那個, 你口口聲聲兩位賢弟兩位賢弟的,你是不把本姑娘放眼裡?”
廖子瑜見著憐南生了一副紅顏禍水的俏麗皮囊,且和沈臨淵走的那麽近,耳鬢廝磨,真是叫人惡心。
“喲,這裡原來還有位妹妹啊,方才沒看見,多有得罪。”滿眼輕蔑。
針尖對麥芒。
“事不宜遲,咱走吧,再過個把時辰應是要宵禁了。”沈臨淵扶起夏雪卿,連忙走出了芙蓉雅間。
憐南拂了拂衣袖,緊跟在後。
眾人下樓,夏雪卿本想和舒綺道別,可沒尋著她人,便悻悻然的乘坐婁府的馬車,消失在去往城中方向的夜色裡。
三樓清雅居內,項闕靠在蠶絲榻上,獨自斟飲一壺梅子酒,對著身旁的舒綺說道;“那照你這麽說,家父已是接到密信消息,四處在尋這個夏小子,嘿嘿,這個夏家獨子應當是人中龍鳳般的身份,我這小小涼城籠中雀怎麽敢螳臂擋車?我定是不敢傷其分毫,你說是吧,李供奉?”項闕瞥了一眼端坐在八仙桌椅上的李鬼奎。
“唉,公子莫是覺著我李鬼奎活了大半輩子還至於和一個沒斷奶的小孩子置氣?”布衣老者搖頭自嘲。
“嗬,有肚量!”項闕面色紅潤,有些醉酒,“三供奉,我且告訴你,你兒子李鬼並非死於匪徒劍鋒之手,而是死於一柄折扇……嘿嘿,那小子也算有膽色!”
先前在樓下,李鬼奎看著夏雪卿眾人坐上馬車離去,其中有一個少年,手握玄鐵折扇,冷光泛濫。
李鬼奎猛地捏碎茶杯,滿眼赤紅,殺心驟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