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金兵入寇中原之後,王彥將軍在太行山率領義軍與金兵作戰,中原豪傑群起響應,聲勢甚是浩大,乃是抗金的一大主力。靖康之難後,金兵未能趁勢渡江消滅南宋,一個重要原由也是因為這支軍隊在金兵後方騷擾,使其不能全力南下。王彥將軍這支軍隊每個人臉上都刻著“赤心報國,誓殺金賊”八字,因此便稱為八字軍。
眾僧聽得安通海是八字軍將領,齊合什道:“阿彌陀佛,原來是安壯士,久仰,久仰。”對安通海原是用不上“久仰”二字,但八字軍威震黃河南北,名望極高,王彥將軍雖於數年前去世,但八字軍聲名猶在,這聲“久仰”實是對八字軍而言。
安通海見少林寺各位德高望重的高僧居然對自己這般尊重,不由大大感動,剛才的一腔怒氣早已消了,連連回禮。回禮前攏起頭髮來,果然見他臉上刺著“赤心報國,誓殺金賊”八字。
文天祥等他禮畢,道:“各位大師想是知道,我們昆侖派的四位老爺子一年裡總有半年在江湖上遊歷。他們也要求我們這些弟子多在外面遊歷,長長見識,也做些事情。”
文天祥頓了一頓,道:“老爺子們常道,大丈夫為人處世,須得乾一番大事業。說來慚愧,弟子這幾年一直在江湖上遊蕩,雖偶爾做了幾件除暴安良的事,但總覺得沒幹什麽有益之事,隻是終日無所事事,徒糜財糧,實是大大不該。”
眾僧心想:這少年志向不低,在江湖上行俠仗義竟然還隻認為是徒糜財糧。轉念又想:如他所言,我們天天頌佛念經習武不更是“徒糜財糧”了?武林中人當官、投軍、護院、保鏢……又哪一件入得他眼呢?
文天祥道:“起始我在武林中行俠仗義,希冀能成為一代大俠。可惜一則我武功不濟,二則,嘿嘿,我也看多了那些所謂的大俠,多是道貌岸然的欺世之輩……”
他這話一出口,頓覺失言,少林寺這些位高僧都有俠名,多半會讓他們大大難堪,偷眼望去,見眾僧都沒理會,心中才稍稍安了。其實,少林眾僧又怎會沒有想到,他們都是得道高僧,對這話自是一笑了之。
文天祥道:“那一陣子,我真是心灰意冷,除了遇上不平之事還伸量一下外,什麽事都不想做了。直到一年前……”說到這兒,眼中似乎一亮:“那天,我在太行山下的一個小鎮上追殺一個惡霸,忽然有一群漢子趕到,見我手誅那惡霸,一個個大聲叫好,邀我上他們山寨去。其時我百無聊賴,便隨著他們去了,哪知一呆便呆了一年多。”
眾僧看看安通海,知道他定然是被邀上飛虎寨,參加了八字軍。
果然,文天祥道:“他們便是八字軍兄弟,這一年多來,我們一起練武,一起殺敵,我們要殺盡金狗,複我河山。我們大碗喝酒,大聲唱歌,相互扶助,沒有勾心鬥角,兄弟們甚至可以為你付出他們的性命。當看見劍上染滿了金狗的血,當看見百姓們重回家園,這是何等的快意。我們這些兄弟,雖然沒有一個是武林高手,沒有一個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但我敢說,我們所做的事,比那些號稱武功絕頂的大俠有益得多……”他越講越是激動,仿佛又投入到戰鬥之中。
眾僧都是修身養性之人,但也聽得氣血沸騰,心想:如果真能痛痛快快地殺敵報國,確是武林中人本色。但眾僧都是多年養氣之人,這些念頭都是只在心頭一閃而過。
文天祥又道:“但是,我們弟兄畢竟身單力薄,
單憑八字軍的力量,要想驅逐金寇,還我河山,談何容易。我與安寨主想來,須得廣泛聯絡各地豪傑,才能真正完成嶽武穆和王彥將軍的遺願。少林寺數百年來一直持武林之牛耳,若是少林振臂一呼,天下英雄定然揭竿而起,雲集而應,到那時,我們八字軍再聯絡兩河豪傑,則抗金之勢大振,抗金之大業庶幾可成。” 說到這兒,見得眾僧都是怪怪地看著自己,略一遲疑,又道:“弟子這一趟來嵩山途中,為了明抗金之心,一路上殺了幾個金狗,各位大師請看。”說著,打開包袱,果然滾出四粒人頭。他一一指道:“這是大同府猛克劉大幾,這是保定鎮守花木吐脫,這是安陽府守備栗槐,這是開封府府尹程萬山。”
眾僧早說聽說他帶著四個人頭,此時才知原來全是金國大員的首級。朗空暗想:原來暗殺開封府程知府的便是他,累得不少百姓受了苦。一轉念又想到:那些金兵就算沒這樁事,也照樣欺辱百姓,倒不能說是文天祥之故了。
文天祥道:“這四人都是欺壓百姓的贓官,臭名昭著,我殺了他們,一則為百姓除去幾個禍害,二則我們結盟,不妨就以這四位首級開祭。”
朗玄哼了一聲,道:“原來如此。”文天祥忙道:“那天弟子上山,不意與大師有了誤會,實是過意不去,因此今日特意邀了安寨主同來,不料,哎……請各位大師見諒。”
照熙道:“文施主,方才你自稱是昆侖派門下。昆侖派的昆侖雪劍威震江湖,似乎並不長於指力和掌力。恕老衲眼愚,施主那日擊敗我師侄的顯非昆侖派的功夫,不知施主從何學來?”
