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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雕傳說》第3章 同心梅花(四)
  青衣漢子倒沒想到他竟如此倔強,一時之間也沒了主意。如果真把他殺了,也覺無趣,倒顯得自己老羞成怒似的。心念轉動之下,道:“好,你不搬,我現在就去少林寺,把全寺的老和尚、大和尚、小和尚都殺個乾淨。”

  元中驚道:“不要。”他見這青衣漢子窮凶極惡,剛才沒由來便殺了蔣殷兩人,他說要去少林寺大開殺戒,倒也不是乾不出來的。他想:我師叔祖們個個武藝高強,你又豈是對手,掌門師祖雖是受了點傷,料你也討不了好去,便是我師父、師叔們你也未必能勝得了,隻是我的師兄弟們……一想到這兒,馬上想到那天失手打死元飄之事,心中一陣寒栗,心想:如果再因為我而使師兄弟被這惡賊施主害了,那罪過就更不得了了。罷,罷,便由我一人承擔了吧――他在少林寺呆了三個月,連罵人都不會了,心中暗罵惡賊時也不由自主地加上了“施主”兩字。

  青衣漢子見他臉色變了數下,哪知道他心中轉過這許多念頭,最後見他含淚站起身來,拖著那蔣姓漢子的屍體往山谷走去,心中一寬:終於還是製服了這個倔強小和尚。

  元中一路拖著屍體,一路不住念著往生咒。青衣漢子見他這般婆婆媽媽,甚是氣惱,卻也隻能連連催促。

  青衣漢子好容易等他乾完了,道:“走吧。”

  元中奇道:“去哪兒?”

  青衣漢子厲聲道:“你跟我走就是了。”

  元中道:“不,我不走。我還要為我師祖采止血草。你殺了我我也不會跟你走的。”

  青衣漢子笑了:“少林寺什麽靈丹妙藥沒有,還要你深更半夜出來找止血草,用點天補膠不就得了。”

  元中喜道:“不錯,我剛才怎地沒有想到,真是愚蠢。嗯,掌門師祖也是一時迷糊沒有想到,如今他定然已用上了。這麽說,我這止血草不采也罷。”一念至此,心中頓如放下了一塊大石,輕松了許多。但要他無端隨這青衣漢子而去,又如何願意。正要說話,忽覺後背一麻,已被這青衣漢子一把提起,大步而行。他想要大聲叫喊,青衣漢子又在他肋下一點,頓時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隻能怒目而視。

  那青衣漢子一路也在暗想:為了免得被少林寺那些賊禿發現我的蹤跡,理應將這小子宰了才是,怎地一時心軟,下不了手了?是了,方才一見面他就問我傷勢,我一生之中,還從未有人這般關心於我,嘿嘿,沒想到我唐某人也有心軟之時。心中自嘲,腳下卻是一點不慢。其實他還沒想到,他之所以不殺元中,還因為元中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傻和尚”,心中無半點城府。剛才元中若有半點“聰明”舉動,隻怕他早就一枚暗器取了他的性命。

  元中隻覺如同行雲駕霧一般,也不知過了多久,被那青衣漢子帶到了一個山谷之中。其實也沒走出多遠,這山谷還在少室山後山。

  青衣漢子將元中放下,從山壁上扯下一大塊山藤來,山壁上便露出一個山洞。青衣漢子提起元中,走進洞中。元中一眼望去,洞中甚是簡陋,四壁空空蕩蕩,連桌椅都沒有一副,只在洞中一角鋪著厚厚一層乾草樹枝,料想是當作床用的。洞口處掛著半扇不知鹿肉還是羊肉。元中心想:難道這漢子就住在這兒,他自稱是唐門的人,怎地也住在嵩山上……

  正在胡思亂想,身子卻驀地騰空而起,被摔在了“床”上,幸好那乾草鋪著甚厚,倒也沒有太過痛疼。那青衣漢子便取柴生火,

割下兩片肉來,在火上燒烤。不久,肉香四溢,兩人都是整夜未宿,一聞肉香,更是饑腸轆轆。  青衣漢子解了元中穴道,丟給他一片烤肉。元中連念“阿彌陀佛”,如何吃得下去。青衣漢子也不管他,大口啃完自己的一片肉,抱一捆乾草,在火堆旁一鋪,便躺了下來。

  元中雖已解了穴道,但也知道根本沒有機會從這人身邊溜走,乾脆打消了逃走的念頭。可憐他又餓又困,又如何睡得著覺。肉倒是就在面前,但他自進了少林寺後,便一直遵循著少林寺的戒律,看到別人吃肉都認為是作孽,自己又如何會吃?那肉味也實在太過誘人,肉香一陣陣飄進元中鼻中,更引得肚子咕咕亂叫,元中強忍著不去想它,卻又如何能夠?最後心力交瘁,竟也一頭睡去。

