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早秋冷笑道:“真難為你們能想得出來。既然如此,我就不再和你們羅嗦了。”便在這片刻之間,果然好象所有聲音都消失了。眾人正在奇怪,唐姑娘道:“他堵死了所有通風口。”眾人一想果然便是,葛早秋已堵住了所有縫隙,連聲音都傳不過來了,這地牢的設計實在很是精巧。朗寬驚道:“他想悶死我們。”其實大家都已想到,隻朗寬心直口快,說了出來。
忽聽杜聽濤驚叫道:“水……水……”眾人又是一驚,向地下看去,果然已積起了一層水,那水還在往上漫起,原來這還是一座水牢。杜聽濤坐在地上,因此第一個發現。眾人心想:原來葛早秋心狠手辣,堵住了出氣口不僅是要把人悶死,更是怕水牢的水溢出去了。
眼見得水越漲越高,漸漸沒了膝蓋、腰,已浸到胸部,眾人越來越心灰意冷。
杜聽濤突然想到方才那具女屍背靠著有一根柱子,約有三四尺高,想到:我站到那柱子上,便頂到了水牢頂部,隻要水不是全放滿,我便可以求得生機。這便象是汪洋大海中看到一棵稻草一般,明知沒多大用,還是要拚命抓住。當下摸索著向那邊走去。剛剛摸近,忽然一陣掌風向自己襲來,同時聽得一聲怒喝:“誰也不準上去。”乃是唐姑娘的聲音。
杜聽濤冷笑道:“誰也不準上去,便是你一個人在上面了。”話一出口,便想起方才唐姑娘那一掌是平平推來,並非居高臨下。忽聽得柱子上有一聲嬰兒啼哭之聲,原來唐姑娘將那嬰兒放在了柱子之上。
聽得朗空的聲音道:“阿彌陀佛,女施主所為,有我佛舍身護鴿之意,實是大大的善行。”
杜聽濤怒道:“什麽善行,護著那惡賊的兒子便是善行?……去死吧。”說到最後一句已一拳向那嬰兒打去。
唐姑娘何等身手,隨手一掌將拳格開。此時水已沒到頸部,杜聽濤心中大急,連著三拳出手,這三拳在水中穿越而過,打得水花四濺,倒是煞是好看。唐姑娘一一擋開。
不久水又漫到嘴巴。杜聽濤一時性起,一個猛子潛入水底,心中隻想:我要將那孩子搖下去,我即使死了,也不能讓葛早秋的孽種活著。當下在水下抱著這柱子,大力搖動起來。
唐姑娘和朗空都沒想到他會這麽做,他兩人都不識水性,更何況此時水已漫過口鼻,隻好屏住呼吸,連開口說話都不行,更不要說出手動武了。
哪知過不多久,卻覺得水漸漸落了下去。不多時,水低過口鼻,可以重新呼吸。這一下自是大出意料之外,兩人首先想到:莫非葛早秋突然發了善心?唐姑娘甚至還想:他畢竟還是不忘舊情,到了最後關頭下不了手。
卻見杜聽濤浮出水面,連道:“幸運、幸運。”原來他剛才一搖柱子,發現那根柱子雖然釘得甚緊,便似與那精鋼四壁連為一體一般,但幾下搖動之下,竟微微松動。再搖幾下,猛一使勁,竟然給拔了出來,那些水便都順著拔出來的那個洞灌入地下。原來這柱子底下竟是一個出水口。
眾人一聽,都是暗道僥幸,心想:若不是杜聽濤這一番瘋狂,恐怕已經淹死在這水牢中了。如今水退去了,又多了一個通氣口,雖然不能呼吸到地面上的新鮮空氣,總算已是性命無憂了。
朗空道:“這機關設得也真是巧妙,平常人便是見到了這根柱子,遇到漲水,定然是要站到柱子上躲避,哪會想到把這根救命柱子拔了。葛莊主機謀的確深熟。
” 唐姑娘哼道:“他這種人還設計不出這種水牢。”
眾人心道:他雖然對你無情,但聰明才智卻說不定果真是天下一流。又轉念一想:葛早秋心狠手辣,多半設計這種消息機關時不會給人留後路,恐怕這水牢的確不是他設計的。
崔志清道:“既然水牢有破解的機關,那這些鋼板是不是也有破解之處?”眾人齊齊精神一振,心想:看來設計這水牢之人的確心存憐憫,多半會留下逃脫的機關。於是紛紛在四壁找尋。但這地牢不小,眾人這般細細找來,一時之間哪能找得出來。
朗空突然輕輕“咦”了一聲,道:“怎麽還有人上山?”