文天祥道:“弟子前幾年遊歷江湖時曾救過一人性命,他那時已是奄奄一息,救治過來後,便收了我為徒弟,教了我這些功夫,讓大師們見笑了。那日我實在不願出手,但朗玄大師功力太過厲害,若不用此招,已是不能抵禦,因此冒險用之,望朗玄大師恕罪。”
朗玄手一擺,道:“施主武藝高強,朗玄自歎不如,何來恕罪之說。”
文天祥聽他口氣,似乎並不見諒。又聽照熙道:“你這一招使來,我用無相指破你這一爪,用般若掌與你對拚一掌,你如何應對?”一邊說,一邊手頭比劃。
文天祥道:“大師動手,弟子不敢應對。”
照熙道:“不過是切磋武功,但應不妨。”
文天祥道:“那好,弟子當走巽位,反手抓大師左肩。”他不必比劃,照熙腦中已將他這一招過了一遍,發覺這一招果然是匪夷所思。本來他那兩招一封,文天祥必然要後退躲避,那時他使一招龍爪手或虎爪手便可將他擒住,哪在文天祥不退反進,這一步繞到了他的背後,正是一個空檔。
照熙道:“我再使一招‘韋馱臥溪’,起飛雲腳,你怎地應對?”一邊便演示那一招飛雲腳。“韋馱臥溪”乃是少林派的入門功夫韋馱拳中的基本招式,而今少林弟子滿天下,隻要是武林中人,必然知道這一招“韋馱臥溪”該如何使,因此他不再比劃。而那一腳飛雲腳卻是少林七十二項絕技之一,他非要演示出來文天祥才能明白。
文天祥遲疑一會,道:“大師,你看。”只見他右手五指空握,拇指朝外,左手成爪形,向下抓去。座中諸僧都是武林高手,一看便知如果照熙真的使出方才那兩招,那他的腳正好碰上文天祥的右手拇指,而文天祥左手控制之下,正是照熙的背心所在。
照熙一聲長歎,道:“文施主武藝高強,老衲自歎不如。”
文天祥道:“大師武學泰鬥,弟子萬萬不及。”他這話自非謙虛,以照熙數十年的功力,又怎是他文天祥能比。剛才那一招如果是實戰交鋒,照熙只須使一個“沾衣十八跌”便可將那兩招卸去。隻是使那一招須得對手功力較自己太遠,照熙一代武學大師,自不會形似無賴地說出那種招數來。反倒坦坦蕩蕩道一聲輸了,眾人都知道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輸與文天祥的。照熙暗道:《九陰真經》的武學果然奇妙,若得細細揣摩,必能大有長進。
照光道:“文施主果然武藝高強,我們以後再領教了。”
文天祥道:“大師,結盟一事……”
一語未落,忽聽照光道:“楊統領,下來敘話吧。”
隻聽屋頂上一聲長笑,一條人影躍落在大雄寶殿門口。照恆負責值守大雄寶殿,他全神貫注於照熙與文天祥那一場口上爭鬥,竟然沒發覺有人到了屋頂,心中大驚,一記琵琶掌向來人拍去。那人雙掌齊出,一記開山掌迎上。四掌相交,照恆隻覺此人功力深厚,但絕非是陰毒一路,定睛看時,乃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布衣漢子。安通海一見之下,喜道:“楊將軍……”那人向他擺一擺手,躬身向少林眾僧道:“太行山楊更拜見各位大師。”
眾僧聽得他便是現今八字軍的統領楊更,都不由一怔。見他不亢不卑,甚是精明強乾,方才躲在屋頂之上,呼吸之聲幾不可聞,饒殿中都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也隻有照光等幾人察覺到了。眾僧不由暗想:莫怪此人三十余歲便成了八字軍數萬豪傑的統領,果然有過人之處。
楊更道:“楊更適才無禮冒犯,望各位大師見諒。”
安通海大聲道:“楊統領你來得正好,我們正與少林寺共議結盟抗金之事,此事原本就該由你來主持才是。”
楊更怒道:“你們竟然乾出這等荒唐之事。要不是各位大師念在武林一脈,早就把你們扭送官府了。”
文天祥道:“楊統領,這……”
楊更道:“這位是文公子吧?……哎,你們這事做得太過玩笑。”
文天祥道:“我們講得是抗金大事,怎地會是玩笑?”