  青衣漢子實未睡著,以為元中會趁著他睡覺之時偷偷吃肉,哪知元中竟能強忍著不為所動,倒也佩服這小和尚定力不錯。

  第二天起來,元中仍是不為所動,只顧念經。他見這青衣漢子隨便殺人,心中認定他是一個惡人,因此也不與他答話。青衣漢子也不以為忤。

  過了三天,元中已餓得奄奄一息,連念經也沒有力氣了,卻還是不肯吃食。青衣漢子眼見他再硬撐下去非餓死不可,終於忍不住過來點了他的穴道,硬生生地掰開他的嘴巴,將一片肉塞進他的嘴中,硬送入肚中,怒道:“我看你到底吃是不吃?”元中眼中噙著淚水,卻強忍著不在這“惡人”面前流出來。

  從此以後,不論青衣漢子扔給他什麽肉,元中都一一吞下,隻是含淚而食,食之無味不說,別有一份心酸。青衣漢子也不管他,每日隻是吃飯時給他割一片肉,平時便當沒他這個人。

  又過了四五日,這一日,元中半夜醒來,突然發現那青衣漢子竟然沒有睡覺,坐在火堆旁,過了好久仍是一動不動。從背影看,似乎在端詳手中的一件什麽器物。元中心中好奇,微微探起身來,見他手中持著一個小盒,盒中金光閃閃,似是一件珠寶首飾。元中不由又探了一下身子,果然見是一件金器,分五瓣呈梅花狀,打造得甚是精巧,雖然是在時明時暗的火光中,仍是光燦燦地耀眼奪目。

  元中正待再看,青衣漢子猛地將盒子一合,喝道:“有什麽好看的。”元中一驚,趕緊又躺下了。隱隱地聽這青衣漢子好象歎了一口氣,然後便也躺下睡了。

  這一夜元中睡得迷迷糊糊,直到快天明時才漸漸睡去。驀地,忽聽得有人道:“元中,元中,你在這裡嗎?”

  元中猛地驚起,在片刻之間,便聽出了是照光的聲音,當下高聲應道:“師祖,我在這兒。”乃是喜極而呼。

  照光顯然也頗為歡喜,道:“元中,你怎地在這兒躲了這些時日?”說話之間,人已到了山洞之外。

  那青衣漢子早已醒來,隱隱見得洞外站著一個僧人,彈指間已將一枚毒釘發了出去。元中急道:“不可……”便聽得照光一聲悶哼,顯然已被暗器打中。元中見過殷習等人中了暗器慘死的情形,心中大驚,急向那青衣漢子道:“他是我師祖,你快取解藥救他。”青衣漢子隻是連連冷笑。

  猛聽洞外照光高聲道:“哪一個唐門孽障,敢闖上少林來了?”元中聽得照光還是中氣十足,喜道:“師祖,原來你沒死。”

  照光微微一笑,道:“要我死,還沒這麽容易。”心中卻在暗暗叫苦。原來他方才在洞外聽得元中答應,戒備之心便放了下來,待得元中驚呼聲起,已躲閃不及,匆忙一避,雖躲開了要害,但左臂肘彎處還是被這一枚毒釘打中。此釘一打入,他便立即發覺釘上有毒,而且還決非尋常之毒,一轉念間,便想到了是唐門暗器。這一驚自然非同小可,趕緊匆匆吞下一粒小還丹,一邊急急點住左臂三處穴道,使毒氣不再擴散。如此一來,他這一條左臂算是廢了,但想到元中還在那個唐門高手手中,如今少林發了滅唐令,少林唐門勢如水火,元中處境太過危險。當下隻能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隻冀那唐門弟子被鎮住不敢動手,自己和元中才能脫險。

  卻聽那青衣漢子笑道:“照光大師,還不快走,隻怕就來不及了。”尖笑聲中,飛身而出,攔住了照光的後路。

  照光一見之下,饒他修為多年,也驚呼道:“唐朝,是你?”

  那青衣漢子唐朝道:“不錯,是我。想不到我竟然會自個來少林送死,是不是?”

  一語未落,照光已是一掌劈到。唐朝笑道:“大師最好還是不要動怒,中了我唐門暗器,立即運氣解毒才是正經,說不得還能撿回一條命來。”說話之間,也是一掌迎上,隻聽“撲”地一下,兩掌碰在一起。唐朝隻覺一股內力從掌上傳來,照光竟然交手一招便要比試內力。唐朝爭強之心也起,暗想:如果我此刻還及不上你一個受傷的照光,也枉稱唐朝了。當下也不收掌,運起內力。這一拚之下,兩人都覺對方的內力猶如濤濤大河,一浪接一浪而來,竟似沒有休止一般。唐朝自是大為佩服:這老和尚中了毒釘之後,內息運行已是不順,竟然還有如此內力,果然厲害。照光更是暗暗著急:都說唐門暗器厲害,哪知唐朝內力也是這般深厚,今天如果連內力都拚不過唐朝,真的隻能喪身此處了。

  兩人心下欽佩,手頭卻不住加力,漸漸地渾身內力都壓到了這隻右掌之中。照光的左臂反正原本便無法動彈,唐朝的一條左臂也象是廢了一般。

  不一會兒,兩人頭上都冒出白煙,漸漸地越來越濃,兩人臉色也越來越凝重。元中雖不知他兩人誰勝誰負,但瞧他兩人神色,顯然已是在以性命相搏。他自是不願師祖受到任何傷害,隻願兩人能就此罷手。自己有心拆解,但憑他這點微末功夫,要想拆開這一對絕頂高手,便如天方夜譚一般。

