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空暗叫一聲好險,心想唐門中人蛇蠍心腸,果然慈悲不得,心中大怒,提起禪杖便要動手。卻聽得“嗤”地一聲,接著葛早秋“啊”了一聲,原來唐姑娘一劍已將他的長袍挑開。
便在此時,又聽得“撲”地一下,一物從他長袍中漏下,掉在地上。章寒猛地竄起,抓起那物,返身向廳外飛奔而去。
這幾下電光石火,都是在一刹那間發生。但眾人何等眼力,那物一落地,便看清是一本薄薄絹書,書頁上赫然寫著“九陰真經”四字。
這《九陰真經》號稱天下第一奇書,二十年前全真派掌教王重陽從天下高手手中爭得,便一直歸全真教所有。十余年前,有一對夫婦偶爾學得了《九陰真經》中的一些皮毛,便揚威江湖,號稱“鐵屍銅屍”。眾人哪料得能在這兒見到這本奇書,不由又驚又喜。
大家馬上想到章寒從重陽宮中盜出來的重要事物便是這本《九陰真經》,怪不得全真派要千裡追蹤,非奪回不可了。隻是,傳聞《九陰真經》已經被毀了,這一冊《九陰真經》又是從何而來?但見崔志清不惜得罪丐幫,料想定然不是假的。眾人齊齊想到:這本奇書,既然我有緣見到,先搶到手再說。
所有這些念頭,都在一刹那間閃過。崔志清第一個追了出去,眼見章寒在前方拚命奔跑,料想以自己輕功定能追上。果然,過不多時,便已漸漸追近,正想提一提氣,搶步趕上,猛聽得身後起了風聲,三枚銀針已臨空襲來,心頭一驚,又不能不接,無奈之下,趕緊一個“燕子穿簾”,身子向上拔起三尺。那三點銀光從腳底飛過,又遠遠飛出一段才落到地上。
就在他這麽一縱身之際,唐姑娘已趕在了他的前頭。卻聽得一聲暴喝,朗空已隨後趕到,镔鐵禪杖一招“千鈞一發”向唐姑娘擊到。這一杖夾雜著呼呼風聲,聲勢極是駭人,力道何止千鈞,唐姑娘也隻好向邊上躍開三尺避其鋒芒。朗空飛躍上前,超過了唐姑娘,崔志清也從後趕上,和朗空並肩向章寒追去。聽得身後銀針破風聲又起,兩人明知是唐姑娘阻擋,卻又不敢不躲。崔志清依然是一招“燕子穿簾”,向上竄出三尺,朗空回轉禪杖,使一招“鐵門檻”,將幾枚銀針砸飛。
待兩人轉過身來,章寒已跑至山腳,轉過了彎,趕不上了。崔志清大怒,返身一劍向唐姑娘刺去。唐姑娘也正惱恨他兩人阻她奪取《九陰真經》,當下更不打話,兩人都是以快打快,隻聽“叮叮叮叮……”之聲不斷,轉眼間已交了十數招。
朗空一聲暴喝,也揮動禪杖加入戰團。他也已被激怒,再顧不得別人說少林、全真聯手對付一個婦道人家,暗想:這般歹毒婦人,理應盡早除去,也算是為江湖除一禍害。掌門已傳下滅唐令,八位師長也不會怪我魯莽的。
他是少林寺“朗”字輩僧眾中的第一高手,隱隱已是那一輩的領袖人物。一身功夫自是非同小可。一與崔志清聯手,唐姑娘便大大吃緊,若不是他兩人顧及唐姑娘那劇毒無比的“情人針”,早已將唐姑娘致於死地了。
激戰中,朗空禪杖一記橫掃,料想唐姑娘必然要後躍躲閃,而崔志清一招“星垂平野”已封住了她的後路。眼見唐姑娘便要傷在這一招裡,哪知她卻不但不退,反而進了一步,伸左手將懷抱的嬰兒遞了上去。這一下禪杖若是打中唐姑娘,必先砸在那嬰兒身上。朗空是少林寺的高僧,面對這麽一個嬰兒怎能下得了手,眼見那禪杖已要撞上那嬰兒,
隻好硬生生將這一招收住,杖頭一偏,砸在了地上,地上頓時被砸了一個大坑,塵土飛揚。 唐姑娘笑道:“大師果然慈悲。”此後,每遇險招,便將這嬰兒往兩人兵刃上撞。崔志清的全真派是道教正統,教義也嚴禁濫殺無辜,每見嬰兒往兵刃上撞來,都隻好硬生生收住。這嬰兒竟成了唐姑娘的一個活盾牌。兩人暗自著急,可也奈何不得,再一想,唐姑娘這一手實是從葛早秋那兒學來,大有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之意。
激戰之中,猛聽得唐姑娘嬌笑道:“大師既然這般喜愛這孩子,便送了大師吧。大師接好了。”說著,雙手一送,竟真的將那孩子向朗空拋來。朗空聽得她要將孩子拋給自己,隻道她又要故伎重演,當下揮動禪杖,護住全身。卻見那個嬰兒果然向自己拋來,心中一驚,趕緊伸左手去接。猛聽崔志清道:“當心孩子身上有暗器。”朗空一怔,那包袱已向地上落去,眼看那孩子便要撞個頭腦破裂,不由暗道:我佛慈悲,豈可見死不救。一轉念間,操住了那個包袱。包袱一落入手中,隻覺一片柔軟,哪有什麽暗器,心中一寬,暗想:如果方才不接,豈不白白害了這小孩的性命。背後不由冒出一陣冷汗。
