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吉思汗聽到有人走來,回頭見是唐元中,也不說話,仍是看那河水一下下拍擊岸邊,唐元中隻好在他身後肅立。
過了半晌,忽聽成吉思汗道:“你這幾年到哪兒去了,怎地也不留個音訊?”說話之聲卻甚是柔和。
唐元中心想這幾年的經歷哪是三言兩語能講得清的,正尋思如何回答,忽然心中一動:正好借此機會向大汗講講蒙古軍隊給西方帶來的疾苦。
剛要開口,又聽成吉思汗道:“你是不是在怪我這個當父親的對你一直漠不關心,你離開了這麽長時間,我也沒派人打聽一下你的下落?”
唐元中忙道:“不,不……”
成吉思汗歎了口氣,道:“其實,因為你是在我征戰途中出生的,出生時又因為輾轉作戰,你母親體虛而死,所以雖然你不是嫡出,但從小我對你是最寵愛的。在你們兄弟之中,只有你是可以膽大妄為的,這也是因為我覺得對不起你母親,想多補償你一點。哪知這一放縱卻是害了你,眼看著你的哥哥們一個個都成了蓋世英雄,而你堂堂一個男兒還盡乾些無聊勾當,我也就越來越懶得管你,任憑你去胡鬧闖禍,卻更看不起你……唉,說起來,是我這個父親沒有當好。”
唐元中有生以來,總覺得大汗高高在上,自己只有敬畏和挨罵的份。從來沒有聽成吉思汗對自己如此推心置腹地說話,如今第一次品味到父子深情,覺得心頭一熱,道:“大汗,是我自己不爭氣。現在我已經知道以前是怎麽荒唐糊塗了。我一定不會給你丟臉的,一定要象哥哥們那樣成為英雄。”
成吉思汗道:“好,好。其實,你的哥哥們也不能讓我省心……唉,不提了。”
唐元中想起那次術赤與察合台的火拚,想著大汗雖是威風八面,其實也著實難得很。
成吉思汗又道:“其實,本來你是你們兄弟中最聰明的一個,可惜,也正是因為太聰明了……”又歎了口氣。
兩人沉默一陣。
半晌,唐元中道:“大汗,那天我不該射那頭黃羊的……”
成吉思汗搖頭道:“不關你的事……是我老了。”這“是我老了”四個字聽起來頗為蒼桑,唐元中隻覺得一陣悲涼。
唐元中忙道:“不,不。大汗你沒有老,你還是草原上的雄鷹。”
成吉思汗道:“你不用安慰我了。想當年,我能射下天上的大雕,現在連一頭羊都射不倒了,不是老了是什麽。”頓了一頓,又道,“今後天下的土地得靠你們兄弟去爭了。”
唐元中喃喃道:“大汗,我不想爭什麽天下的土地。”思量了一下,道,“大汗,我想請求您撤兵。”
成吉思汗怒道:“什麽,撤兵?我們從來沒有後退的蒙古士兵,蒙古國的領土只有向外擴張。你不想去征服全世界,就不是成吉思汗的兒子。”說這話時,意氣奮發,渾不是剛才說自己“老了”時的黯淡蕭然。
唐元中心一橫,不顧成吉思汗的憤怒,道:“大汗,前幾天我們射倒了那頭黃羊,你還記得那幾頭小羊的哀鳴嗎?”
成吉思汗“哼”了一聲。
唐元中道:“我們蒙古大軍過處,又有多少人家象這黃羊一般,家破人亡呢?”當下便講起自己見過的種種戰爭悲慘之事,也不顧大汗的臉色沉了下去,越講越是激動。最後道:“大汗,我們不過是為了更多的土地,卻是造成了這麽多的生靈塗炭啊。”
成吉思汗微微搖頭,
道:“小兒之見。要做大丈夫,成就千秋偉業,豈能有如此婦人之仁。” 唐元中道:“大汗,現在您的土地就算快馬跑上一年也跑不到邊,金銀珠寶、醇酒美人,您想要什麽就有什麽,何必還要再去殺人,搶他們的土地,奪他們的財物妻女呢?”
成吉思汗道:“你是在教訓我嗎?”