楊更道:“你們不懂,還不向各位大師恕罪。”
安通海怒道:“我們向他們恕罪?”他一時性起,哪顧得了許多,道,“我們舍生忘死殺金兵是玩笑,他們天天念佛頌經不顧天下蒼生倒是正經事。哼,我瞧這武林中的泰山北鬥,還不如我一介赳赳武夫呢……”
楊更怒道:“你胡說什麽?”他臉色一扳,全無方才和氣之色。安通海一愣,要知八字軍軍紀最是嚴明,違背將令,那便是立斬之罪。安通海心中雖是不願,還是勉強低下頭去,道:“大師恕罪。”
眾僧紛紛回禮,道:“施主生受了。”
楊更也給眾僧陪了禮,招呼文、安兩人道:“走吧。”文天祥與安通海雖極不願,還是悻悻而出。臨出殿門,楊更忽然回首道:“各位大師,今天到了這大雄寶殿上,楊某最後還有一言,還望恕罪。”
照光道:“楊施主請講。”
楊更道:“如今天下大亂,大好河山半壁落入金狗之手,我炎黃子孫若真能攜手禦敵,那實是大宋之福、天下蒼生之幸。若大師真有心召集天下英雄抗金,我八字軍便第一個馬首是瞻。”說到這裡,不由歎了一口氣,道,“抗金大業,何時能成,不知要有多少華夏的好兒女拋頭顱灑熱血。文公子,你說在八字軍中很快活,我自是高興。但也望你不是隻為了這一時痛快而加入義軍,我八字軍要驅逐金賊,扶保宋室,極少有人念及自己是否快活的。”
這幾句話說得正氣凜然,文天祥急忙道:“是。”眾僧暗暗回味楊更這幾句話,眼看著三人揚長而去。
三人剛走到大殿門口,忽聽一人道:“文施主慢走”。文天祥回頭一看,乃是少林掌門照光大師,心中一動。照光道:“文施主,老衲有一事相詢,文施主能否在寺中盤恆幾天?”
楊更奇怪地皺了皺眉,文天祥已道:“大師相邀,弟子怎敢不從。隻怕弟子不知情,讓大師失望。”楊更聽他滿口答應,略一轉念便明白了他還不死心,當下微微一笑,拉著安通海出寺而去。
眾僧見照光留下文天祥, 都是疑惑不解。照光卻不言語,帶著文天祥回了後山方丈室。
大殿中剩下眾位僧人,人人都不講話。今日之事,並沒有想象的那麽糟糕,但眾人總覺好象有一塊大石壓在了心頭。
轉眼間,離文天祥那次上山已有三月,被朗空帶上少林寺的那個無名少年也在少林寺呆了三個月,按照少林寺的班輩被叫作元中,隻是仍留著須發,隻待他恢復了記憶便讓他還俗。哪知這三個月來,不要說這元中始終想不起任何以前的事,便是昆陽三義那一乾人也是蹤跡全無。朗空等人雖是心焦,也是無法。元中一天到晚混在小和尚堆裡打柴、擔水、做飯,做點雜事,整天忙忙碌碌,倒也無憂無慮,逍遙自在。
和元中在一起的都是元字輩的小和尚。最大的不過十三四歲,都還是孩童脾氣。隻要瞅著上頭師傅不在意,便四處瘋玩。初見元中來時已是十七八歲的少年,心中不合。但過了幾天,見他木木訥訥,與一個孩童無異,便都在一起玩耍。又過了旬月,發現元中老實可欺,霸道的反倒擺出一副先入門為長的師兄模樣,指使他乾這乾那,在一起玩耍時也常常戲耍於他。還時常仗著早入少林寺幾年,學過幾套拳術,欺負元中不會武功。原來元中原本那點微弱功力,在那一撞之下,早已渲泄而出,便是還剩下那麽一星半點,他也不懂運用。因此,元中雖是年長幾歲,人高馬大,但在練武之時常常被揍得鼻青眼腫,到後來,他更是一聽到練武兩字便頭大如鬥,偏偏那些十三四歲的小師兄就喜歡拉他前去,看他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