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大俠一驚,擱下弓箭,極目望去。他此時所立之處與元中足有十余丈遠,但唐門弟子習練暗器,這眼力便是第一要緊。一望之下,便看清了那個十色唐字,不由顫聲道:“真是掌門令!”向唐詩、唐歌望了一眼,他兩人齊齊點頭,卻都是一臉迷茫之色。唐詩道:“這小子是誰,掌門令怎會在他手中?”唐歌道:“唐朝掌門呢?他怎地會將掌門之位傳與了這小子?”
唐大俠急道:“這……這……”跺一跺腳道,“他執著掌門令,隻好先認了他了。這事真他媽的怪。”大喝一聲道,“拜見掌門去。”當先一騎衝了過去。唐詩、唐歌也不敢遲疑,隨後跟來。
三騎來到元中面前,齊齊下馬,跪倒在地,道:“屬下永徽堂唐大俠、開元堂唐詩、至德堂唐歌參見掌門。未知掌門駕到,萬萬恕罪。”
元中見他三人馳來,隻以為是來殺自己的,哪知到了面前,這三個窮凶極惡之人竟然齊齊向自己拜倒,口稱自己是“掌門”,不由大奇,心想:莫不是唐門中的妖法,這一拜之下,自己便會比馬龍俊瘋得更加厲害。
唐大俠道:“屬下們有眼無珠,竟然冒犯了掌門,實在該死。”猛地想起,在唐門門規中,冒犯掌門又何止是“該死”而已,心想:如果這小子真的用掌門之威對我處刑,卻也說不得只能與他拚了。
唐詩道:“原來掌門要懲處唐色,那便讓他自裁就是,他自不會有半點推托。只是掌門一直深藏不露,也難怪兄弟們誤會了。”
元中見他三人好似對自己是真心畏懼,更是稀裡糊塗,暗想:莫不是又象在河洛道上被誤認為是謝家叔翁一般,他們將我認成了唐門掌門?
他心中已隱隱想到是唐朝這塊金牌起了作用,正待說明原由,突然想到:我如實說了,他們自然非殺了我不可,我這一死還不打緊,秦雪和已瘋了的馬龍俊也會一起被害。說不得只能撒點謊,隻望能蒙混過這一時,尋覓機會到了關中秦雪她家裡,那就不用再擔心了。好在他在河洛道上已被人錯認為謝家叔翁,此時要冒認這唐門掌門倒也頗有點熟門熟路了。當下道:“這個……以前的事,便就此算了……”他畢竟沒有當掌門的經歷,更何況從未撒過謊,一說起話來便結巴結巴,破綻百出。唐大俠、唐詩、唐歌聽得直皺眉頭,暗想:我唐門稱雄江湖數百年,怎地會有這麽一位掌門,真是笑話。隻苦於元中手中執著唐門至高無上的掌門令,三人就算心中再是犯疑,臉面上也不敢表露出來。
唐大俠道:“我讓各路屬下前來參見掌門。”唐詩將元中引到一塊大石上坐下。唐大俠連打呼哨,每招呼一聲,山谷中便有一陣回聲。元中更是暗驚:原來他們還有這麽多人,我和秦雪剛才還想帶著馬龍俊逃出去,實是癡心妄想了。看來唐門為了替唐色報仇,這次已是不惜血本。
不久,山谷中便陸續有人冒出來,越來越多,到了後來,竟將一個山谷擠得滿滿當當,看來不下五六百人。
唐大俠大聲道:“大家快來參見新任掌門……”停了一下,道,“新任掌門唐元中。”
元中心中稱奇:我怎地成了唐元中?
