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脫手兩枚透骨釘,那兩個女子似乎沒料到我們竟會武功,微微一怔,揮劍撥去這兩枚透骨釘。哼哼,若在平時,這些小醜我又何曾放在眼裡,便是那兩枚透骨針就足以要了她們性命。但那時幾乎功力全失,透骨釘上氣力全無,竟被這兩個賤婢輕輕打落。
“我接連打出暗器,那兩人忙於撥打,倒也不便進攻,但這也隻能擋住一時。再看如潔那邊,她一支長劍使處,卻被五支長劍纏住,情形更為危急。好在那五人隻想把她生擒,是以她還能勉力支撐,但恐怕已支撐不了一時半會了。
“我當時心中盤算已定,如果如潔真被擒住,我必不會讓她遭那淫賊汙辱,寧可發暗器將她殺了。等我回得唐門,自當率唐門弟子滅了白駝山莊,為如潔報仇。
“打定主意,我便慢慢向如潔那邊移去,以免到時暗器射不到她就被那些女子擊落了。如潔也是慢慢向我這邊靠來,她哪知道,我是去要她性命的。
“我們一步步靠近,最後竟然靠在了一起,倒也是一件奇事。但此時那七個白衣女子也一起向我們動手。這七人雖說武功不算太高,但畢竟是歐陽鋒這大魔頭調教出來的,武功根底倒著實不弱,而我們卻正是精疲力竭之時,眼看著她七人一劍比一劍厲害,我們的防禦卻是越來越弱。
“一不小心,我腿上已中了一劍。我悶哼了一聲,但如潔已經聽到。突然之間,一招‘梅開二度’竟不求自保,反向攻我之敵刺去。
“她追殺了我一年多,我與她相鬥不下數十場,這一招‘梅開二度’早已熟記在心,見她這一招使出,趕緊將三枚梅花針從她右肩後作品字狀飛出,護住她的後心。卻聽叮地一聲,然後兩人齊聲慘叫,齊齊滾倒在地,轉眼便七竅流血而死。原來如潔這一劍正好刺中攻我之敵的右腕,那人長劍立即落地。而我這三枚梅花針從她身後飛出,也是那些女子所未料及,有兩個女子分別被刺中肩頭、手指,我隨身所帶唐門暗器都是一品,那兩人不死才怪了。
“我們也沒想到,這一記連袂出手,竟然天衣無縫,雖然都沒有內力,卻傷了對方三人,頓時信心大增。如潔忽然微微一笑,道:‘疏影橫斜。’一劍從我右肋處斜斜穿出。我何時見她笑過,隻覺心頭一蕩,險險跌倒。趕緊脫手四枚飛刀,從她左腋下打出,卻聽得兩人長劍落地,卻無一人被飛刀所傷,我自知是我失態後失了準頭,趕緊收斂心神。又聽如潔道:‘梅妻鶴子。’我趕緊俯地打出二枚甩手箭,隻聽得兩聲劍落,兩聲慘呼,這一下卻是兩人同時中劍,又同時中箭,當即倒地而死。余下三人手腕受傷,心中驚恐,急急撲上一匹駱駝,匆匆逃去。我們又哪有力氣追趕,待得那三騎跑遠,兩人一起坐倒在地,一動也動彈不了了。要是余下那三人還敢再動手的話,隻怕我們再也沒有還擊之力了。
“我們匆匆爬起身來,來到那四匹駱駝旁。白駱駝上乾糧清水帶了不少,那時我們見了水,實比瓊漿玉液更歡喜得緊,當下每個人都喝下了小半皮袋。真是好笑。
“我們補給過後,又歇息了半個時辰,感到已恢復了二三成功力,這才騎著駱駝慢慢走出沙漠。經過這一趟死裡逃生,覺得世上的一切都美好多了。”
他這一番話娓娓講來,好似自己獨語一般,其中講到梅如潔之處,不免添油加醋,憑自己的想象描繪得十全十美,講到在大漠中等死以及與那些白衣女子對敵之時,
口中雖說“凶險之極”,臉上卻滿是笑意,一副神往的神情。 元中沒有半點閱歷,唐朝這種種經歷,在他聽來,便如天書一般,連連咂舌不已。見唐朝突然不再說話了,不由問道:“後來呢?”
