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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雕傳說》第4章 4轎夫(一)
  元中問道:“姑射派有什麽秘密?”

  唐朝道:“‘唐門暗器謝家功,姑射邈邈何處求。’說的便是江湖中的三大秘密。”他知道元中對江湖上的人情事故一竅不通,乾脆繼續解釋道,“我們唐門的暗器稱霸江湖數百年,不知有多少武林中人想知道我們的暗器是怎麽製出來的,暗器上的毒藥又是怎麽配的。嘿嘿,這原本就是我唐門的第一大秘密,又怎會被他人探得,因此,這便成了江湖中的一大秘密。”說話之間,頗有得意之色。

  唐朝又道:“‘謝家功’指的是東越謝家的武功。他們的武功也不知從哪兒得來的,那老不死的謝天地居然號稱武功天下第一,與金國那個號稱天下第一的完顏蔽日同樣地不要臉……不過,他的武功倒的確是過得去的,將謝家武功列為江湖中的一大秘密,倒也不以為過。”他心高氣傲,卻還是不得不承認了謝家功夫。元中哪知道什麽“東越謝家”,隻暗暗納悶:少林派號稱武林中的泰山北鬥,難道我師祖都不是這謝天地的對手?自知自己閱歷太過膚淺,只在心中嘀咕,卻不敢向唐朝發問,怕又惹他嘲笑。

  唐朝道:“但是江湖上最讓人心動的,便是最後這個秘密:姑射派的總舵到底在什麽地方?她們自稱是在姑射山上,那當然便是托辭,世上又哪有什麽姑射山,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是從‘邈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一句演繹出來的。江湖中傳說姑射山上奇珍異寶無數,處處都是靈芝仙草,乃是神仙福地。姑射派弟子來無蹤去無影,真似神人似的,這姑射山究竟在什麽地方任誰都不知道。”

  元中雖是第一次聽到“姑射山”的名頭,卻也不禁暗暗神往。

  唐朝道:“自然有人想到跟蹤姑射弟子,便能探得姑射山的所在,但姑射派‘禦風而行’輕功何等厲害,尋常武林中人又怎能跟蹤得上。又有人說抓住她們一兩個弟子,拷問一番,自然便能得知。但那些人也就是嘴上說得厲害,又有哪一個敢真正對姑射派下手。”他撇了一下嘴,滿是鄙夷之色,又道,“我們唐門倒是不怕什麽姑射派,隻是對姑射山江湖中那些無聊之人向往得很,我們卻也不希罕。唐色倒真的抓過兩個姑射派弟子,但那兩個女子都甚是倔強,聽說唐色用盡一切酷刑,那兩人竟是半句不漏。嘿嘿,能經得住唐門酷刑的倒真是不容易。最後,唐色隻好將她兩人奸後殺了。”

  他最後一句說得輕描淡寫,元中聽得,不由怒道:“你們怎能乾這種事?”

  唐朝道:“這算得什麽,唐門中人什麽事不敢做了。”

  元中怒道:“你們……”這才想起唐朝原本便是一個大惡人,自己怎地竟然忘了。當下不再理睬唐朝,只顧自己低頭念經。

  唐朝也不理他,冷笑道:“嘿嘿,姑射山,那地方果然奇妙得很啊。”話一出口,忽然想到梅如潔是姑射派的掌門大師姐,自己對姑射山這般冷嘲熱諷,便是對她大大不敬。當下尷尬地咳了一聲,道:“你知道我是怎麽得知她們這個秘密的嗎?”