唐門眾人更是大大奇怪。略有江湖閱歷之人都知自唐姥姥以下,這一代唐門掌門乃是唐朝,怎地變成了這唐元中?唐門嫡系弟子盡管心中嘀咕,還大多守著規矩。那些從各路收羅來的江湖漢子卻都在竊竊私語。尤其是河洛道上的群雄,眼見元中昨日還是謝家的叔翁,
今日卻成了唐門的掌門,實在大大的風馬牛不相及,更是驚訝萬分。 不久,眾人便依序上前參見。最先上來九人,先一人口稱:“永徽堂黃風旗唐風率屬下五枝香正副香主拜見掌門。”元中也不知該怎麽答話,隻好揮一揮手。唐風道聲:“謝掌門。”便率眾退下。唐風退下時還想:要不是你串通馬龍俊殺了我二位正副香主,這會兒便該有十一人前來拜見。
接著又有十幾拔人上前參見。元中哪記得了這許多,更何況他心中犯虛,更是沒心思理會唐門的事,只是勉力應付。這些人都是唐大俠、唐詩、唐歌三堂的屬下,元中隱約記得唐姓人數甚多,而且多半是什麽旗主香主的,外姓的江湖漢子也是不少,便是那些河洛群雄多半也成了香主之類的角色。
一一拜見完以後,自唐大俠、唐詩、唐歌以下,眾人齊齊跪倒,口稱:“祝掌門福祉長存,唐門永霸江湖。”這些江湖漢子都是內力充沛之輩,這一齊聲高呼,把個山谷都震得轟轟作響。
唐大俠站起身來,拉過自己的坐騎,道:“荒山野嶺之中,請掌門暫且先將就著用這匹馬,等到了蜀中,另覓良駒。”
元中奇道:“蜀中?”
唐大俠道:“是,屬下們隨掌門回鑄箭谷去。”
元中暗暗叫苦,心想:到了蜀中唐門的腹地,豈不更溜不了了,更何況千裡迢迢,自己多半便會露出破綻被他們瞧破,但事已至此,他又沒有急變之才,隻好走一步算一步了,何況,還有秦雪和馬龍俊……想到這兒,暗罵自己怎地差點將這事忘了,一時性急,脫口而出道:“永徽堂主,我還有兩個伴兒……”一語出口,又怕這話反而提醒了這些唐門凶人,不肯放過秦雪。
唐大俠笑道:“是秦姑娘和馬家主嗎?就請他們與我們一並走吧。”
元中原本想讓唐大俠放他兩人走,聽唐大俠這麽講,有心要反對,心中卻又不由一動。
忽然秦雪從小屋裡衝了出來,大聲道:“我不跟你們走。我是關中秦家的女兒,決不和你們這些唐門惡賊同流合汙。”她眼望著元中,卻滿是悲憤之情。
唐門弟子不少人亮出了兵刃,紛紛喝道:“大膽,什麽人敢這麽對掌門說話?”“關中秦家又有什麽了不起,還放不到我們眼裡。”“你是關中秦家的嗎?正好拿下。”……
元中急道:“你聽我說……”卻不知該如何說好,隻得轉頭招呼唐大俠。
唐大俠趕緊答應道:“掌門有何吩咐?”
元中道:“我想麻煩你派兩個人送秦姑娘和屋子裡那位馬大俠回關中去,可以嗎?”
