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正是六月天氣,酷熱難當,一做完功課,這些小和尚便齊齊溜到後山偏僻清溪邊,洗澡玩耍,寺中年長和尚便是看見,也覺得孩童天性,被拘束了一整天,玩玩鬧鬧也是無妨,都是一笑了之。
待得眾人從溪中出來,一身臭汗已去,躺在溪邊青石上,分外清爽。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和尚元飄道:“各位師兄師弟,今天師父教了三招羅漢拳,我們何不現在比劃比劃。”眾人一聽這話,便知又要戲弄元中,平素與元中交好的一笑了之,一些想看熱鬧的便大聲叫好。
元飄道:“那好,元中師弟,我們便先來比劃比劃。”
元中正在閉目養神,聽元飄叫到自己,趕緊雙手亂搖:“不,不……還是師兄們先練吧……”但那幫小和尚正在興頭上,如何肯依,七手八腳地便將他推了上去。元中毛手毛腳站在那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那些小和尚哄然四散,圈在四邊隻待看熱鬧。
元飄笑道:“師弟注意了,這是第一招‘童子拜佛’。”說著,雙手一合直劈下來。這一招原本是身高之人向身矮之人所施,此時元飄身材不及元中,這一招“童子拜佛”使來,元中一時不及招架,正“拜”在肚子上。元中不由自主後退數步,眾小和尚哄然而笑。元中羞愧難當,趕緊擺好架式,準備迎戰。
元飄道:“師弟,第二招‘野牛犁地’。”身形一矮,竟從元中腋下穿了過去,然後用膝蓋在元中兩個膝彎上重重一頂,元中一下站立不住,向前撲倒在地。眾小和尚更是大笑,更有人起哄道:“果然是‘野牛犁地’,不過改為‘野牛啃地’更好。”眾小和尚又是哄笑。
元飄一見元中跌倒在地,不由分說,撲上一步,一下跨騎在元中背上,雙拳亂打,叫道:“武松打虎。”這一招並非他們今日所學,元飄使了這一招來,不過是為了搏眾人一笑罷了。果然眾小和尚哄然大笑,元飄也打得更是起勁。
元中大叫道:“我輸了,我輸了。師兄住手。”元飄玩性正濃,如何肯停手,拳頭仍如雨點般落下。元中隻覺拳頭越落越快,越落越重,心中生氣,數次欲翻身而起,但元飄騎在他的背上,他又如何坐得起來,反倒又遭來一陣哄笑。
元中心中氣極,最後一次發起蠻力,仗著自己比元飄年長幾歲,使盡全力想站起來,隻聽得“撲通”一聲,元飄從他背上摔了下去。元中心頭一喜,趕緊趁機爬起。卻也已被打得暈暈乎乎,猛聽得那些小和尚忽然一起驚呼:“元飄師兄,元飄師兄……”卻沒有聽到回音。驀地一人驚道:“元飄師兄死了。”眾小和尚更是大亂,有的大聲驚呼,有的已大哭起來,不一會兒,便一哄而散,急奔回寺去了。
元中迷迷糊糊看著這一切,恰似做夢一般。喃喃道:“我殺了元飄師兄,我殺了元飄師兄……”頭腦中轟轟作響,心中大駭,不由得發足狂奔。
他這一路狂奔,也不知跑了多遠,直到實在跑不動了,才慢慢停下腳步,漫無目的地在山上亂轉,心中如有一團亂麻。又不知過了多久,已是繁星滿天,發現自己竟轉到了後山,一抬眼看見不遠處是一間小屋,驀地想起,那便是平素裡師兄們不時提到的方丈小屋。想起當日看見照光大師,甚是親切慈祥,心中竟然有一種衝動,要向這位師祖一訴衷腸。
他此時意亂神迷,茫茫然地便走了過去。快臨近了,卻聽“吱嘎”一聲,方丈室的門開了,他心頭一驚,不由自主便往邊上一閃,
躲入籬笆叢中。卻見屋門開處,出來的是師叔祖照渡。這監寺大師平素裡看來甚是嚴厲,元中便更是連大氣也不敢出。照渡從他身邊走過,卻驀地一聲長歎。這大大出乎元中意料之外,這三個月來,他每次見到這位監寺大師,都是莊嚴法象,何曾有過這般頹然。隻聽照渡喃喃道:“抗金,抗金,少林寺抗金真是那麽難嗎?” 原來,那日文天祥走後,眾僧表面上雖是平靜,內心卻是大為震動。照渡雖是鐵面無情,心中卻是滿腔報國熱情。心想自己也是武林中德高望重之人,少林寺更是執武林之牛耳,卻屈於金人統治之下,實是恥辱。這幾日來一直夜不能寐,今日實在忍不住來找照光方丈夜談。照光也是一般這種想法,但此事實在大過冒險,一旦舉事失敗,隻怕少林寺幾百年的基業便從此毀於一旦,因此一直不敢輕舉妄動,隻待認準時機,伺機而動。但宋廷積弱,這“時機”又從何說起呢。照渡想著自己也是一代武林宗師,竟不能如草莽豪傑一般與金狗放手一搏,不由悲從衷來,仰天長歎。
