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元中不由默然。兩人都知這一別恐怕此生此世再也難以見面了。
羅梭族人慢慢從兩人身前走過,向西邊而去。唐元中猛地發現羅梭族人望向自己的眼光都是怪怪的,是感激,可是分明也透著仇恨。
唐元中暗想:罷了,罷了。狠一狠心,大聲道:“等一等,慢走。”
羅梭族人一愣,以為他要反悔。成吉思汗與眾蒙古士兵也驚訝地看著他。
唐元中淒然一笑,突然伸手從身邊的一名羅梭武士手中奪過一把戰刀,反手一挑,割斷了自己的腰帶,褲子褪下,露出了下身。眾人不及驚呼出聲,他已手起刀落,引刀自宮。
鮮血噴出,一陣劇痛,幾欲暈去。唐元中咬一咬牙,道:“原本我……應該把我這……這一條命償還給希波……希波女王……”說到這裡,終於支撐不住,倒地暈去。
成吉思汗“哼”了一聲,沉聲道:“走。”不由分說,縱馬便走。蒙古大軍便尾隨而去。鄂溫私下吩咐幾個士兵將唐元中帶走。
秦雪呆呆站了半天,才帶著羅梭族人黯然西去。
這一支羅梭族人後來一直到了歐洲,在當地定居下來。到了後世,在匈牙利等國境內還發現有黃皮膚、黑眼睛的人種,便是這一支羅梭人的後裔。
唐元中醒來也不知是什麽時候,一打聽才知道已昏迷了兩天。此後,又將養了十多天,身體才慢慢恢復過來。這十數天中,也不見成吉思汗過來探望。
這一日,覺得身體已是全愈,便轉悠到成吉思汗的大帳上來,卻被帳前武士攔住,道:“大汗說了,請十四王子安心養病,不必進見。”唐元中明白這是大汗不想再見自己。唐元中默默搖了搖頭,心想:大汗的兒子個個英雄了得,只有我最是無賴無能,那日自宮之事大汗自是視作奇恥大辱,只怕從此不會再認自己為兒子了。只是,唉,大汗又怎能明白我……
晚上躺在床上,腦子裡滿是羅馬城外的難民和恆河邊羅梭人留下的遍地屍體,久久不能成眠,暗想:如今要想勸動大汗,只怕是根本不可能了,只是,只是,難道就只能這樣了?
睡到半夜,突然振衣而起,心想:實在沒辦法,說不得隻好將先鋒哲別和速不台刺殺了,逼著成吉思汗退兵,至少也可緩一緩進兵。
主意打定,第二天便要了一匹好馬,離開大汗行宮。知道大汗不想見自己,便也沒去辭行,一路直奔哲別大營而去。
哪知,這回沒了向導,隻憑自己記憶走來,沒走了幾天,便走岔了路,等找回原路,已白白耽擱了一個多月。其後一路上就不敢隨便亂走,邊打聽邊走,也就走得慢了,比當初從哲別大營到八魯灣多花了一倍多時間。不過,有時自己想想,還巴不得在路上多耽擱些時間,實不願自己動手刺殺蒙古的忠臣良將。
這一日終於走近哲別大營。心想:哲別和速不台都是蒙古有名的勇士,哲別更是蒙古國第一射手,自己是不是該好好謀劃一下如何下手才好。又一想:他們死在自己手上已是大大不該,又何必讓他們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呢。如此一想,便乾脆正大光明地把自己的名號報進大營去。
不久,哲別笑盈盈地迎出帳來。唐元中心想自己此次是要他性命來的,看著他的笑臉,心中甚是酸楚。卻聽哲別道:“十四王子果然來了,讓我們等得好苦。”
唐元中一驚,隨即想到,我這個念頭從未與人提過,難道竟會有人知道不成?哲別又怎地說這話?
又聽哲別道:“幸得十四王子今日到了,
要是再過三日,只怕便要錯過了。” 唐元中道:“前方又打下哪個城市了,要把大營往前挪嗎?”