  元中內心想聽之極,隻是想到他們做的這些惡事,強忍著不與他答話。

  唐朝早已看出他的心思,笑道:“去年再早些時候,正是春暖花開之時,我因為有些事煩惱,便一個人到建康去……”說到這兒,想起了那些惹他“煩惱”的事,不由意興闌珊,歎了口氣,道,“總之,我在無意中識破了她們姑射派的總舵。就在我莫名驚詫而又洋洋自得之時,

忽然有一劍從背後刺來。我聽得風聲甚急,不及回頭,便縱身向前躍出,隻聽‘唰’地一聲,那劍從我背後急掠而過,當真驚險之極。我一縱向前,還未站定,那劍便又如影而至,我急切之下,哪還來得及回頭,使個‘兔子蹬腿’,也顧不得狼狽,只顧向前竄去,隻覺頭頂一涼,那一劍已削下我不少頭髮。我趕緊反手打出兩支甩手箭,同時腳尖一點地,又一刻不停地向前躍去,隻聽‘叮叮’兩聲,背後仍有一股涼風掠過。如果不是那兩支甩手箭,隻怕我已被這一劍劈為兩半。”  元中雖然不懂武功,但聽他這般講來,暗想這連環三劍厲害之處,果然驚險之極。

  唐朝道:“當時我死裡逃生,慶幸之余自是氣憤之極,但一回過頭來,卻見得一個白衣女子肅劍而立,一臉冷氣,一臉傲氣,便象一位月宮仙子一般。哎,我這一望之下,竟然一腔怒氣便化為烏有,也許,這就是緣份吧。”

  元中縱然再是不通世務,也能想得到這女子便是梅如潔,心中想象著梅如潔當時一襲白衣,如何風韻。

  唐朝道:“原本,那時我便應該發出唐門的致命暗器,比如‘有朋自遠方來’、‘情人針’……”

  元中道:“還有‘同心梅花’。”

  唐朝搖頭道:“那個時候世上哪有什麽‘同心梅花’,若不是遇見她……”搖頭不語,頓了一頓,才道,“其實,就算不用那些暗器,我手頭自然也帶了不少一品暗器,但是,哎,當時我竟然什麽暗器都發不出來,隻冷冷道:‘梅花三弄,果然厲害得很啊。’”說到這裡,心頭不由一動:我怎地將我與她講的每一句話都記得如此清楚,這句話是在一年前講的,早該忘了。

  又道:“當時,聽了我這話,她臉上露出驚訝之色,但隨即恢復了冷傲模樣,道:‘很好啊,你沒認成陽關三疊或是三秋桂子,很了不起啊。’我見她臉色一變,很是可人,從這一招之間,也識得了她是誰,當下道:‘驛外斷橋邊,寂寞獨自開。我來陪你吧。’”

  元中不知他前邊這兩句詞乃是陸放翁的詠梅名句,隻覺後面這話說得太過輕薄。

  果然唐朝道:“她那時一聽便臉色大變,不由分說便數劍刺來。我哈哈大笑,甩手便是數枚喪門釘、袖箭、金錢鏢之類的小型暗器,待得她撥開這些暗器,我早已溜之大吉。”他說到此處,回想當時梅如潔發怒時的情景,當真是可愛可憐之極。

  唐朝道:“我當時一出來,雖是大大得意,但心中總想著什麽時候她能再出現在我面前。哪知三天后,我住宿在丹陽悅來居時,她竟然真的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當時,我便象見了鬼一般。”

  見元中一臉不解,便解釋道:“那時我是單人而行,便是我們唐門的十位堂主也不知我到了何處。”以他的武功閱歷,自然也沒有人能夠跟蹤得了。

  唐朝道:“所以,我萬沒料到她竟然會在那兒出現,自是大驚。她大概也知我武功比她高,因此一出手便是三記辣招,我卻不想與她過招,又是放了幾枚暗器,趁隙走了。”

  唐朝說到這兒,暗暗歎了口氣,道:“又過了五天,我到了無錫,她竟又如影而至。我這才知道,丹陽一會並不是巧合,乃是她一路追我而來。瞧這情形,她是非要殺了我不可了。嘿嘿,誰讓我知道了姑射派的秘密了呢,她這個掌門大師姐自然非除了我才能安心了。我自然不想與她多作廝殺,瞅著空子就溜。可也奇怪,無論我到了哪兒,少則三五天,多則十天半月,她必能如影而至。”說到這兒,驀地想到:這次到了嵩山已半月有余,怎地她竟然還沒有出現?

  元中問道:“她是如何才能找得到你呢?”