照渡長歎幾聲,揚長而去。原本元中呼吸沉重,他早該聽出,但此時他滿腹心事,又哪想到深更半夜在少林方丈門外還會有人潛伏,是以竟沒有提防。
元中自是不明白監寺大師何以長歎,覺得今天事事怪異,也不敢再見照光方丈,便想轉身離去。又怕照渡尚未走遠,被他發現自己在方丈門外,終究不妥。又耐著性子呆了一會,正想站起身來,忽然隱隱約約地發現有幾人躡手躡腳地靠近,到了這一堵籬笆牆外,也是一齊蹲下。他這一驚非同小可,見那幾人一動不動,他更是不敢動彈。
小屋裡的燭光映出一個人影來,從身形看,正是照光方丈。照光在燭下又坐了好大一會,才站起身來。不久屋子裡便黑了,想是他已經上床就寢。
又過了一會,元中已蹲得兩腳發麻,忽聽籬笆外有人輕聲道:“好了,動手。”然後便是輕輕幾聲,躍入幾個人來,元中更是嚇得不敢動彈,在黑夜裡,隻能隱隱約約見得是四個人,卻看不出是男是女,是肥是瘦。
那四人偷偷向小屋摸去,臨近屋子,又仔細聽了一聽,然後一人抽出雁翎刀,輕輕拔開門,當真是輕如鴻毛。
元中見他們進去,他再是不明事理,也知道這四人必是要謀害照光方丈,心中大急,暗想:今日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們傷了掌門師祖。當下不再遲疑,躍身而起,發足奔入屋中,隱約只見幾道白光閃起,幾件兵刃或砍或刺,或砸或抹,指向床上。元中驚叫道:“小心!”但為時已晚,這幾件兵刃已擊在床上,隻聽輕輕“撲嗤”幾聲,卻沒聽到照光大師的聲音,想是已一命歸西了。
那四人自是沒想到會有人進來,立即有人厲聲道:“誰?”隨即,一柄鏈子錘與一杆花槍便向元中襲到。元中在少林寺不過三月,連一套最基本的羅漢拳都沒學會,如何能抵擋得了這兩般兵器,暗叫一聲“吾命休矣。”閉上了眼睛。卻聽得“鐺啷”一聲大響,張開眼來,只見鏈子錘竟繞在了花槍之上,那兩人都是大驚,不及將兵刃分開,便縱身後退。那個使雁翎刀開門的和另一個使喪門劍的也是大驚,刀劍合璧,一招“風雷滾滾”使來,這小屋方圓數丈之間,已滿是刀光劍影,他們知道對手厲害,這一招隻盼能阻他一阻,以掩護同伴退走,倒沒存傷敵之心,隻聽“鐺鐺”兩聲,雁翎刀與喪門劍齊齊掉落在地。
燭光亮處,元中身後站著一人,正是照光方丈。元中喜道:“師祖,原來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照光微微一點頭,卻聽“鐺啷”一聲,那使花槍的將花槍扔在地上,慘然道:“罷了罷了,照光,你果然厲害,我今天落在你的手裡,由你處置便了,至多不過象我哥哥那樣死在你手上罷了。”
照光微微歎氣道:“我今天布下這局,原本便是希望能一遂你們報仇的心願,免得心中始終存著這一個仇恨的念頭。”
元中道:“師祖,怪我冒昧闖入了,不然,這四位施主以為報了仇,大家都能求得心安。”
照光道:“你是好孩子,這事自怪不得你。想來也是天命,注定我不能這麽簡單地了結這事,非要我一一清算不可。”
轉頭對那使花槍的人道:“蔣施主,你們泰山蔣氏雙槍在江湖上俠名甚彰,只可惜你哥哥竟然做出那事來,實在太過不該,老衲才不得已將他除了。”
那使花槍的蔣姓漢子冷笑幾下。
照光道:“說起來已是十余年前的事了。那一年冬天,老衲有事路過山東郝家莊。這郝家莊郝姓大戶為人和善,平日裡也做了不少修橋鋪路、救賑窮人的好事。但那日我到郝家莊時,竟然發現郝家一十四口全都被人殺了,連三歲的小孩都沒放過,郝夫人、郝小姐還被玷汙了。老衲為這樁案子暗中查了半年多,才發現竟然是你大哥乾的,這才出手將他除去。蔣施主,泰山蔣氏雙槍的名聲得來也是不易,此事原不應向外人講……”
蔣姓漢子道:“我哥哥一代大俠,怎會做出這等事來?”
那使鏈子錘的冷笑道:“今天我們落在你的手中,你想怎麽編排都行,反正都是死無對證的事了。”
照光道:“蔣施主若是不信,不妨到濟南府郝家莊查訪查訪。”
蔣姓漢子道:“你讓我走?”