又聽得“叮叮叮叮”數聲,卻是崔志清在揮劍猛擊攻來的一把銀針。
唐姑娘一聲長笑,返身飛躍入廳,順手捏起白玉碟中那枚情人針,直刺向葛早秋。
這幾下兔起鶻落,待他們反應過來,那枚情人針已指在了葛早秋喉頭。
朗空這才明白唐姑娘將嬰兒拋給自己,又向崔志清撒了一把銀針,乃是為了不讓他倆騰出手來阻擋。此時相救已是不及,朗空與崔志清心中隻是暗道:這可如何是好?
忽聽得葛早秋悠悠道:“阿珠,你畢竟還是不忍心殺我。”
此話一出,朗空和崔志清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唐姑娘自然不是她的原名,但至今江湖上從未有人提起過唐姑娘的原本名字,哪想到葛早秋竟喊出這一聲“阿珠”來。
唐姑娘柳眉一豎,道:“你相不相信我現在便一針刺死了你?”
葛早秋道:“阿珠,我知道你還對我好,你不會下手的。”
唐姑娘哼了一聲,手指微微發抖,但無論如何也刺不下去了。
忽聽葛早秋輕聲道:“阿珠,你老了。”
唐姑娘聽得這句話,渾身一顫,那枚情人針不知不覺地便滑落下來。
又聽葛早秋道:“阿珠,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在那個春光明媚的早晨,我突然看見一個清秀絕倫的姑娘。”
崔志清聽得“清秀絕倫”四字,又回頭看看唐姑娘,卻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來。
唐姑娘悠悠道:“可是,那次,卻是唐姥姥帶著我們去剿滅你們天水幫。”
這“天水幫”三字一落入朗空耳中,不由一驚。原來天水幫是十五年前長江上崛起的一個大幫,幫主黃慎憑一手“藍天碧水十三劍”,一舉打敗了長江十二連環塢的十七名高手,手創“天水幫”,一時勢力遍及長江上下。後來這個幫派也不知怎地惹著了唐門,被當時的唐門掌門唐姥姥帶人在一日一夜間殺得個乾乾淨淨,據說真是連一個活口都沒有留下。哪知葛早秋竟然便是早年間天水幫的人。朗空心中一動:是了,怪不得方才他那劍法這般怪異,原來便是“藍天碧水十三劍”。
葛早秋道:“不錯,當時我心中害怕得很,可是我實在忍不住向那個姑娘笑了一下。”
唐姑娘喃喃道:“笑了一下……是啊,笑了一下……可是,我卻一下子鬼迷心竅,神魂顛倒。我真是傻極了。”
葛早秋雙手扶住唐姑娘的肩頭道:“你又怎麽會傻呢。當時混戰一開始,你便向我衝來,一劍將我刺倒,我以為肯定是死了。可是,後來,我竟然蘇醒了過來,一張眼,便看見了那位清秀絕倫的姑娘在為我敷藥,我還以為是進了仙境了……你不是聰明絕倫,又怎能在片刻之間想出這種法子瞞過了唐姥姥。”
唐姑娘道:“是啊。我實在是傻了。唐姥姥撫養了我十九年,我卻被那男子一笑就迷住了,竟然就背叛了她。”
葛早秋道:“這又如何是背叛了,更何況,後來你又回到了她的身邊。”
唐姑娘恨恨道:“不錯,我又回到了她的身邊,我又回到了她的身邊……可是,你可知道,我回去是為了學好武藝,從此能夠殺盡你們這些負心漢。上天保佑,我終於練成了‘情人針’,我便是要用‘情人針’殺盡天下的負心人,為我那死去的葛大哥報仇。”
葛早秋奇道:“我不是還好好地活著,怎地要為我報仇。”
唐姑娘道:“不錯,我便是要殺了你為我葛大哥報仇……那個真心真意對我好的葛大哥已經被你害死了。”說到最後,情動於衷,不能自已。
葛早秋道:“阿珠,你可知道,我每天都在想念著你,十二年了,哪一天我沒有在想你。”
唐姑娘怒道:“葛早秋,你不要以為我還是十二年前的阿珠,這種花言巧語我聽得多了。”話雖如此,語氣卻已分明緩和得多了。
葛早秋道:“阿珠,你不相信我也沒辦法,可是這實實在在是我的心裡話。你看,我十二年來一直沒有娶妻,便是等著有朝一日你能回到我的身邊。”
這句話一出口,唐姑娘猛地身子一震,但她驀地想到一事,又怒喝道:“那個小孩又是怎麽回事?”