  唐朝道:“我以前也是不知,隻聽說她有一套‘雪泥鴻爪’的覓蹤術,單憑一點蛛絲馬跡,不管你身在何處,都能把你找了出來。我先前以為這不過是江湖中人象吹姑射山一般吹牛,哪知這一次自己吃到了苦頭,才知竟然半分不假。隻是這覓蹤術太過神奇,我這一年來細細揣摩,也還摸不到關鍵所在。想來每一個人都是自己的個性習慣,乃至獨特的腳印、氣味,如果真能細細剖析,果然便是在天涯海角也能找得到的。隻是這玩意兒太過奇妙,我是沒耐心琢磨這個了。”他自己卻還不知,他之所以琢磨這門功夫隻不過因為這是梅如潔的獨到之秘,而一旦接觸到那些具體繁瑣的計算,他便再也沒興趣琢磨下去了。

  唐朝道:“我不想與她動手,她卻總想殺我。於是,這一年來,便是我跑她趕,我也想看看她到底有多少本領,於是從無錫跑到臨安,從臨安跑到嶽陽,從嶽陽跑到鄂西,從鄂西跑到開封,從開封跑到中都,跑遍了宋金大半領土,而她真的還每次都能跟來。漸漸地,我卻希望這場追殺能一直下去,我每到一處,竟是天天盼著她能早點趕到,讓我能見她一面,然後再跑。你說怪是不怪?”自嘲地笑了笑,又道,“我見她每次都能追到,也起了爭強好勝之心。隻想找個地方,讓她找不到,也算是我勝了一合。哎,其實我怎地能這樣想,如果她真的再也找不到我,我豈不也再也見不到她了。”

  講到這兒,又重重地咳了數聲,元中見他咳出血來,便勸他先躺下休息一會。但唐朝臉上漲得通紅,隻是擺擺手示意要繼續講下去。

  於是又道:“當時我謀劃已定,便動身出關,在冰天雪地裡往北走了數十天,料想她應該找不著了,哪知十三天之後,她還是找到了我。我一怒之下,爭強好勝之心更盛,這一下,出了西域,竟鬼使神差般地進了大沙漠。”一提到大沙漠,他眼中閃過了一絲驚恐之色,定一定神,道,“我也太自以為是了,哪知自己在大自然的面前,實是半點本領都沒有。”

  唐朝又咳了幾聲,道:“我進了大沙漠後,沒過幾日便迷失了方向,眼看著乾糧和水很快就要用完,四周還是茫茫一片黃沙,在那時候,真是感到了死亡的恐怖。”他說到這兒,聲音低沉,便是元中也好象身臨其境,處於大沙漠的一片恐怖之中。

  唐朝道:“到了最後,我實在是精疲力竭了,一坐下去便再也站不起來了,當下隻好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等死。”回想起自己在沙漠裡等死的情景,心中不禁還是一陣陣發寒。

  驀地,他的聲音一高,道:“突然,我看到一個沙丘後出現了一襲白衫,是她。”說到“是她”兩個字時,聲音一下拔得老高,便似當時見到她時一般激動,“她顯然也見到了我,臉色一變,卻突然摔倒在沙丘上,好半天沒有起來。我心中大驚,也不知從哪兒來了力氣,連滾帶爬居然也到了那沙丘上。她一見到我,柳眉一豎,便要拔劍刺來,但她這時已完全沒了力氣,連劍都拔不出來了,而我也是一樣動彈不得,隻能這麽躺在她身邊,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如果就這麽躺著,隻怕不過一時半刻,我們兩人便要喪命在這鬼沙漠之中。我側頭望去,正好看到她一張雪白的俏臉,不禁暗罵自己:這一次害得這天仙一般的女子也因為我的愚蠢一起死在沙漠之中,我萬死也難抵此罪啊,今天賠上自己一條命,也要想辦法讓她出了沙漠。那時候,也不知從哪兒來了勇氣,我一口咬開了自己手腕處的血管,用力將傷口送到她的嘴邊。