照光道:“蔣施主的平素為人,老衲很是佩服的。今日來殺老衲,乃是為兄報仇,老衲又怎會耿耿於懷。蔣施主如若查得老衲方才的話中有半句虛言,不妨隨時回來殺了老衲,老衲引頸就戮。”
蔣姓漢子大笑道:“好,好。”也不撿花槍,蹣跚出門而去。在他心中實已相信了照光所言。他平時對哥哥敬若天神,認定他哥哥乃一代大俠,所作所為都是頂天立地的忠義之事,因此,當得知他竟然死於照光之手時,他一心認定照光是一個窮凶極惡、沽名吊譽之人,這幾年來一直臥薪嘗膽隻待找機會報仇。哪知這一切的根源竟是因為自己一向敬愛的哥哥是這麽一個人,一時間心灰意冷,隻覺天地之大,竟茫然不知所去。
使喪門劍那人冷笑道:“那麽,當年我父親也是犯下十惡不赦之罪,讓高僧您給處決了?”
照光垂首道:“當年老衲初出江湖,第一個殺的便是令尊。但是,老衲不久便知,令尊高風亮節,那事實是被人冤枉,老衲大錯已鑄成,追悔莫及。自那以後老衲再也不敢隨便出手殺人,至今一共才殺了三人……哎,不必說了,令尊確是老衲所害,你為令尊報仇就是。”說著雙眼一閉,不再說話。
使喪門劍這人道:“你這般假惺惺,以為我不敢動手嗎?”挑起地上的長劍,一劍直奔照光心窩刺去。隻聽“嗤”地一聲,已刺破衣服,刺入肉中。照光果然便是束手就戮,一動不動。元中大急,但那人出手何等迅捷,元中剛想阻攔,那劍已刺了進去。
卻聽得“鐺啷”一聲,喪門劍掉在了地上,那漢子嘶聲道:“父親,父親,請恕孩兒不孝,孩兒實在下不了這個手。”掩面奔了出去,消失在夜幕中。
照光微微歎了口氣,回頭對那使雁翎刀的道:“看來還得你來動手。”
那使雁翎刀的乃是一個女子,微微一愕,道:“你認識我是誰?”
照光搖頭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肯定是為千手神尼報仇來的。”
那使雁翎刀的又是一愣,她方才出刀砍向床上時,所使的招式乃是江湖中最為平常不過的一招“力劈華山”。更何況她師父號稱“千手神尼”,真正的功夫是在暗器上,她這次來隻帶了把雁翎刀,便是不想讓別人看出她的武功來歷。哪知照光一口便喊出她的師承。她心頭不禁狂跳,若是再被照光看出她的家傳功夫,那可就要在武林中引起軒然大波了。
照光道:“出刀之時一拖一帶,留有三分後勁,你小小年紀便已習得峨眉金頂武學的精妙之處,倒也不易。”
那女子暗叫慚愧,心想我以為已全然掩飾了武功來歷,哪知這老和尚竟是這般厲害,連出招之時的細微之處都看得分毫不差。心中暗暗佩服,又大大緊張,口中卻道:“你讓我動手,難道連一句分辯的話都沒有嗎?”
照光道:“當年是老衲害了千手神尼,老衲死而無憾。”
那女子冷笑道:“你說你害了我師父, 卻不說是殺了我師父,還不分明是狡辯。”
照光不料她說出這話來,微微一愕,道:“女施主說得不錯,是老衲殺了令師,女施主盡可動手為令師報仇。”
那女子忽打了個哈哈,道:“大師,出家人可不打誑語。”
照光奇道:“此話怎講?”
那女子道:“當年你與我師父約戰唐門唐笨、唐色、唐菩薩三大高手,結果你全身而退,我師父卻喪了命,那自然是你臨陣脫逃,害得我師父孤軍作戰,最後殞命。甚至可能是你勾結唐門中人,害死了我師父。”
照光道:“女施主所言不錯,若要報仇,現在便動手吧。”
那女子又道:“可是我要為師父報仇,自然要將事情先查個水落石出。也算是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被我知曉了那天的真相。那天你和我師父並不是一起應戰,而是分別約戰。你約戰的是唐笨,雖然比我師父少了一人,卻是最強的一個。可是唐門賊子心狠手辣,竟然先一齊出手向我師父襲擊,害死了我師父。但他們也中了我師父臨死之前發出的暗器,不能再來與你應戰。是以你苦等了三天,隻能悻悻而歸。”
照光滿臉驚訝之色,道:“你是從何得知?”
那女子道:“這事其實說來也怪不得你,你方才大可辯解,怎地卻一直不說?”
照光長歎一聲,卻不說話。
那女子道:“你是不是覺得你與我師父一齊應戰,結果她死了,便是你的錯失?”
她這一句話說到了照光心裡,照光不由微微一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