葛早秋忽然雙膝跪下,兩手左右開弓,打了自己十多個耳光,道:“阿珠,是我錯了……阿珠,她實在是太像你了……可是,那天她來找我,我實在是不知道啊……”
眾人聽他親承此事,想到一個村女抱著孩子在他莊子門口活活凍死,都覺此事實在太過殘忍。朗空暗怒:這麽一個衣冠禽獸,早該將他斃了,我竟然反而來為他助拳。
朗寬與葛早秋素有交情,此次便是他拉了朗空來助拳的,聽得葛早秋竟然做下此事,不由怒道:“葛早秋,你……”隻不過出家人不知該怎麽罵人,忿忿之下,一掌向葛早秋劈到。
唐姑娘聽葛早秋直承罪行,不禁愈發傷心。但聽到“阿珠,她實在是太像你了”一句,心中不由大大一震,竟然癡癡說不出話來。見朗寬一掌劈到,不由自主地便一掌迎去,替葛早秋接了這一掌。
葛早秋道:“阿珠,那天在萬柳山莊一見面,我就知道你還是對我好的。”
眾人想起他方才所講的與唐姑娘在萬柳山莊見面之事,原本以為那全是他胡亂編造,現在看來前半段還是真的,至於他一掠而進,發現是唐姑娘後,後面的事就不得而知了。想來多半是唐姑娘發現是早年情人,不忍下手,約了一個月後再見面。哪知葛早秋貪生怕死,多半還心中有鬼,以為唐姑娘已經發現他的種種所作所為,是以約了這些高手來助拳。現在無奈之下,隻好向唐姑娘求饒。
唐姑娘道:“你知不知道,這一次我重出江湖,便是要殺盡那些薄情寡性之人。你那姓柳的朋友是第四十六個,你便是第四十七個。”
葛早秋道:“好,我能死在你的手上,也是我的福份了。何況,我還是第四十七個,這也是天意啊。”
唐姑娘顫聲道:“你也還記得?”
葛早秋道:“我怎麽會忘了呢,那四十七天,是我這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我情願用我這一輩子,再去換那四十七天。”
他一邊說,唐姑娘已不由地流下淚來,哪還是那個殺人如麻的女魔頭。
葛早秋又柔聲道:“阿珠,如果你不嫌棄,今後我們三人就好好地在一起,再也不分離了。”說著,一指朗空懷裡的那個嬰兒。
這個結局正是唐姑娘盼了十二年的,她想象著以後的美好生活,不禁如飲美酒般地醉了。
葛早秋又道:“阿珠,你等著,我給你看一件東西。”說著,緩步走回他那主人的座位。
眾人隻道他又要拿什麽東西來討好唐姑娘,多半還是舊日的情物。唐姑娘更是暗自揣度他會取出什麽東西來。忽見他在座椅上一掀,隻聽“嘩啦”一下,整個大廳的地面竟然齊齊向下一陷。
眾人萬沒料到這大廳的地面竟是一塊塊翻板,翻板下足有二三丈高,不及運功躍起,已滑入地牢之中,那地板翻板倏地又翻起,四周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唐姑娘於陷下之時,不由驚呼:“葛大哥……”一語既出,便已了然,猶如從夢中驚醒,再也說不出話來。
葛早秋在上面怪笑道:“‘阿珠’、‘阿珠’……簡直令人惡心死了。你不也看看你那半人半妖的德行,竟然也如清純少女般叫我‘葛大哥’,嘿嘿,我倒是越來越佩服我自己的忍耐力,竟然也受了下來,還與你玩到現在……哈哈……唐姑娘,你可知道你的頭在江湖上多值錢嗎?我葛早秋這一下智取唐姑娘,以後江湖上哪一個不翹著拇指道一聲‘問茶山莊葛莊主好英雄’,金錢、美人又哪能少了?哪兒找一個不比你強。不錯,那農婦是我拋棄的,那小孩也是我的,那又怎麽樣。哈哈……哈哈……”
朗寬、曾典聽得,都是怒罵“卑鄙”,卻聽不到唐姑娘的聲音,料來自是傷心之極。原本眾人對唐姑娘深惡痛絕,隻盼殺她而後快,而今竟起了憐憫之心,覺得唐姑娘也著實是可憐之人。
黑暗中,朗空怒道:“葛莊主,你這是什麽意思?”