唐大俠微微一愕,馬上道:“聽掌門吩咐。”一邊喊道,“唐風、唐雨。”
唐風、唐雨答應一聲,走上前去。眾唐門弟子見掌門對這女子如此客氣,也不敢再多說什麽。
秦雪道:“我自己不會走嗎?不要你們這般假惺惺的。”說著,返身從屋子裡抱出了馬龍俊,艱難地拉過馬來,先將馬龍俊架了上去,然後翻身上馬,猛拍一掌,絕塵而去。
唐大俠向唐風、唐雨一點頭,他兩人便跟隨而去。元中呆呆望著幾匹馬遠去,久久也不回頭。
忽聽唐歌道:“掌門是不是舍不得這個女子呀,待屬下去為掌門拿來。”
元中急道:“不,不。”手忙腳亂地爬上馬去,與唐大俠等人並轡而去。
唐歌心想:掌門明明對這女子喜歡得緊,搶來就是了,又何苦這般麻煩,莫不是想放長線釣大魚,讓那女子自己投懷送抱?嘿嘿,這女子是關中秦家的人,只怕要釣到手不太容易。這個掌門嘛,看他行事,沉迷女色不提,處事亂七八糟,又哪能做得唐門的掌門,真不知唐朝掌門為何將掌門令傳了與他。
唐大俠道:“這兩人都是六派三家中的重要人物,落在我們手上,實是奇貨可居。這麽放走了,真是有些可惜。”
他們出了山谷,又行了一個多時辰,來到一處鎮子。早有唐門弟子先一步安排好食宿,自是置辦得豪奢無比,遠不是這個山間小鎮所能辦到的。元中這幾日來連日奔波,連個安穩覺都沒睡過,早已疲憊不甚,受到這等招待,大有人間天堂之感。只是自己不過是冒牌掌門,而唐大俠、唐詩、唐歌都有精明厲害之人,唯恐一不小心被他們看出破綻,因此一直心驚膽戰。匆匆吃了幾口飯後,便食不下咽,回屋休息去了。唐門門矩甚嚴,對掌門不敢有半點輕慢,因此盡管心中大犯嘀咕,卻對他都是恭恭敬敬、言聽計從,見他要休息了,便也紛紛辭去。
元中仰面躺在床上,雖然異常疲勞,卻又睡不著覺,猛地想到,今日這金堂玉食,倒不如與秦雪在山間吃野果喝山泉來得香甜。忽聽得有人輕輕叩門,道:“掌門安睡了嗎?”聽來是唐大俠的聲音。
元中忙道:“是永徽堂主嗎?趕快請進。”
唐大俠輕輕推開門,和唐詩、唐歌一起走了進來,齊齊躬身道:“參見掌門。”
元中見他三人一起進來,微微一驚,道:“多禮了,不知三位何事?”
唐大俠道:“屬下本不該打擾掌門休息,只是我唐門掌門更替,這事乾系太大,而且也太過突然。”
他講到這兒,停了一下,暗自醞釀下面的話該怎麽說。元中卻以為唐大俠已瞧出了他的破綻,他本性不會說謊,隻得道:“我不是掌門。”
唐大俠急道:“不,不,掌門誤會了。你手執掌門令,自然便是唐門掌門,屬下哪敢有半點懷疑。只是唐朝掌門究竟出了什麽事,又是怎地將掌門令傳給了掌門你,這不僅是我唐門第一大事,也是江湖中第一等要緊的事,還望掌門能夠告知。我們還得昭告天下,召集各堂各旗的弟子來拜見新掌門。如果唐朝掌門是被什麽人所害,更請掌門相告,我唐門弟子必當全力為唐朝掌門報仇。”
對於這事,元中自然也早盤算過好幾回,編了一些謊言。但他素來不會說謊,想來一說出口,便會破綻百出。便在方才唐大俠說話之時,他猛地想到:反正秦雪和馬龍俊已經脫身了,自己這一番做作已是值了,又何必再隱瞞下去呢,乾脆說了實情,任他們處置自己就是了。當下一定神,道:“唐朝掌門死了。”
唐大俠、唐詩、唐歌雖早料到唐朝既然將這掌門令傳於他人,多半已是死了,此時得到確信仍是不免吃了一驚,齊齊問道:“怎麽死的?”
便在此時,聽得馬蹄聲響,兩騎衝入院中。唐大俠三人沒料到有人會在唐門聚會之處橫衝直撞,也都是一驚。唐詩一步跨到窗口,手中已扣住了三枚暗器。
一望之下,輕輕舒了一口氣,道:“是唐風、唐雨回來了。”
唐大俠奇道:“他兩人怎能這麽快回來了?”他安排唐風、唐雨暗中護送秦雪回關中秦家,按路程算來,至少也得在四五天后才能回來。
元中更是一驚,唯恐秦雪又遇到了什麽麻煩,不由先搶出屋去。
唐風、唐雨見元中並唐大俠等人出來,趕緊下馬參拜。唐大俠道:“這一趟怎地來回這麽快?”