唐姑娘笑道:“大師好耳力,這三個人來得很是蹊蹺。”
他們雖然聽不到上邊的聲音,但那一個朝下的通氣口乃是開在山腹中,因此有人奔上山來的聲音還是被他們聽了出來。
朗空見唐姑娘居然聽出來了有三個人,他又細細聽了一回,也確定不錯,道:“唐門功夫果然厲害,貧僧佩服。”
唐姑娘道:“大師過謙了。大師攻研的是少林七十二項絕技,哪象我們天天就是接發暗器,這耳朵就用得多了一些。”她的話倒是實話,唐門武功以暗器最為精深,而要收發暗器,這耳力自是非練好不可。
兩人一是少林,一是唐門,一正一邪,原本是冤家對頭,自從少林傳了“滅唐令”後,更是水火不能相容。但此時同處困境,朗空又見唐姑娘為護一嬰兒不惜性命,反而起了惺惺相惜之意。
眾人聽得有人到來,都是一喜,心想:不管是敵是友,隻要能有機會出得這個地牢,便是天大幸運。
當下眾人暫停了摸索,聚精會神去聽上邊的動靜。
但這地牢密封實在太好,眾人使了全力,還是一點都聽不出來,隻朗空和唐姑娘還能隱隱約約地聽到葛早秋道:“什麽人膽敢夜半闖入問茶山莊?”
其實葛早秋已是大聲怒喝。他到現在才發現有人來到,內功、聽力較朗空和唐姑娘自然差得太多。
那三人腳步在莊外停住,一個宏亮的聲音道:“昆陽謝天剛、謝天強、謝天勇前來拜莊。”
地牢中朗空與唐姑娘隱隱聽到,唐姑娘皺眉道:“昆陽三義怎地跑這兒來了?”
杜聽濤喜道:“昆陽三義?他們三人義薄雲天,我們有救了。”
崔志清冷笑道:“葛早秋不也一樣被稱作‘葛大俠’嗎?”
眾人想起方才受葛早秋之騙與唐姑娘拚命的情景,都想:不錯,葛早秋陰險狡猾,昆陽三義多半也要上當。
葛早秋笑道:“久仰,久仰。不知三位半夜來到賤地有何貴乾?”心中七上八下地打鼓,暗想:莫非他們是地牢中那些人的幫手,這可大大不妙。
昆陽三義老大謝天剛道:“葛莊主客氣了。我們今夜要會一些客人,我們兄弟三人在昆陽還有小小地盤,到了臨安卻寸步難行,為難之際聽得葛莊主慷慨俠義,便想借用問茶山莊一晚。”
這話說得太不客氣,意思是要用問茶山莊。若是事先知會,那尚可商榷,但到此時才提出來,顯是不管葛早秋答不答應都要借了。
葛早秋怒道:“你們……”突然看見謝天剛手中托著一塊小小銅牌,雕著古色古香的花紋,正中刻著一個“義”字,不由驚道:“謝家義令!”
他這一句“謝家義令”叫得甚響,朗空和唐姑娘都聽得清清楚楚。朗空喃喃道:“謝天剛、謝天強、謝天勇,他們竟然也是東越謝家的人。唔,還是天字輩的。”
謝天剛道:“葛莊主,真是報歉,我們實是萬般無奈,希望莊主能給個面子。”乃是給葛早秋一個下台的台階。
葛早秋何等聰明,當下大笑道:“幾位到敝莊來,那是請都請不來的。隻怕莊子小,不合三位之用。”
謝天剛道:“客氣了。”三人齊一抱拳,進入廳內。葛早秋心神不定地跟了進來,不由暗自慶幸自己已在地牢中放進了水,此時那些人定然已被淹死,不然,這些人中多有能人異士,保不準便會出什麽麻煩。
朗空正在想:昆陽三義竟然用了“謝家義令”,不知謝家有何圖謀?忽聽得腳步聲響,又有幾人上得山來。他聽得腳步聲隻有兩人,但上山來的又分明不只兩人,不由暗暗稱奇。
聽得那兩人的腳步聲在莊前停住,一人道:“小孤山丁得備、丁得全前來繳還義令。”然後卻聽“叭嗒”、“哎喲”數聲,朗空實在想不出來發生了什麽事。
