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倚斜橋,煙火出酒樓。
辰時將過,鳳滿樓內依舊熱鬧不凡,樓內客官更是多點了幾壺李管事和舒美人買單的酒水,把此前夏雪卿大罵李管事的小插曲,當作酒足飯飽的談資,這餐晚膳吃的煞有味兒。
廖子瑜三人進了芙蓉雅間,房間內頓時擁擠了起來。
夏雪卿也不扭捏,起身接過銀票,滿臉堆笑,對著金主作揖,“嘿嘿,小爺除了花錢大手大腳,今個兒還是第一回有錢進帳,心中甚慰,還謝過這位廖公子!”
廖子瑜本就生的唇紅齒白陰柔相,此時滿目溫情,將銀票遞出時,故意摸了一下夏雪卿的手,耳根子通紅,情不自禁的嬌嗔了一聲。
“公子可是身體不適?面色如此紅彤?”夏雪卿把銀票一股腦兒塞進了衣袖間,堪堪問道。
廖子瑜二十二年華,到底比夏雪卿年長了四歲,當下腦筋活絡的很,清了清嗓子,話鋒一轉。
“咳……小少爺莫要誤會,為兄隻是……”
夏雪卿擺了擺手,“哦,沒事兒沒事兒,小爺早年間習會點診脈把戲,這無功不受祿,既然得了公子的好處,自然想替公子把把脈象……”
“咳咳咳……唉,為兄隻是近日氣力虛浮,夜不能寐,食無所味罷了,不勞煩小少爺醫仙了。”
說話間,廖子瑜突然變的弱柳扶風,語氣頹然,一邊說著不用把脈,一邊把手放在夏雪卿身前。
一臉柔情似水。
夏雪卿全身僵硬了一瞬,卻也狂妄慣了,何曾慫過,當即笑道;“小爺除了玉樹臨風就是醫術了得,號稱京城妙手,廖公子請隨我來。”
兩人坐到了雅間角落裡,侃侃而談。
憐南聽著千篇一律的“小爺除了玉樹臨風,就是如何如何無所不能……”就覺著頭疼,衝夏雪卿翻了個白眼,扶額歎息。
隨後用余光打量了一下桌邊的二人,滿不在意。
舒綺柳葉眉輕佻,起身對著楊遲慰和許長川二人行禮,平淡道;“兩位公子爺,隔牆偷聽算不得光彩啊,在這涼城地界你們楊武門,首富許世家,算得上是一流豪紳,可這家教實在不敢恭維。”
舒綺正眼都沒瞧二人一眼,又自顧坐下,隨手倒掉了綠玉杯裡的清茶,望著憐南說道;“閨女,隨舒姨下樓,咱去後廚吃糕點去。”
憐南不明所以的就被舒綺拉扯起身,慌不迭的抓起斷水流,堪堪站穩身形,許長川面露不悅,一手橫攔在兩女面前,眼眸裡盡是玩弄之色。
楊遲慰對著舒綺微微作揖,訕笑道;“舒老板娘,如此躲避我二人做甚,難不成我還能吃了您?”說話間,楊遲慰狠狠剜了一眼舒綺沉甸甸的胸脯,“我楊門乃武學忠義之家,您方才也說了,在這涼城地界算得上是一流豪紳門第,我與許兄這番擅自進門的確有失大體,可凡事也分輕重緩急不是?我要說的這事兒,耽誤不得。”
憐南眉頭輕蹙,打心底裡厭惡這兩個二世子,一副自視甚高,狗眼看人低的姿態,真是叫人反胃。
她突然覺著夏雪卿的狂妄一點也不討厭,況且小雪生的又那麽好看,一副誰見誰憐的玲瓏模樣,煞是可愛。
雅間裡的香爐依舊芙蓉香薰縈繞,隻是香中人各自有心,賞不識這滿屋芬芳。
“呵呵,楊滸山怎能生出你這麽個成天吊兒郎當不出息的二流子,全涼城都替你爹臉紅,武學世家?說的好聽,你這副陽衰腎虛的模樣,隻怕是廖子瑜那病秧子都能打的你跪地求饒吧,
你能有正經事兒?”舒綺眼神清冽,她自是知曉這楊遲慰對她有非分之想,前些年她隻是樓內帳房會計時,楊遲慰甚至毫不諱色的向其表達愛慕之情,色欲熏心至極,私底下還命家奴偷偷塞給舒綺百兩紋銀,只求夜夜笙歌,春宵一刻。 舒綺乃是貞烈女子,當即惱羞成怒,大鬧楊門!一時間,惹得滿城風雨,楊滸山親自登門賠禮,且搬出家法,結結實實的鞭打了楊遲慰一頓,事後楊遲慰這混小子半旬時日下不了床。
更何況舒綺能以一介女身坐穩了涼城第一樓鳳滿樓的掌櫃之位,背後如何沒有故事?