唐朝歎了口氣,隻冷冷道:“後來,我們出了沙漠,她自然又要殺我,我也隻好再跑,一直逃到現在。”
元中奇道:“這,這又何必呢。”心想:兩人縱有血海深仇,在沙漠中這趟同生共死下來,也該化解了。
唐朝怒道:“你這小和尚又懂什麽?”
元中對自己“什麽都不懂”倒頗有自知之明,當下連連道:“是,是,小僧不懂,小僧不懂。”
唐朝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道:“你若是以為我們一起患過難,便能化敵為友,可就大大錯了。那時,我們不過是為了活命,互相利用罷了,自是誰也不欠誰的。而我得知了她們姑射派的最大秘密,她是非殺我不可的。”
元中心想:這點門派之爭又有什麽大不了的,更何況你們兩人是兩派掌門,隻要你們通好,難道門下弟子還會發難嗎?……他心中這麽想著,卻不敢講出來,想來連這兩大掌門都沒有辦法,那定然是沒有法子了,便道:“難道,你們就一直這麽追殺下去嗎?”
唐朝悠然道:“這又有什麽不好的,隔五天、十天便能見她一次……哎,這一次我可真傻,竟又起了好勝之心,躲到少室山來了。她就是追到,也未必能料到我有膽子在少林派剛傳下滅唐令的關頭上少林寺來……不過,最終她總會找過來的,估摸也就是這幾天了。好了,我又可以見到她了。”說到最後,已是滿臉向往的神情。
元中不由脫口而出道:“你既然這麽想見她,為什麽不與她講呢,要是你們以後不再砍砍殺殺,能夠天天在一起,多好。”
一語既出,想到自己又說了這種“沒有見識的話”,隻怕要招來唐朝一頓怒斥,哪知唐朝聽了,象是癡了,喃喃道:“天天在一起,天天在一起……”突然猛地一陣大咳,吐了一大口血,便昏了過去。
元中大大後悔:他身體已是如此模樣,我又何苦還要用這種話去刺激他呢,真是糟糕。
唐朝這一昏迷便又是整整一天,元中見他連出氣都斷斷續續的了,比前幾日還糟幾分,更是著急,一狠心,取出了照光大師留下的那粒“小還丹”,強塞入唐朝的嘴中,心想:便是他醒後罵我,也隻好由得他去了。
又守了一會兒,畢竟已是一天多沒有休息了,迷迷糊糊地便睡了過去。
便在元中睡了不久,唐朝慢慢地張開了眼睛,他茫然地望著屋頂,心頭卻還是響著元中那幾句話:“你既然想見她,為什麽不與她講呢”,是啊,我為什麽不與她講呢,是怕她姑射派與我唐門勢同水火,不能共生,不錯,定是如此,可是,為了她,我又何必再當這個什麽唐門掌門呢,更何況,這個掌門也是……如果真是那樣,我便離開唐門,又有何妨?雖說唐門對於叛門弟子必追殺不已,但我與她在一起,便是死了又有何妨,再說我們兩人聯手,放眼江湖,又有誰能殺得了我們……對,就是這樣,我要向她講出來……不好,她若是不同意呢?一想到“她若是不同意”,心中便似被刺了一劍,一顆心頓時沉了下去,隻暗暗道:是了,是了,在她眼中,我是十惡不赦的大魔頭,自然非得除我而後快了……心頭一陣一陣地發冷。也不知呆呆地想了多久,猛地想到:我這一年來東逃西避,不就是為了多見她幾面嗎,她若是不同意,我活在世上還有什麽趣味,便被她一劍刺死算了,也免得留在世上傷心。是了,便是這樣。
心中思量已定,感覺內力也漸漸聚了起來。一扭頭,看見伏在床上的元中,心中殺機頓起:這小和尚竟然聽去了我這麽多隱密之事,決不能再讓他活在世上。