唐風道:“回掌門及三位堂主,屬下兩人遵命暗中護送秦姑娘及馬家主回去,哪知出了山谷不遠,秦姑娘他們就遇上了一隊人馬,領頭的便是秦家家主秦逐鹿。屬下見秦姑娘已遇上了她爹爹,而且也到了他們關中秦家的地盤,自然不會再有什麽閃失,便折馬回來了。若是被秦家的人看到,說不得又是一番波折。”他看出這個新掌門對秦雪似乎別有情意,因此說話之間頗為恭敬。
元中聽說秦雪已遇上了她爹爹,那自然不會有危險了,放下心來。又想到秦雪這一趟隨她爹爹回去,只怕今生再也見不到了,竟也有絲絲惆悵。
唐大俠道:“唐風、唐雨這一趟差辦得不錯,便去歇著吧。”
唐風、唐雨忙躬身道:“謝掌門、堂主栽培,屬下當全力效勞。”暗自慶幸這一筆功勞來得便宜。
他兩人剛退下,卻又聽得“嗒嗒嗒”馬蹄聲疾,有數騎衝了進來。同時聽得“砰”地一聲,一個焰火在空中炸開,顯出來的是一個“嗣”字。
唐大俠吐了口氣,道:“原來他也來了。”
與此同時,便聽得院內院外的唐門弟子紛紛高呼:“嗣聖堂主回來了,嗣聖堂主回來了。”
只聽一人大笑聲起:“我唐朋友來晚一步,給各位兄弟賠罪了。”
唐歌一撇嘴道:“他又來這一套了。”而眾唐門弟子已紛紛道:“嗣聖堂主客氣了。”“快快請進。”……
又聽那唐朋友道:“天佑堂主被人害了,這兒有永徽堂主、開元堂主、至德堂主主持,定然已為他報了仇了,可惜我到晚了一步,沒能手刃此仇。”
有一人道:“嗣聖堂主,殺天佑堂主的不是別人,是咱們掌門。”他是輕聲對唐朋友講的,但元中、唐大俠、唐詩、唐歌內力充沛,都聽得清清楚楚。
唐朋友道:“什麽?”甚是驚訝,隨即又笑道,“天佑堂主見了掌門,哪還會放肆,再說掌門向來對兄弟們寬厚仁慈,又怎會突然下手殺了天佑堂主,天佑堂主可是我唐門的棟梁啊。唐木啊唐木,我竟然差點還上了你的當。”說著,哈哈大笑。
唐木急道:“不是的。是新掌門,不是唐朝前掌門。”
唐朋友一愕,道:“新掌門?你不是開玩笑吧。”
唐木苦著臉道:“到這個時候,我哪還敢開玩笑呢?我的話若有半句不實,必遭天誅地滅。”
唐朋友道:“新掌門在哪兒?”見唐木指了一下內進,不等他再說什麽,便下馬快步走了進去。
臨近門口,正好唐風、唐雨出來。他兩人見了唐朋友,便齊齊躬身道:“嗣聖堂主安好。”
唐朋友道:“是你們兩人?什麽時候和你們的‘風卷大旗’、‘雨打芭蕉’過過手。”他心中雖著急,面上還是輕松得很。
唐風道:“在嗣聖堂主的‘有朋自遠方來’面前,什麽‘風卷大旗’、‘雨打芭蕉’,自然都不提一哂。”
唐朋友微微一笑,邁入內院。
元中見進來這人也是青衣短打,個子不高,但雙目炯然,渾身似有一股逼人的精神。
唐大俠道:“嗣聖堂主,這位是新任掌門唐元中,快快上前參見。”
唐朋友道:“永徽堂主,這是怎麽回事?”
唐大俠道:“有掌門令在此,嗣聖堂主還怕有人假冒嗎?”