哲別道:“不是往前挪,是往後移。大汗日前下令,前方軍隊一律撤回。也不知大汗何以突然下了這道命令,如今前方戰局正好著呢。”
唐元中心中一動,暗忖:難道大汗還真聽了我的勸說?一邊想,一邊暗自搖頭,覺得這種可能實在微乎其微。
哲別道:“聽那日來傳達命令的使者說,近日全真教的丘處機帶著尹志平、李志常等十九弟子到了八魯灣大汗那兒,大汗問其天下之事,丘處機說:‘時方西征,日事攻戰,處機每言欲一天下者,必在乎不嗜殺’;大汗問他‘為治之方’,丘處機對曰‘以敬天愛民為本’;大汗問‘久視之道’,丘處機則告‘以流心寡欲為要’。也許大汗是聽了丘處機的這番話,息了刀兵之念。”
唐元中大喜:原來這幾天丘道長也到了八魯灣,對大汗作了勸說。丘道長這幾句話說得真好,句句能入大汗之心,也難怪大汗會聽從了。哎,我就沒有丘道長的本事,能講出那些話來。
哲別又道:“看我,看我,只顧閑聊了,卻把正事忘了。大汗特意派人來留了話,說如果見到了你,就讓你速回大都。聽說大汗在各處都留了這話,看來大汗定是有極要緊的事找你。可巧被我遇上你了。”
唐元中奇道:“大汗要見我?什麽事?”
哲別笑道:“大汗不說,我們又怎敢打聽呢。”
唐元中大奇。哲別道:“你就在我這兒住一晚上,明日我便派人送你回去。”
這天晚上,唐元中躺在床上,又想起了桑綽二世和梅亞娜。心想:是不是先回去與他們見一面再回大都?桑綽大哥要是聽說大汗撤軍的消息一定高興得不行。梅亞娜,可愛美麗的梅亞娜,多麽想現在就能見到她。一想到這兒,心頭都是暖暖的。又一轉念:大汗這麽急召我回去,一定是有特別的大事。也罷,先去見大汗,然後我就回羅馬去,反正中原也沒有我可以落腳的地方。思量已定,再加上這一路上的旅途勞累,不多時便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唐元中便啟程回大都,哲別特意從軍中為他挑了一匹良馬,又給他選撥了一名向導。
臨了,哲別道:“這幾日我也要拔營了,到時候我們大都見。”
唐元中謝過哲別,撥馬東行。暗想這一趟原本是取哲別性命而來,哪知有了這麽一個結果。
這一路行來,盡是冰天雪地,好在唐元中已走過一回,深知其艱難險阻,倒也安之若素,更好在那向導錫裡烏甚是健談,不然,若是一個人在這茫茫雪地裡行走經年,非鬱悶之極不可。
哲別所贈的自然是軍中良駒,而他兩人這一路行來,更不比當初隨波羅商隊西來時那樣緩慢,不時便縱馬狂奔,因此,去時用了三年多時間,回來卻只花了不到一年時間。
一路不提,這一日已通過了絲綢之路,來到西北一處重鎮酒泉。在這裡,乍見這許多漢人,唐元中心中頓生親切之感,又想到自己身為蒙古人,一路上見了蒙古人卻沒有這種感情,不由暗暗苦笑。
兩人已狂奔一日,便停馬歇息。睡到半夜,猛聽得馬蹄聲驟響,唐元中內力充沛,早就驚醒。聽得數騎來到客棧門口,一人高聲道:“祁連三友途經貴地,少了盤纏,想請各位大爺們賞賜一點。”此人聲音宏大,回音連綿不絕,似是內力不弱。
此時錫裡烏也已醒來,驚道:“搶劫。”聽得客棧裡已是大哭小叫,有人厲聲怒喝,卻隨即聽到“砰”地一聲,那出聲怒喝之人已被“祁連三友”摔了出去。隨後“砰、砰”之聲大起,想是祁連三友已進來亂搶東西了,客棧中頓時亂成一團。
唐元中一步跨出廂房,正想看個明白,一人怒喝道:“進去,把錢拿出來。”便一掌推來,唐元中反手一勾,便搭住了那人手掌。那人哪料得竟然有人會還手,怒喝一聲:“找死。”拚命連抽幾下,那隻右掌卻似長在唐元中手掌中一般,絲毫抽動不了。
那人乃是祁連三友的老三熊振山,平素自恃勇力過人,在祁連一帶橫行已久,哪料到竟會象一個孩童一般被製得動彈不得,大驚之下,連呼“大哥”。
一聲“大哥”剛出口,就見兩條人影如飛而至,一個紅臉老人,一個青臉漢子,正是祁連三友的老大方去山、老二鬱開山。他們飛掠而至,見熊振山被扣在一個白衣少年手中,皆是大驚。方去山畢竟老於江湖,一瞧情形便知此人武功甚高,今天已斷然討不了便宜去。於是打個哈哈,笑道:“我們三兄弟一時手緊,在江湖上討口飯吃,能夠碰上老弟你也是有緣,這位兄台好功夫呀……”他說話之時故意用上了內力,意在震攝這個少年不要太過放肆。但講到這兒,聲音卻嘎然啞了,臉色驀地大變,驚道:“你是唐……唐……唐……”聲音一下子拔了老高,在這夜半之時聽來更是恐怖。原來就在這一瞬間,他已看清了唐元中的面目。