補雀門自然也是幫襯著舒綺,此後,楊遲慰近一年光景沒有再踏足鳳滿樓,也因此鬧劇,敲定了他這個涼城花花公子的名頭。
所以舒綺看著楊遲慰那副假正經嘴臉,沒有半分好感而言,直接冷嘲熱諷道;“你的正經事兒,還是去城東角的紅顏苑和娼妓說去吧!”
憐南被舒綺突如其來的氣勢驚著了,她先前隻覺著舒綺是個風韻猶存,落落大方的賢德婦女,對待夏雪卿脾氣好的出奇,就像個和藹可親的長輩,怎的當下如此惱怒,雖說面前這兩位公子哥的品行著實不討喜,但聽言辭之中,也未惡言相向,想必舒綺與二人定是之前就結下了梁子。
憐南想到這層關系,突覺著自己聰明伶俐的緊。
雅間內除了夏雪卿依舊侃侃而談外,其余的人皆沒言語,空氣中彌漫著沉悶之色。
舒綺就欲推開許長川橫攔在空中的手臂,帶著憐南出門,可許長川是習武之人,內力小成,年紀輕輕也是明境巔峰的練家子,雖說風流成性但至少要比楊遲慰出息的多了,舒綺就像是手打在了鐵石上,紋絲不動。
“舒老板娘,進了鳳滿樓可就是座上賓,來者是客這個道理想必在場之人中,你最熟稔其間的道理,本公子不在乎你和遲慰之間的那點破事兒,我隻想與你做一樁買賣。”
舒綺壓下憐南就欲出鞘的斷水流,輕笑道;“老娘做了小半輩子酒樓生意,還是頭一回和家大業大的珠寶商賈談買賣,老娘洗耳恭聽。”
舒綺乾脆又坐下,但依舊氣勢凜冽。
“嘿嘿,舒老板娘,別人我不知道可這李鬼奎我還是略微知曉些秉性,先前在樓下那小少爺言語狂妄,本沒多大點兒事,費點銀子便可小事化了,可他一口一個李老狗,當眾不給李鬼子面子,讓其下不來台,雖說這面兒上李鬼子沒甚火氣,可他這個人是出了名的睚呲必報,想當初他孤身從流寇之地一路操著刀,殺進涼城,心性何其狠辣?”說到此處,許長川推搡了一把楊遲慰,隨即也兀自坐下,取過一隻綠玉杯,喝起了清茶。
楊遲慰整了整束發,接過話茬,許是覺著理虧,眼神再不敢直視舒綺,輕聲道;“咳,再就是前些時日,李鬼奎視若性命的獨生子李鬼,暴斃城南山野小道上,李鬼奎白發人送黑發人,哭得那叫一個淒淒切切啊,這不,還親自尋上了補雀門,可那管轄李鬼的洪二供奉也隻是淡淡的道了句不知曉,李鬼奎吃了個閉門羹,當下正愁有一肚子肝火沒處發泄”說話間,楊遲慰轉頭看了看滿臉邪魅狂妄之色的夏雪卿一眼,“這小少爺不就撞槍口上了嘛!我敢斷定,隻要這小少爺出了鳳滿樓,不出三日,必定屍橫山野或是入了狗犬髒腑。”
舒綺面色陰晴不定,這兩人說的在理,李鬼奎外號李鬼子,從流寇地死人推裡爬出來的活死人,仰仗武學修為棲身補雀門後,日子是愈發安逸,整個人也不再由內而外的散發陰冷氣後,這鬼子也是娶妻生子,紅光滿面了好一陣兒,漸漸的不再打打殺殺,破境止水後更加內斂,畢竟有了家室,再行惡事隻怕到頭來自食其果,可這蒼天饒過誰?