唐元中待再申辯,忽聽“嗚嗚”號角聲響,卻分明不是蒙古軍隊的號令。然後,便聽得遠遠地人聲嘈雜,越來越近。便似有成千上萬人突然湧了出來,聽那聲音正是奔這兒而來。
成吉思汗的衛隊也都驚醒過來,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什麽事,便匆匆趕來,將回到營中的成吉思汗和唐元中圍住,以作屏護。
不多時,但見山峪後湧出一大堆火把,便如一條火龍一般,映照著密密麻麻的人頭,約有數千之眾。這些人漸漸向扎營處逼近。成吉思汗的衛隊不敢輕舉妄動,隻得眼睜睜地看著這些人靠近。漸漸地已能看清前排人的模樣,卻見高大深目,並不是矮小瘦削的南亞土著人,倒似是西亞的民族。
那群人到了營地百步開外,有人高喊了一聲,只見這數千人成扇形散開,漸漸將成吉思汗的營地圍了起來。
聽得那人又高喊了一聲,黑夜裡“嗖嗖”聲乍起,無數羽箭射了過來。衛隊中有幾名士兵猝不及防,中箭落馬。大家知道遭到了襲擊,但這些衛隊士兵都久經沙場,立即放箭回擊,黑夜裡只聽“哎喲、哎喲”的中箭聲不絕。好在有營地掩護,衛隊的損失還不是太大。
如此對射了一陣,那邊又高呼一聲,便有數百個人衝了過來。一邊衝,一邊還大聲呐喊。
唐元中聽得呐喊聲,心中一動,竟然發現自己聽懂了這些蠻語,其中最響亮的兩句便是:“殺了鐵木真,還我們的土地。”“殺了忽伊措勒,替希波女王報仇。”——鐵木真是成吉思汗的名字,忽伊措勒卻是自己的名字。唐元中猛地醒悟過來,驚道:“羅梭族人!”
唐元中此時已清清楚楚地想起,當初自己看上了羅梭族女王希波的美色,便偷偷向二哥察合台借了三個千人隊,突襲了羅梭人的營地。蒙古士兵對羅梭人大肆殺戮,野蠻洗劫,自己卻將希波女王強行奸汙了,希波女王不堪其辱,當時便上吊自殺了。羅梭人自是時時刻刻想著報仇,那日在蒙古大營那名羅梭族武士突襲唐元中便是一例。而唐元中當年做下這樁事後,欺負羅梭族人少勢弱,便從未放在心上,只顧又去幹別的荒唐事了。
成吉思汗道:“你識得他們?”
唐元中尷尬了一下,道:“他們是羅梭族人,原來在蒙古草原西部遊牧。後來領土被我們蒙古佔了後,就舉族離開了,沒想到遷到了這兒。”
成吉思汗“哼”了一聲,道:“羅梭族?這樣的小族也敢放肆。”
唐元中喃喃道:“他們要找我報仇,原也怪不得他們。”
成吉思汗道:“你又幹了什麽事?”
唐元中便將當年之事向成吉思汗略講了一遍,講到自己如此荒淫,不由羞愧難當。
成吉思汗卻道:“我成吉思汗的兒子征服幾個民族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哼,就算早知道有今日之事,我成吉思汗又會怕了不成。”
唐元中見成吉思汗與自己的想法大相徑庭,便不再開口了。
這時,衝過來的羅梭人已被射倒百余人。衛隊長長刀一揮,衛隊左翼二百名衛兵縱馬衝入人群中,頓時刀槍並舉,一場好殺。羅梭人人數雖多,但那二百名衛兵都是蒙古軍中的精銳,一場廝殺,羅梭人漸漸抵擋不住,向後退去。蒙古士兵歸隊,清點之下,也損了五十余人。
還未及喘息,忽見營地左側火起,眾人都叫“不好”。剛才只顧正面對敵,哪知羅梭人趁夜色摸到了營地左側,放起火來。蒙古帳篷都是由牛油浸曬過,甚是結實防水,但也最易著火,一經點著,火勢立即就蔓延開來,不多時,這一片營地便都著了起來。
蒙古衛隊急忙擁著成吉思汗和唐元中向後撤去。過不多遠,便遇上了那條大河。好在那一片火燒得甚大,將羅梭人阻了一阻。眾人匆匆找了個小山包,上得山來,暫時穩住了陣腳。
此時天色已微微放明,眾人眼見這個小山包上無樹無石,實無險可守。衛隊雖是精銳,畢竟只有五百人,昨晚一戰,還折損了七八十人,面對羅梭族這數千之眾,實無饒幸可言。自己的大隊離此已是甚遠,恐怕要有好幾天才能趕到,羅梭人繞過火場趕來,卻是片刻便到。
果不多時,羅梭族人便已趕了過來,將這個小山包團團圍住。唐元中放眼望去,約有七八千人。暗想:羅梭乃一小族,族人不過萬許,今日看來竟是全族都在這兒了。極目望去,果見最外圍有不少婦人、孩童。
眾蒙古士兵情知今日只怕難以幸免,想到自己大戰經歷無數,竟然莫名其妙地喪身於此,實是頗有不甘。唐元中暗自盤算,待會如何護著成吉思汗突出重圍。但想在千軍萬馬之間,任自己絕世武功,卻又能有多大作為?