唐元中倒是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祁連三友,但想在鑄箭谷、紫金山百花會、東越謝家、慶王府,已和不少江湖人士照過了面,方去山能認得他倒也不奇。他這一趟遠赴意大利,一晃便是六七年,江湖中人多半料得他已經退隱,從此不出江湖了,是以平常都不會留意,但這一顯露功夫,立即便被方去山認了出來。
方去山一見之下,吃驚不小,想起江湖中傳說的唐元中的種種惡毒手段,不禁不寒而栗。又想到唐元中這麽多年不見,如今突然在這西北邊鎮露面,定然有重大圖謀,自己三人恰恰撞上,今天斷無生還之理。一念至此,心中害怕之極,連“唐元中”三字都結結巴巴地說不出來。
唐元中道:“不錯,我是唐元中。”手上輕輕一放,熊振山隻覺手頭一松,他正自拚命使勁,一下用力過猛,一個踉蹌,險險摔倒。
方去山忽大笑道:“好,唐元中,今天我們兄弟三人落在你的手中,是我們晦氣。不過,你這惡賊,武林中人人得而誅之,你始終是跑不了的。”他自度必死,反倒膽氣豪壯起來。鬱開山和熊振山聽得這少年竟是唐元中,早已嚇得臉色發白。
唐元中聽他怒罵,心中一陣酸痛,呆了一呆,黯然揮揮手道:“你們走吧。”
方去山奇道:“你放我們走?”
唐元中也不說話,背過了身。
祁連三友如逢大赦,慢慢向門外退去,一出大門,便發足狂奔,匆忙之下,還不忘分奔三個方向,乃是害怕唐元中一時反悔,再出來追趕,若果是那樣,希冀能逃得一個,便能糾集武林同道前來報仇。三人心中都是大大奇怪:聽說這唐元中向來窮凶極惡,今日又怎會放了我們,連殺人滅口之計都沒想到。要知唐元中這一放祁連三友,他重入江湖之事馬上便會傳遍整個江湖,那方去山所想的“隱姓埋名數年,突出江湖”所為的“重大陰謀”豈非就此落空?
唐元中眼見他三人誠惶誠恐地逃去,心中一陣發痛,想這祁連三友原本乃是劇盜,到了他面前,反倒象是十足的好人,相反還一口一個“惡賊”地罵他。可再一想自己早年間的所作所為,心中也只能暗暗責備自己,想來倒也怨不得祁連三友。
他在這兒自艾自怨,卻聽錫裡烏道:“十四王子,沒想到你這麽威風,這三個大盜在你面前就象龜孫子一樣。”他素來在蒙古軍隊裡,自然不知江湖中事,哪知唐元中在中原的眾多經歷。
唐元中不想多講,輕輕揮手道:“睡覺去吧,明天還要趕路。”
錫裡烏便回屋休息去了。酒泉處於西北大漠邊,本是大盜橫行之處,受點騷擾也是常事,因此整個客棧很快便安靜了下來。
第二天起來趕路。錫裡烏道:“從這兒到大都,一條路是經大同府直到大都,路途較近,但是路較為難走。另一條路是經關中,過洛陽,十四王子你說咱們走哪條?”
唐元中還在想昨晚之事,隨口道:“走關中。”一語既出,隨即想起:自己緣何避近求遠,說到底還不是因為聽到“關中”兩字,便自然而然選了這條路。如今,關中依舊,那個美麗聰穎的雪兒卻再也不在了,陡地一陣心酸。
錫裡烏高興道:“好,我們在冰天雪地裡走了快一年了,也該到繁華處去走走了。”於是兩人便縱馬進入關西平原。如此急馳,不過數天,便到了西京長安。兩人安頓下來後,唐元中忍不住還是向當地一個老人打聽“關中秦家”。那老人聽得有人打聽“關中秦家”,很是驚訝,道:“七年前,秦家倒是長安城裡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可也不知怎地,一下子就敗落了,如今秦府已改作守備府了。秦家的人也不知都到哪兒去了。”
唐元中早就料到會是這樣,但聽這老人一說,心中猶然還是有一股淒涼之情,想想當年六派三家齊會秦家的熱鬧情景,已是恍若隔世。再想想三大世家,秦家已是如此,謝家自謝天地死後,各房勾心鬥角,也日見衰弱,只有西涼馬家在馬龍傑主持下,倒還頗具世家氣象。隱隱聽得遠處有唱書的唱道:“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倒了。”不由癡了。
向那老者道了勞後,慢慢踱回客棧。那老者見秦家衰敗七年之後居然還有人打聽,兀自也奇怪半天。
第二天,兩人離開長安,向洛陽而去。唐元中一路行來,想到的都是當年從洛陽一路到長安的種種情形,尤其是與秦雪一起遭唐門追殺一節,如今想來,卻是雖苦猶甜。
兩人一路上也不多作停留,但也能明顯看出繁華氣象,果然與北國的荒涼迥然不同。錫裡烏笑道:“十四王子,你看木華黎將軍治理得怎樣?”