葛早秋的怪笑聲又從上邊傳來,道:“朗空大師,為了能殺得唐姑娘,為江湖除一大害,隻能委屈各位了……朗空大師,剛才你在對敵時竟然心慈手軟,對唐門惡賊又豈有手下留情之理,實在大悖貴掌門傳下‘滅唐令’的本意了。不過,大師放心,今後葛某一定傳言江湖,道大師與唐姑娘惡鬥數日,最終為了除魔護道,與唐姑娘同歸於盡,以維大師令名。葛某為大師揚名身後,也算對大師不薄了吧……哈哈,哈哈。”顯是得意之極。
聽葛早秋之意,竟是要讓他們與唐姑娘同歸於盡。杜聽濤顫聲道:“葛兄弟,你我相交一場,連老哥哥的性命也不顧了嗎?”他中了“子午針”,一個對時之內便要毒發,毒性自是大大超過朗寬、曾典所中之毒,但他神志卻也清醒。
葛早秋道:“誅魔事大,當兄弟的隻好大義滅親了。更何況大哥你中了毒針,一個對時之內便要毒發身亡,又何必在乎這些許先後呢。大哥此時一死,兄弟還可為大哥在江湖上揚名,隻道大哥是相助少林、全真各位好手共同對付唐姑娘,卻不幸中了毒針,豈不光彩?”
杜聽濤聽他講這些無恥之言,不由大聲怒道:“卑鄙,卑鄙。”葛早秋陰:“杜兄,方才我性命危在旦夕之時,卻也沒見你出手相救。”彼時,杜聽濤中了“子午針”,哪敢隨便催動內力,況且,便是能動手,也攔不住唐姑娘那一下出手。但葛早秋現在講來,卻是振振有詞,杜聽濤一時氣餒,說不出話來,突然一陣眩暈,一頭栽倒在地。黑暗中伸過來一隻手,然後便聞到一股刺鼻的怪味,又聽得唐姑娘的聲音道:“吃下去。”杜聽濤一怔,隨即省起:這是子午針的解藥。不由大喜,摸索著將解藥吞了下去。那藥甚是辛辣難吃,一吞下肚便不由自主地大吐起來,翻腸倒肚地猶如刀割,也不知吐了多少,最後實在是什麽也吐不出來了,才長長地籲了一口氣,暗想:唐門毒藥暗器果然霸道。
又聽得“哇”“哇”兩聲,朗寬和曾典也吐了起來,自然也是唐姑娘給了解藥。嘔吐數番下來,地牢中滿是一片腥臭之味, 但此刻眾人哪還顧得了這些。
此時眾人已漸漸適應了地牢的黑暗,隱隱約約地已能看見人形。忽聽杜聽濤驚道:“有人,有人。”眾人過去一看,果見地下背靠著一根柱子有一具女屍,一探氣息已是死了多時。眾人馬上明白,她定然是葛早秋玩弄後折磨死在這地牢之中的。如此看來,被葛早秋害死的人並不止那村姑一人。朗空低叱一聲:“阿彌陀佛,這葛莊主實在作孽太多,決不能輕饒了他。”隻是自己尚在這地牢之中,這“決不輕饒”實在無法實現,甚至葛早秋的罪行都不會有人知道,多半還真能如他自己所說那樣成為江湖中的英雄,不禁長歎一聲。聽得身邊也有人長歎了一聲,乃是唐姑娘的聲音。
忽然崔志清“鐺”地拔出劍,向頂上刺去。眾人一愣,馬上明白:不錯,這地牢是在山腹之中,前後左右和腳下都在山中,若要從那幾邊尋路出去,隻怕都得挖數百丈的地道,當然是萬萬行不通的,唯一的希望隻能是在頭上。眾人回想方才進來時,這屋子的地面好象是大理石鋪成的,要想整塊撬掉自是不易,但隻要有鐵器,以他幾人功力,當能挖出一個出口來。雖然上面有葛早秋守著,要衝出去定然大不容易,但總算有了一線希望。
卻聽得“叮”地一聲,長劍似擊在什麽鐵器上,眾人一驚,齊齊舉兵刃向上擊去,聽得“叮叮叮叮”之聲不絕,回音在地牢中嗡嗡不絕。原來那地面上半邊雖是石料,下半邊竟是厚厚一層精鋼。朗空一驚之下,再一摸地牢的四壁及地面,竟然都有這一層厚厚精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