羅梭人將山丘圍定,卻不急著攻山。忽然從人群中分出一條道來,當先出來一騎白馬,馬上乘坐的是一個妙齡女子,風姿綽約。羅梭人齊聲高呼:“恭迎女王。”
成吉思汗“哼”了一聲,道:“這就是他們的所謂女王嗎?”
唐元中卻不回答,他遠遠地一見這個“女王”,便一下子驚得目瞪口呆,那眉目,那倩影,自己無時無刻不縈繞在心頭——卻不是秦雪是誰?
唐元中猛一跺腳,突然疾衝下山。成吉思汗和眾蒙古士兵都大吃一驚。羅梭人也是大驚,兩名羅梭族壯年男子上前阻攔,唐元中一個大摔碑手,將兩人遠遠摔了出去,腳下卻不停留,直向秦雪奔去。
羅梭族的那名領頭族人大驚,急道:“女王小心,便是他害死了希波女王。”向唐元中撲去。
唐元中一邊化解他的抬式,一邊道:“雪兒,我是唐元中,你怎地不認識我了。”
秦雪木然地看著他,好象並不理會他在講些什麽。唐元中不禁暗暗犯疑:難道世上真有如此相象之人。再說,秦雪怎地會成了羅梭人的女王呢?
那領頭族人自然不是唐元中對手,能對拆幾招還是唐元中有心相讓。唐元中這一分神,下手不由地快了許多,眼見一掌拍去,那名領頭族人定要胸口中掌,身受重傷不可,幾名羅梭人齊聲驚呼,想撲過來救援卻哪來得及。在這驚呼聲中,但見一條白影躍起,右掌拍出,接住唐元中這一掌。這一招出手,似剛實柔,正是關中秦家的手法。
唐元中急道:“雪兒、雪兒,你為什麽不認我,還是那樣恨我嗎?”
秦雪一言不發,只顧手上出招。以唐元中如今的武功,要擊敗秦雪自非難事。但他隻守不攻,任由秦雪一招招攻來。場中只見一條白影飄動,恰似凌波仙子一般,羅梭族人大聲為女王叫好。成吉思汗在山上看得暗皺眉頭,心中只是反覆盤算如何才能突圍出去。
鬥了三十余合,唐元中暗自心焦,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忽然猛聽得“轟”地一聲炮響,遠遠地塵土大起。在煙塵中蒙古大旗卻異常顯眼,看那聲勢約有數千之眾。羅梭族人頓時大亂。那領頭族人猛地大聲喊叫數聲,羅梭人齊聲答應,紛紛向山上衝去。
唐元中聽得那領頭族人已在招呼羅梭人孤注一擲,要搶在蒙古大隊來到之前先殺了成吉思汗,心中暗道不好。也顧不得再與秦雪糾纏,戀戀不舍地看了她一眼,轉身竄上山去。
那四百余名衛隊士兵自是擋不住羅梭人的進攻,雖射殺了數百人,但羅梭人不要命似地直衝上山,衛隊士兵漸漸地拚得只剩下一百余人,還被分割數處,顯是不用多久就要被殲。成吉思汗亦是揮刀大斫,與前來拿他的十余個羅梭人相拚。成吉思汗久經沙場,更兼手中是一柄削鐵如泥的寶刀,施展開來,那十余人一時竟攻不進去,反被他砍傷了兩人。但他氣力漸漸不支,一名羅梭族武士猛地逮住空子,一腳把他踢倒,眾羅梭武士便要亂刀齊下。
唐元中恰在此時趕到,一個箭步竄到成吉思汗身邊,雙手連環開弓,連使一十八招摔碑手,將那些武士遠遠地摔了出去。那些武士眼看他一把抓到,竟是一點還手余地都沒有。總算是唐元中不願傷及他們性命,這一甩未用全力。
唐元中奮起神威,左突右擋,數十名羅梭武士都近不得身。成吉思汗也爬起身來,尋機砍倒幾人,羅梭人一時近不得他兩人之身。
便是這麽緩了一緩,那彪蒙古軍隊已經趕到,直殺入羅梭人群中,頓時響起了一片慘號之聲。其中一隊蒙古士兵縱馬踏開血路,直奔上山而來。當先一將,紅盔紅甲,乃是前營將軍鄂溫。
原來那日成吉思汗負氣而去,圍獵自然是圍不成了。眾將都不知該如何是好。鄂溫唯恐大汗奔出數百裡後,又想起圍獵之事,所以帶了三個千人隊尾隨而來,只是一直相隔較遠,不敢讓大汗知道。前一夜遠遠看得火起,料想出了意外,於是急催軍馬趕來,正趕上成吉思汗危急之時。