唐元中也已聽說,成吉思汗西征的同時,派木華黎經營華北。木華黎果然是雄才大略,不過幾年,便使戰亂後的華北又重現當年繁華景象。原金國都城中都更是治理得井井有條,改稱大都,以至於成吉思汗也往往將落腳點移到了大都,大都實際上已成了蒙古汗國的行政中心,所以這一次唐元中是被召回大都而不是回斡難河。
又走了十數天,到了洛陽,錫裡烏道:“從這兒到大都不過十余天的路程了,我們可以好好歇歇了。走,到太白樓喝一喝他們的成年老酒去。”
太白樓乃是洛陽城裡最大的一家酒樓。兩人上得樓來,唐元中想到再有十余天便能見到大汗了,竟突然有莫名的緊張,再一次想起不知大汗有何事這麽急召自己回來。不過,大汗畢竟還是撤了兵,免了歐洲諸國刀兵之災,確是應該好好向他感謝一下。
兩人叫了一桌酒菜,開懷暢飲。兩人在冰天雪地之時一起吃喝,到了這繁華都市,也就不再分開了,也不顧主仆之分,便同桌吃喝。
此時正值正午時分,酒樓上甚是熱鬧,幾個跑堂的跑上跑下仍是來不及,西邊桌上四個大漢已在破口大罵,掌櫃的隻好出來圓場。那邊桌上一個華服老人及其下人都哈哈大笑,那四個大漢更是大罵不已。不久,又上來一對賣唱父女,瞎老頭一拉二胡,那女子便唱開了,數名少年大聲叫好,頗有輕薄之意,偏偏又上來了幾名乞丐,“爺爺奶奶行個好”的乞討聲此起彼伏。
在這一片亂哄哄中,猛聽一人怒喝道:“你還想跑。”唐元中望去,鄰桌一名單身客人正一手抓住另一人的手腕,而那人手中捏著一個錢袋,顯是一個偷錢的小偷被逮個正著。
那小偷甚是無賴,手一揚,將錢袋扔在地上,道:“我又沒偷你錢, 我幹嘛要跑,你要是在我身上搜不出錢來別怪我說你誣陷。”抓住小偷那人沒想到他來這一手,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那掌櫃的又到這兒來圓場,那四個大漢見菜還沒上,便也圍了過來。賣唱父女不知出了什麽事,一時不敢再唱,也走了過來。
錫裡烏道:“真是豈有此理。”唐元中站了起來,正想說話,卻有一乞丐正好此時向他伸手,道:“這位大爺賞個錢吧。”話猶未落,手腕一翻,竟亮出一把匕首,向唐元中小腹刺來。
唐元中微一探手,便一把將他扣住。忽然刀光閃動,便在這片刻之間,四面八方竟都有敵人攻到。
抓住小偷的人突然松開了小偷,驀地起腳,連環五腳向唐元中腰間踢到;而那小偷一腳踹在那扔在地上的錢袋上,三枚銀針激飛而起,直指唐元中下盤;
一直唯唯喏喏的掌櫃驀地出手,使的卻是威猛無比的大力金剛手,向唐元中左右琵琶骨抓到;那跑堂的一抹托盤,向唐元中頸中砍落,乃是開山大斧的招式;
那賣唱女頭一擺,一枚珠花激射向唐元中眉間;她的“老父”同時一拔二胡,三根弦立即揚起,封住了唐元中的頭頂;
還有四個大拳當胸擊來,正是那四個大漢。
錫裡烏大驚失色,眼見唐元中頭上是三根琴弦組成的一張網,眉間上一枚珠花,頸間是一個“托盤”,胸口是拳,腹間有刀,腰間是腳,下盤還有三枚銀針,實是避無可避,更要命的是,哪想到這些人竟會突然一齊向唐元中出手——這是蓄意已久的謀劃,非要致唐元中於死地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