當下慢慢翻起身來,手中已偷偷摸出一枚毒針。便隻這麽動了一動,元中便醒了過來,一見他已張開眼睛,喜道:“你終於醒了,可嚇壞我了,‘小還丹’還真有神效。”興奮之下,便將“小還丹”三字漏了出來。
唐朝暗中長歎了一口氣,將那枚毒針又偷偷掖了回去。
此後幾天,唐朝勤練內力,數日之間,功力已漸漸恢復了過來,也不由暗讚“小還丹”的神效,心想:若論毒物、解藥,自然我唐門是天下第一,這治療內傷的藥物,這些以內力見長的門派確實大有門道。這一日,終於耐不住天天吃素,出去捉了一隻野雞來烤了吃。元中無動於衷,仍然吃那青果、松子,也替唐朝采摘,卻不再與他多說話。
唐朝不以為怪,心想:若不是你那天聽了我這麽多話,我便放過了你,說不得還會傳你一身絕世功夫……至於什麽時候動手,卻也一直下不了這個狠心。
這一日,唐朝自覺功力已恢復了八九成,想驗試一下,便帶了“同心梅花”,到洞外找了一處空曠地,盤膝坐下,運起功來。首先是側耳傾聽。他唐門素以暗器見長,這聽風辨音之術自小習練,功力越高,聽力便也越強。此時一聽之下,聽得身前五丈開外有一隻老鼠正在打洞,身後七丈外一棵樹上一隻幼雛正脫殼而出。知道功力果然已恢復地差不多了,心中暗喜。突然之間,耳中聽得“沙沙”的腳步聲,驀地一驚。其實這腳步聲還遠在數十步開外,卻正向自己這邊走來。然後,便聽得“嗯”地一聲,這一聲雖輕,但在唐朝聽來,卻如雷鳴一般,心中狂叫:她來了,她果然來了。趕緊收斂心神,一邊又暗暗給自己鼓勁:這回可再也不要跑了,一定要當面向她表明心意。其實,這念頭他幾天前便已打定,但此時一聽到梅如潔的聲音,竟一下子又好象失去了勇氣。
忽然,聽到有個女子的聲音道:“大師姐,唐朝果然躲在少室山上嗎?”唐朝頭腦一炸:她這次竟然不是一個人來,那我又該怎麽辦?……突然覺得五髒六腑齊地一震,驀地省起:此時正是凝神聚功之時,更兼內傷初愈,不自覺地一著急,氣息竟然一下走岔了。急忙再凝神運功,想將走岔的氣息收斂回來,哪知越急越是不行,最後勉強將上半身護住了,下半身卻再也控制不了了,兩隻腳就好象不是自己的了,連站都站不起來,便似癱了一般。唐朝暗歎一口氣,乾脆就這麽坐在地上。
又聽那人道:“大師姐,我這次上少林來接滅唐令,沒想到正好能遇上你,可以助你一臂之力。這次我們兩姐妹聯手,一定不能讓那惡賊跑了。”梅如潔仍是“嗯”了一聲,沒有回答。那人又道:“師姐,這次唐朝跑上嵩山來,真是自投羅網,咱們何不相煩少林寺的各位高僧,唐朝那惡賊便有天大本事,也跑不了了。”聽得梅如潔厲聲道:“三師妹,我們姑射派的事,難道還要借助別派之力嗎?”那人似是吃了一驚,低聲道:“是,大師姐。”
唐朝聽梅如潔稱那人“三師妹”,便已明了那個女子是姑射派的三師姐花如錦,江湖中有個賀號叫作“凌波仙子瘦玉環”,心想:單是如潔的功夫便和我不相上下,再加上一個她,偏偏我此際又成了這副鬼模樣,隻怕這次是在劫難逃了。回想以前自己明明有那麽多單獨面對梅如潔的時候,都隻是倉惶而逃,如今有心向她表白心意,偏偏又沒了機會,隻覺造化弄人。耳聽花如錦雖是低聲稱是,但語氣中分明還不服氣,而梅如潔卻不聞不問,好似有著什麽心事。
過不多時,那腳步聲已到了近前,唐朝坐在地上,平視過去,只見得一襲白衣,一條綠裙。他也不抬頭,卻緩緩閉上了眼睛。
花如錦冷笑一聲道:“唐掌門好大脾氣,我們姐妹就這麽入不了你的法眼嗎?”