  過了小半個時辰,兩人仍是一動不動。要知比拚內力雖是凶險之極,表面看來卻甚是平靜。元中看不出端倪,自然更是著急。照光與唐朝心中卻都在各自懊悔了。唐朝心想:早知如此,剛才乾脆再發幾枚暗器將這老和尚乾掉得了,何苦爭強鬥勝,和他比拚什麽內力,如今落得個騎虎難下,這老和尚內力果然深厚地很,再過半個時辰,隻怕我便支持不住了,這可如何是好?……照光想的是:唐朝內力竟然也會如此厲害,看來今天我非喪身在此不可了,還連累了元中這個少年,真是不值。哎,我剛才怎地會如此粗心,中了他一枚暗器,不然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兩人自悔自恨,手頭卻是一點沒有松懈,內力仍是滾滾而來。

  又過了約摸小半個時辰,元中眼見兩人臉色都已變得蒼白,暗想:隻怕再這樣下去,兩人便會同歸於盡,我隻好盡力去拆開他們,希望佛祖能保佑我成功。一念至此,也不多想,用盡全力將兩人手掌向下一壓,隻聽得“撲撲撲”三聲,三人都摔倒在地。那一掌竟然也分開了。

  元中一壓之下,隻覺兩股大力向自己撞來,猶如中了兩記重錘一般,立即摔倒在地,但他見得兩人已經分開了,也不顧渾身痛疼,歡喜之極。心中自然暗暗詫異自己這一下竟然真的分開了這兩大高手,莫非真有神助不成?

  他自是百思不得其解,便是最具江湖閱歷的人隻怕也同樣不解。要知比試內力,乃是最為凶險之事,其時內力收發都已由不得自己,如果要想拆開他們的話,除非是那人功力高出他兩人甚多。若說元中功力比照光和唐朝高出許多,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若按常理,不要說拆解,便是連他兩人身邊他都靠近不得,但其時,照光與唐朝都已到了精疲力竭之時,兩人的內力已是微乎其微了,所謂“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是也。元中這一壓下去,一股蠻力竟然衝開了兩道內力,倒也是一件奇事。而那兩股內力雖已是微乎其微,但在元中受來,卻重於被大鐵錘所擊,如何還能站得住,差一點便要口吐鮮血了。

  這其中奧妙元中不知,照光與唐朝都是心知肚明,今日要不是元中這蠻力一撞,隻怕兩大高手竟要齊齊斃命於這荒谷之中。暗叫“好險”,又暗叫“慚愧”。

  照光與唐朝這一下跌倒在地,已是精疲力竭,再也站不起來,當下各自盤膝運氣,恢復功力。

  過了小半個時辰,忽聽得照光一聲悶哼,右手疾起,點了自己左臂從肘部到胸口六處穴道。元中大驚,急問:“師祖,怎麽回事?”照光頭上冒汗,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元中一瞥間,看見了他左臂上那一枚毒釘,心中一動,道:“暗器上有毒?”照光仍是不能說話,隻是微微點了下頭。

  原來照光方才雖是點了毒釘周圍穴道, 使毒性不至於擴散,但這一場惡戰下來,不免也帶動了這幾處穴道,要是這毒性隨血液到了心髒,那就必死無救了。因此趕緊連封穴道,但隻怕已來不及了。

  元中雖不明詳情,但見照光這般模樣,已是明白大半,又不知該如何幫忙,急得額頭出汗,一轉眼間,見得唐朝正在冷笑,心中一動,來到唐朝面前,突然跪倒,道:“唐施主,請您給我師祖解藥,我元中給你磕頭了。”說著,果然磕得咚咚作響。

  照光有心阻止,但他不僅動彈不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忽聽唐朝道:“解藥在我懷裡,那個紅瓶的便是,你自己來拿就是。”

  元中大喜,謝了一聲,便伸手去掏唐朝懷中。

  照光萬沒料到唐朝竟能賜予解藥,心中大為驚奇,正想提醒元中小心,元中已從唐朝懷中掏出數個小藥瓶來。

  元中一看,其中果然有一個紅色小瓶,忙不迭送到照光面前。

  照光暗運一口氣,終於能開口說話了,道:“好孩子。”忽然面色一沉,又道,“如果我吃了這藥死了,你便立即動手殺了他,記住,要立即動手,不然,他略略恢復了功力,你便再也沒有機會了。”

  元中一怔之下,茫然應道:“是。”聽得唐朝冷笑數聲。

  元中打開藥瓶,只見是黑乎乎的一小瓶水,當下便喂照光喝下。

  照光暗暗一運氣,隻覺那麻癢之感漸去,顯是那毒釘之毒已在漸漸拔去,知道這果然便是解藥,心下一喜,隻是暗自奇怪唐朝何以會賜予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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