葛早秋與昆陽三義倒是看得真切。這次上山來的是兩個青衣漢子,便是小孤山丁氏兄弟。在丁得備自報家門之時,丁得全卻突然將腰帶一扯,然後便是“叭嗒”一下,一個白發老頭摔倒在地,手中持著一根極長的竹竿,不住叫痛。他身邊有一個十來歲的小孩正在剝著一個蓮篷,剔出一粒粒蓮子來,道:“孫二叔叔,你怎地突然使壞,摔了我爺爺一跤,今後我再也不給你蓮子吃了。”聲音甚是清脆響亮。
丁得全笑道:“哎喲喲,釣叟老爺子,你看看你這寶貝孫子越來越壞了。我辛辛苦苦把你拖上山,不過才摔了你一下,你這孫子卻在威脅我以後再不給蓮子吃了。”說著,一抖衣帶,“鐺啷”一聲,一個魚鉤落到地上。那釣叟哈哈一笑,釣竿一抖,那魚鉤直飛回去。原來他用魚鉤鉤住丁得全的衣帶,由他拖上來的。丁得全也故作不知,直到最後才突使巧勁,摔了他一跤。
釣叟笑道:“大大不同,大大不同。你這麽個壯年小夥子,拖我老頭上來,絲毫不費力氣。我如果再摔一兩跤,可就一命歸西了。蓮娃,既然你二叔叔向你要蓮子,你就不妨送他幾粒。”
蓮娃笑道:“爺爺,你連這等虧本生意都做……好,既然你這麽說了,我就忍痛割舍幾粒吧。”丁得全道:“好蓮娃,謝謝了。”雙手卻擺正姿勢,不敢有絲毫懈怠。
蓮娃道:“二叔叔,接好了。”隻聽破空聲起,幾粒蓮子疾向丁得全飛去。
唐姑娘在地牢之中,聽得蓮子破空之聲,不由一驚:這小小孩童發暗器也有如此手法和勁力。
丁得全正凝神去接,忽然眼前一晃,兩條白色人影從身邊飄過,輕輕在廳中落下。定睛一看,乃是一男一女,都是約摸三十許,男子白色長衫,女子白色長裙,雙雙飛過,恰如凌波仙子一般。
釣叟道:“‘幾處早鶯爭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鶯燕雙飛,果然羨煞世人啊。”
那男子笑道:“燕妹,咱們才偷了他孫子兩粒蓮子,他就惦記上我們了,你說怎麽辦?”手一張,赫然便是幾粒蓮子。
那女子笑道:“久聞釣叟寬宏大量,自然不會與我們計較。最多,我們什麽時候陪他老人家釣魚去吧。”
釣叟笑道:“你不用給我戴高帽,我釣叟從來不吃這一套。你們什麽時候來陪我釣釣魚倒是真的。不過,我怕你們一來到我身邊,西湖邊上的遊人都會憤憤不平:這美貌的一對男女怎地陪一個糟老頭子在這兒釣魚?胡鬧胡鬧。這樣,我還釣得上魚嗎。”
卻聽門外一人道:“當然釣得上魚,如果連你釣叟都釣不來,世上又有誰行呢?”
屋裡幾個人同時驚喜道:“神妙大師。”
門外走進一個人來,正是一個須發皆白的和尚,一進門便紛紛與眾人打招呼。
崔志清聽了朗空轉述,不由問道:“這些都是什麽人?”他從未下過山,對江湖上的人情事故一點不知,不然也不會闖入丐幫臨安分舵去捉拿章寒了。
朗空道:“那丁得備、丁得全兄弟居住在西湖中小孤山,一手孤山梅花十七劍已有相當造詣。釣叟蓮娃是爺孫倆,俱是湖中怪傑,天天釣魚采蓮,日子過得甚是逍遙,釣叟的‘願者上鉤’竿法和蓮娃的‘笑剝蓮子’暗器手法都獨成一家。被稱作‘鶯燕雙飛’的是兩夫婦,男的叫周鐵鶯,女的叫司徒銀燕,以‘幾處早鶯爭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輕功著稱,其實手上功夫也是不弱,有一套‘西湖十景’絕技,合使起來著實漂亮。最後進來的那位神妙大師便是山下淨慈寺的主持長老,佛法、武功都很是精深……他們都是臨安武林的好手,卻不知怎地深更半夜到了問茶山莊。”
曾典身為丐幫臨安分舵舵主,與臨安武林中人多有交往,他一聽這些人的名字便知都是俠義道人,尤其神妙大師更是臨安城裡人人尊重的高僧,他不由喜呼道:“神妙大師。”隻聽得鋼板嗡嗡作響,在四壁回蕩開來,“師……師……師……”之聲不絕於耳,直欲震耳欲聾。曾典一喊之下,才想到這地牢太過密封,聲音極難傳得出去,神妙大師他們又哪會想到地下還囚著他們這些人,自然不會凝神去聽,當然聽不到他的呼叫之聲了。