唐朝哼了一聲,也不答話。
花如錦道:“唐掌門雖是不願理睬我們,我們卻要鬥膽請唐掌門的法駕到六派三家走一趟。”
唐朝猛地睜開眼睛,森森道:“就憑你這一手爛荷劍法,也配?”
花如錦一下拔劍出鞘,道:“今天我就來領教領教唐門的高招。”她嘴上雖說得硬氣,但對唐朝著實不敢小覷,再看唐朝竟然一直坐在地上並不起身,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更是暗暗心驚。當下劍尖一點,使出她“凌波劍法”的起手式“小荷尖角”,隨後便使開一招“接天蓮葉”,乃是怕唐朝突發暗器。
唐朝喝一聲:“看好了。”雙手一揚,兩枚骨棱鏢平平向她打來。這兩枚鏢看似平平常常,哪知過了半途,竟猛地快了起來,便象是強弓硬弩射出來的一般,花如錦一聲斷喝,將這兩枚骨棱鏢擊落,已是一驚。驀地,又聽得數縷疾風竟在瞬息間已到了面前,心中大驚,猛地凌空虛踢數腳,聽得“叮叮叮叮”數聲,兩枚袖箭、一把飛刀、一支喪門釘齊齊落在地上。花如錦嚇出了一聲冷汗,暗想:若不是剛練成了“登萍渡水步”,方才這四枚暗器便已要了自己的性命。
當下定一定神,身影晃動,四處流走,不再給唐朝這般出手的機會。手中連出“雨裹紅蕖”、“芙蓉泣露”、“映日荷花”數招,尋隙進攻,隻是方才險些吃了大虧,一時也不敢冒進。
花如錦幾個圈轉下來,卻見唐朝竟然始終坐在地上不動,心中大奇。有幾次自己轉到唐朝身後,分明已有了偌大的空門。起初以為是唐朝使詐,故意賣出破綻誘她上當,漸漸地卻發覺似乎唐朝真的不能轉身。心中反覆思量, 待得又轉到唐朝身後時,猛地使一招“霧隱芙蓉”向唐朝刺去。這一招似攻實守,但聲勢甚是浩大,尤其是在唐朝身後,更是令唐朝難以辨別。唐朝聽風辨音,反手甩出一把金錢鏢,隻聽“叮叮叮叮”一陣疾響,落了滿地的金錢。這招一過,花如錦盡管驚詫於唐朝的暗器功夫,但她探出唐朝確實不能轉身,這背後的功夫自是大打折扣,當是不足為懼了。
花如錦笑道:“唐掌門,不好意思,這個便宜我揀定了。”繞到唐朝身後,凝神一步步走近。
唐朝心頭一陣黯然,卻猛地長笑一聲。花如錦微微一驚,放緩了行進的步伐,唐朝見自己雖是已難逃一劫,但余威猶在,不由也生起一股豪氣。
花如錦冷冷道:“唐掌門,你如今再怎唬也沒用了。”當下緩緩地一步步走近,手中始終保持著一招“雨打新荷”的架式,以防唐朝還有最後的殺手鐧。
眼看著還有八步、七步、六步……梅如潔嘴巴動了動,剛想說什麽,猛見一條人影撲了過來,擋在了唐朝身後,道:“你不能殺他。”乃是元中。他正好在林中采摘松果回來,突然發現唐朝行將就戮,當下也顧不了許多,跳將出來。
花如錦突然見得這麽一個少年莫名其妙跳了出來,微微一愕,左手一招“出手芙蓉”,便抓住元中的右掌,心想:這點功夫也敢充英雄。正待使一招摔碑手將他甩開,忽然覺得掌心一熱,從那少年掌心中傳來一股渾厚內力,心中大驚,自然而然地便運功相抗。一睨之間,發現那少年的另一隻手掌握在了唐朝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