鄂溫帶隊護在成吉思汗之側,成吉思汗自此再無性命之憂,盛怒之下,連道:“殺,都給我殺了。”鄂溫應了,傳下令去。此時蒙古軍隊已完全控制住了戰場,此令一下,刹那間羅梭人便屍橫遍地。
唐元中一眼望去,正看見秦雪與七名蒙古士兵交手,那七名蒙古士兵有五人是百夫長,兩人是千夫長,都是大馬長槍,身上還披著鐵甲,任秦雪身懷絕技,卻也施展不開。秦雪衝了幾次,都沒能衝得出去,披頭散發,狼狽不堪,只是手揮長劍拚命抵擋,只怕一不小心便有殺身之禍。
唐元中急奔下山,運足力氣向那七匹馬各拍一掌。那七匹馬竟都被他這一掌活生生地拍開二尺有余。馬上的七名蒙古士兵都是大驚,見得是十四王子,更是吃驚,自顧拍馬離開。
唐元中一把奪過秦雪的劍來,拉住了她,道:“你沒事了。”
秦雪終於支撐不住,身子一軟,倒進了他的懷中,道:“你又救了我一次。”
唐元中道:“你終於肯承認了。”
那一日離開臨安後,秦雪心灰意冷,隻覺天地之大,竟沒有一處自己可去的地方,只是在江湖上漫無目的地漂蕩。這一日,到了雲南,偶爾出手,救了幾個羅梭人。沒想到,羅梭族人一見到她,竟象中了邪一般,一口認定她就是羅梭族的女王。原來羅梭族的傳統,乃是要選一位年輕純潔的處子為女王,希波女王被害已有數年,族中卻始終找不出合適人選來。族中長老一看到秦雪,便一致認為秦雪就是天神賜給他們的女王,於是對秦雪死磨硬纏。秦雪原本覺得這不過是置之一笑的怪事,但漸漸地感到了羅梭族人的誠心,也漸漸喜歡上了他們,覺得與他們在一起,雖然苦累一點,卻有一種在江湖上感受不到的親情和充實,而她自己也實在是無處可去了,最終還是答應了他們。這一晃,至今已是五年有余。這五年來,羅梭人因為失去了土地,隻好四處流浪。這一次,流浪到了恆河流域,也是機緣巧合,正好被他們發現成吉思汗落單,族中均覺這是神賦予他們的報仇機會,便傾族而來。
兩人久別重逢,卻沒想到是在如此一個場合,均覺如在夢中。
秦雪突然尖聲道:“我的族人,我的族人……”這五年來,她與羅梭族人朝夕相處,視為家人,眼看羅梭族正慘遭屠戮,肝膽欲碎。
唐元中大聲道:“住手,大家住手。”他這句話用內力傳出,戰場上雖是殺聲震天,但數千人都是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這句話。蒙古士兵聽見是十四王子下令,便都漸漸停下了手。羅梭人原本就不是蒙古精兵的對手,正巴不得停手,於是戰場上便逐漸停了下來。
唐元中放開秦雪,疾步回到成吉思汗身邊,道:“大汗,我請求你放了他們。”
成吉思汗死死地盯了他一會,良久,才道:“算了,今天你護駕有功,這些人就交給你了,你可以讓他們做你的奴隸。”
唐元中喜道:“謝大汗。”
蒙古軍隊此時已在重新整隊。羅梭人也漸漸在秦雪身邊聚了起來。唐元中下得山來,對秦雪道:“大汗已經允許你們走了。你們要走得遠遠的,不要再撞上大汗了。”
一個羅梭人怯怯道:“你讓我們走,不要我們做你的奴隸?”
唐元中看了一眼秦雪,搖頭道:“不,我不要奴隸,我只希望大家都能快快活活地活下去。”
羅梭人聽得死裡逃生,還恢復了自由,不由歡聲雷動。
秦雪輕輕道:“我和我的族人都謝謝你了。你……你自己多保重。”說到最後,心中一酸,竟無語凝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