正沮喪間,忽聽朗空大師一聲長嘯,眾人隻覺耳邊猶如打了一個炸雷,頭脹欲裂。朗寬大聲道:“大家捂住耳朵,朗空師兄在使‘獅子吼’。”眾人這才省起,原來朗空使的乃是少林七十二項絕技中的“獅子吼”,這“獅子吼”全憑內力修為,朗空是少林第二輩的傑出人物,所以已經練到“獅子吼”。這一聲若是少林掌門照光大師吼來,一下便能將眾人吼昏過去。朗空功力稍弱,但料想上邊也應聽到。
果然,謝天強奇道:“葛莊主,可聽到吼叫聲?”朗空這一聲巨響的“獅子吼”,到了地面上,不過是隱隱約約的一聲輕吼。
葛早秋自然也聽到了這聲吼聲,心中大驚,不敢相信水牢竟然迄今還沒將他們淹死,可這一聲明明白白是從地下傳來。聽謝天強問起,心中大急,隨口道:“哦,是我莊中仆人正在後山捕一大蟲。那大蟲已出現過好幾次了,看來今天又出來了。”一語既出,馬上想到:他們若要助我除那大蟲,那又該如何是好。
卻聽謝天強淡淡道:“原來如此,是小弟多問了。”便不再提起。
葛早秋暗暗慶幸,地牢中眾人都是心中一涼,杜聽濤連連大罵謝氏兄弟蠢笨。
蓮娃笑道:“葛莊主,沒想到西湖邊上還有大蟲,什麽時候我來幫你打。”
葛早秋臉色不由一變,偷眼看謝家兄弟都不理會,蓮娃也不過是天真爛漫隨口說說,不由長舒一口氣,笑道:“老虎可不吃素,你的蓮子老虎定不喜歡。”眾人齊齊一笑。
神妙大師來到昆陽三義面前,從僧袍中取出一塊小銅牌,道:“老納已來赴約,義令便請謝兄收回。”謝天剛道:“多謝大師相助。”伸手取回銅牌。接著,丁氏兄弟、釣叟蓮娃、周鐵鶯司徒銀燕夫婦也都將銅牌還給了謝天剛,他們方才見面時嘻嘻哈哈,此時卻都是神情凝重。
謝天剛收回了所有義令,道:“今晚能邀請到各位英雄, 實是不勝榮幸,待會還要請各位多多盡力。”
朗空聽了,不禁輕輕咦了一聲,道:“奇怪。”唐姑娘道:“不錯,聽他這話,這一次謝家竟然還要別人幫忙。”
崔志清奇道:“昆陽三義發這什麽義令不就是請他們來幫忙的嗎,又有何奇怪?”
朗空道:“崔道兄,你有所不知,東越謝家是江湖上第一等的世家,武林中沒有能夠與他們相抗衡的對手……”剛說到這兒,卻聽得唐姑娘重重哼了一聲。
唐姑娘見他停了下來,道:“你是不是以為我在想唐門一定不弱於謝家?”
朗空不便撒謊,隻是微笑不語。
唐姑娘道:“你這可錯了,我想的是,謝家要是惹上了少林寺,那又是誰厲害?”
朗空一怔,過了一會,才道:“這怎麽會呢?”
唐姑娘冷冷一笑,也不再多說。
朗空尷尬地笑了一笑,又對崔志清道:“以謝家的武功實力,遇事自然用不著找幫手了。他們有時會傳出義令,招來武林中人,名義上是幫忙,其實不過是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作個見證。而隻要接過義令,以後他們出了事,謝家也會幫忙。誰不願乾這等好事,因此,接到義令的都是喜氣洋洋,甚至還有擺酒祝賀的。”
崔志清哼了一聲,以示鄙夷,卻也覺得今天這事果然大有奇怪之處。
謝天剛清清嗓子,道:“今天咱們兄弟把各位請來,為的是要揭穿一個人的真面目。這個人嘛,嘿嘿,在外邊也稱得一聲‘大俠’,其實卻乾著卑鄙無恥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