李鬼奎的兒子李鬼,二十出頭的年紀便登堂明境六品,也算是個練武的好苗子,前些時日李鬼奎給項闕公子送了些禮,把其子安置進了補雀門當個護衛,心中的算盤打的春風得意,誰曾想不出三旬時間,這李鬼竟然暴斃山野,就連那護衛處頭目曹蠻子也是命喪黃泉。
補雀門對此樁命案閉口不答,衙門也識趣,以被悍匪劫殺之名草草結案,可四五個明境六品上下的武夫,豈是無品階的匪徒就可一劍封喉的?
李鬼奎心中悲憤交加,卻也先領回兒子的屍體,家中高掛白燈籠,辦了喪禮。
此時被夏雪卿一頓辱罵,隻怕是樸刀又要見血了。
舒綺沉思片刻,輕笑一聲道;“李管事再怎麽囂張跋扈,殺人如麻,既然在這補雀門手下做事兒,怎麽的也要給老娘幾分薄面。再者說,夏公子前些時日吃住都在鳳滿樓內,也賞了他好些銀兩,他一把年紀了總不至於和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置氣吧。”
“此言差矣,補雀門中有規矩是不假,可李鬼奎既然當上了三供奉就另當別論了,洪武那老頭兒知情不報,自知理虧,這喪子之痛何其徹骨?這些時日就算李鬼奎暴怒殺人,事後隻要拋屍山野誰會知曉,誰敢問,衙門?這婁舒燁縣令就是補雀門養的一具傀儡罷了,怎麽敢反咬主人,所以我和遲慰想與舒老板娘做樁生意。”
楊遲慰接過話茬,“我等已和廖子瑜商量過,讓那小少爺暫住其叔父婁縣令家中,這樣一來,就算李鬼奎再如何不識大體,終歸還是不敢在朝廷官員府中行凶,何況那婁府管家曹巍也有兩把刷子,李鬼奎不可能輕易得手。”許長川娓娓道來,眉宇間自信昂然,又看了貌美的舒綺一眼,酸酸道;“當然,舒老板娘若是絲毫不在乎那夏小子的性命,這買賣也就不用再談下去了。”
“呵呵,買是如此,那賣又是如何?”舒綺沉聲說道。
“嘿嘿,家父經營珠寶首飾鋪近日製出了一批古色古香的檀木珠子,可惜這新奇貨,涼城內的名媛貴婦皆不討喜”許長川略帶笑意的看了舒綺一眼,“咱這城內還都喚您一聲舒西施,一顰一笑,猶有花容,好些個富賈權貴可都惦記著你,本公子還望舒老板娘能賞個臉,幫忙戴著些檀木飾品,給這涼城內的名媛貴婦做個示范,好給這新奇貨開開門路。”
楊遲慰和許長川相視無言,詭詐一笑。
舒綺冷哼一聲,“許公子要真有心給家中生意謀一分利,何不去紅顏苑把頭牌花魁魚湘君請出山呢?還需我這半老徐娘?夏公子的安危我自會護得周全,不勞二位公子爺費心了。”說罷,舒綺挽著憐南的手,再欲出門。
許長川冷眸含怒,又是一手橫攔二女身前,輕喝道;“本公子好說歹說,今日這買賣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憐南記起來了,那城南山野小路上死的李鬼,是被沈臨淵一扇子封喉……
既然李鬼奎還未尋到她和沈臨淵頭上,那此時也不用擔憂,見其輕描淡寫地移步舒綺身前,學著沈臨淵般一臉淡然,“嘖,讓開,本姑娘可不想欺負二流子。”
許長川面露奸色,這小妮子好生水靈,若是在床榻上必叫得她欲仙欲死。
“嘿嘿,小仙女,哥哥可不想辣手摧花,待我和舒老板娘談完了事宜再與你風花雪月也不遲!”許長川看見憐南手裡的斷水流,隻覺得好笑又可愛,那麽一個嬌滴滴的女嬌娥還會舞劍?當下望著憐南精致的臉蛋眼神中滿是渴望。
舒綺美眸泛怒,大聲喝道;“許長川,你當真不把補雀門放在眼裡?你若是敢在鳳滿樓裡鬧事,我舒綺定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角落裡的夏雪卿一臉愁容,胡亂把了廖子瑜的脈象,說了些他自己都聽不得的鬼話,奇怪的是其對面的廖子瑜從頭至尾都是一副寵溺的眼神望著他,時不時還附和幾句,言語間盡是誇讚夏雪卿,害的夏雪卿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吹牛皮都無形間弱了幾分……
夏雪卿侃侃而談半盞茶時間,廖子瑜就含情脈脈的望著夏雪卿半盞茶時間,看的夏雪卿如坐針氈,忽而聽見舒綺等人的爭吵聲,他連忙摔開廖子瑜滿是花香的手,起身叫道;“瞎吵吵嚷嚷啥?害的小爺把脈都沒個清靜!”