  “她一愣之下,立即便明白了。瞧她那樣子,是斷然不肯喝的。但那時我的血管已經咬開,她若不喝,鮮血便白白流入沙漠之中。她自然馬上明白了過來,當下她猛喝了數口鮮血,好象又有了力氣。突然站起身來,出手封住了我手臂上的穴道,血便不再流了。

  “我見她喝了血以後緩過勁來了,自是高興,還希望她能多喝幾口,多長些氣力,以她覓蹤術的高明,當能找出一條最便捷的道路出了沙漠。但她卻封了我的穴道,止了我的血。你想我一個人在沙漠中,已活不過片刻,身子裡的血不如都由她喝了,我還心安一些。但她們女子做事總是這般婆婆媽媽,不通事理。我心中雖急,卻是連說話的氣力也沒有了。

  “忽然間身子一輕,竟被人提在半空,然後只見白裙飄處,她已向前奔去――她竟要帶著我一起出這沙漠。我當然知道這根本便是不可能的,想讓她把我放下,卻又喊不了話來。

  “她姑射派‘禦風而行’輕功果然厲害,輕靈飄逸,迅捷異常。但畢竟靠那幾口血能支撐得多久,更何況手頭還提著一個人,奔了約摸一刻鍾左右,她便不支摔倒在地,算起來行了不過數裡。

  “我心中大大責備她優柔寡斷,忽覺口頭一鹹,原來她竟將她自己血管咬破,將血送入我的口中,我心中大驚,但還是大口喝了幾口。待感覺有了些力氣,立即封了她的血,然後按她所指的方向,背起她急奔。這一奔,又是數裡,我終於也支撐不住,摔倒在地。然後我便繼續放血給她喝,她帶我走;她走不動了,便放血給我喝,我帶她走……我們都知道這如同飲鴆止渴,靠血水刺激著這麽一些氣力,其實已耗費了大好精力。果然,我們每次所能奔走的路程越來越短,到最後隻有裡許甚至還到不了一裡,隻怕很快兩個人都會連一步都走不動了。便在此時,我們眼前一亮,一點綠色映入了我們眼簾。原來我在沙漠中亂走亂闖,其實已接近沙漠邊緣,不過十余裡地了, 但當時四周都是茫茫黃沙,連方向都搞不清,哪知道離沙漠邊緣還有多遠?

  “那時我們一見綠地,心中大喜,氣力都似用竭了,一齊摔倒在地,但我們相視而笑,隻覺這一次能從沙漠中脫險,實是驚險之極,幸運之極。

  “我們躺了一會,終覺有了些許力氣,便掙扎著爬起來,想著再衝一下,便能到了那綠地。忽聽駝鈴聲響,轉出七八騎白駱駝來,駱駝上的乘客分明是女子,卻都穿著男子的白色長衫。這些雛兒我們自然識得,便是西域大魔頭歐陽鋒白駝山莊的人。此時,我們自是不願理睬她們,隻想等她們過去後,我們便去那綠洲好好恢復恢復。

  “眼看著這些人從眼前走過,最後一騎走過時,那人忽然輕輕咦了一聲,道:‘這妞姿色不錯。’

  “此言一出,前邊數騎也一齊回過頭來,領頭那人笑道:‘六妹眼力不錯,我們差點走了眼了,這妞姿色還在你我之上,拿去獻給少主人,他一定喜歡。’

  “我一聽自是大怒。她們所說的少主人便是歐陽鋒的侄子歐陽克,好色成性,也不知被他糟蹋了多少女子。我們唐門天佑堂主唐色與他比也是望塵莫及,恐怕隻有塞外蒙古國的十四王子才能與他相提並論。不過,這幾個女子眼力倒果然不錯,我們在沙漠中九死一生,灰頭土臉,十分姿色還剩不下一分,那女子竟在一瞥之間便發現如潔姿色過人。

  “那些女子聽這領頭的一說,齊聲叫好,一齊跳下駱駝,向我們撲來。兩個拔劍向我撲來,另外幾個卻七手八腳撲向如潔,想是要將她活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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