夏雪卿十八年歲,身長七尺有余,雖說生的男身女相可個子著實不矮,和沈臨淵相差無幾。
“許公子是吧?你可能沒有搞明白小爺是誰,區區一個李老狗能有甚作為,還妄想取了小爺的性命?”夏雪卿面色一沉,“小爺這條命,隻怕是南唐兩朝都緊張的很,可不是區區一個涼州涼城兵戎之地就可奪了去的!他娘的,小爺除了玉樹臨風,就是……”
舒綺往前兩步,一把擰過夏雪卿的耳朵,怒其不爭,“能不能消停會兒,你這小命值幾個錢,李鬼奎可是實打實止水境的武夫,視人命如草芥,你還是趕緊自求多福吧!”
廖子瑜望著夏雪卿吃疼的模樣,心裡緊了緊,有些惱怒的瞪了舒綺一眼,“咳,有話好好說,動手動腳的做甚!什麽買賣不買賣,我與雪卿兩相對眼,也算是朋友,去我叔父家暫住幾日又何妨?”
我與雪卿,兩相對眼,字字珠璣。
在場人無不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夏雪卿臉都白了,心想這廖子瑜莫不是喜好男色……吧?
楊遲慰狠狠剜了一眼廖子瑜,沉聲道;“還望舒老板娘大人有大量,給我二人一分薄面,替許家的檀木首飾開開門路,分紅上自然不會虧待了你。 ”楊遲慰話鋒一轉,又許諾道;“我楊武門,也出些精銳暗中保護夏公子,保他周全!”
舒綺臉色陰晴不定,她如此在乎夏雪卿自然有緣由,隻是現在時機尚早,還不可全盤托出,她一介女流手無縛雞之力,這補雀門也不可能胳膊肘往外拐,把三供奉李鬼奎晾在一邊,憑她的三言兩語就轉過頭來護著素不相識的夏雪卿。
舒綺權衡利弊,眼下,也隻能做了這樁買賣,於是輕聲應承道;“我隻配檀木頭釵,分紅嘛,五五之數。”
“分紅不是問題,那便如此定下了,我這就叫下人去取過幾枚頭釵。”許長川嘴角不自覺的上揚。
憐南則絲毫不在意此間的事兒,撅了撅嘴,心裡想著,什麽李鬼奎,什麽活死人,誰還不是個止水境中人。
更別說還有個看不透深淺的沈臨淵,區區一個李鬼奎有何擔憂,奇怪,這成天把玩破扇子得登徒子怎的還沒來,莫不是一個人瀟瀟灑灑,遠走高飛了?
想到此處,憐南皺了皺眉,還別說,沈臨淵真乾的出這樣的事兒……
巳時已到,鳳滿樓街道兩旁冷清了許多,大多客人都已吃過飯回家罷。
月色涼薄,照得樹葉光影交錯,花間草坪鍍上了一層銀霜……
街這頭,有一身著玄色錦衣的俊秀少年,雙手撐著後腦杓,一路吹著《南蠻謠》曲調的口哨聲,緩緩而來。
街那頭,有一身披青花瓷長袍的英俊公子哥,禦氣腳底,疾步而來。
四目相接,兩人皆是停步駐足,鳳滿樓內的燭火輕輕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