唐朋友道:“不敢。”隨即跪倒,口稱,“屬下嗣聖堂唐朋友拜見掌門。”
元中忙道:“嗣聖堂主快起。”
唐朋友又拜了一拜,這才站起,卻是一臉迷茫。
唐大俠道:“掌門連日勞累,便早些歇息了吧。屬下們告退了。”說著,向唐朋友一努嘴。唐朋友自然會意是要到外面細講原由。當下他四人退了出來。
元中見他四人走出院外,才輕輕舒了口氣。隱隱地好象聽得唐朋友在和唐大俠爭論,講什麽“就憑他手執掌門令就尊他為掌門,是不是太過玩笑。”“你以為唐一會相信嗎?”“唐猛這事……”之類的話。其實唐朋友他們唯恐被他聽到,已走到遠處,這些話也都說得很輕。只是元中此時內力之強不是他們想得到的,還是被他隱隱約約聽到了一些。但這些話在他聽來,都是無用。躺在床上,眼前一會兒是唐朝,一會兒是唐大俠、唐詩、唐歌、唐朋友對著他獰笑,有時偶爾還會閃到秦雪的巧笑嫣然。這些影兒在眼前打架,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眼見得外邊天色漸漸黑了下來,這才迷迷糊糊睡去。
似乎睡了沒多久,忽聽得有人在窗戶上輕叩數下,輕聲道:“掌門,掌門。”
元中一下驚起,道:“什麽人?”
那人道:“掌門,是我,唐朋友。”
元中暗暗奇怪,輕輕打開窗戶。一條人影立即閃入,正是唐朋友。
唐朋友一躍進來,便跪倒在地,道:“掌門恕罪,屬下深夜前來,實有不得已的苦衷。”
元中忙道:“嗣聖堂主請起,不知所為何事?”
唐朋友道:“謝掌門。”站起身來,道,“掌門,這一件事事關唐門氣運,非得請掌門親自出馬不可,因此屬下冒昧半夜前來恭請掌門。”
元中道:“什麽事?”
唐朋友道:“這事說來話長,最好連永徽堂主他們都不讓知曉。咱們出去再說吧。”
元中道:“出去?離開這兒?”
唐朋友道:“不錯,隻得辛苦掌門了。不知掌門是否方便?”
元中道:“那好,我們走。”
唐朋友沒想到元中竟然這麽爽快就答應了,喜道:“謝掌門。”他哪知道,其實元中正在千方百計想離開唐門。
當下兩人偷偷摸摸出得門來。這一路上自然有唐門弟子值夜,但見是唐朋友和新任掌門,哪裡還敢阻攔。到得鎮外,只見一棵大樹上拴著兩匹駿馬,想是唐朋友早有準備。當下兩人策馬西去。
這一路也不知跑了多遠,到了曙光初現,遠遠望見一個市鎮。這個市鎮規模頗大,遠非昨夜歇腳的那個小鎮所能比擬。雖是清晨,已是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唐朋友道:“掌門,咱們便進去歇歇腳吧。”元中跑了一夜,正感疲勞,當然滿口子答應。兩人進得城來,一轉兩轉,來到一家大酒樓前。唐朋友道:“這是城裡最大的酒樓太白樓,咱們上去吃點東西,休息休息。”
兩人上樓坐定,立即便有小廝奉上香茶點心。元中確實是又累又餓了,當下便大吃起來。唐朋友卻把茶細品,顯得甚是優哉遊哉,不急不忙。
品過茶後,元中估摸著唐朋友肯定要急著趕路,便站起身來。卻見唐朋友招呼著叫了一大桌子菜。元中奇道:“嗣聖堂主,你這是……”
唐朋友笑道:“掌門,這太白樓的翠竹醉雞可是一絕,到了這兒,怎能不先嘗為快呢?”
這一頓飯卻吃得奇長無比。元中昨夜聽他講有急事,又狂奔半夜,哪知這當兒卻是這般悠閑,不知他搞什麽鬼。心中嘀咕,還是依言坐下,喝酒吃菜。唐朋友這時也一句不提那事,好在他甚是健談,把盞之間,大談江湖秩聞,元中自然都沒聽過,聽來倒也津津有味,不覺乾坐之苦了。
過了個把時辰,太陽已高高升起。忽聽得街上一陣喧嘩,元中向下望去,只見街角處轉出數騎,一色都是白衣漢子,打頭的是一個老頭,滿臉紅光,一把白胡子拖得老長,他大嘴一鼓,呼地一下,將一把胡子都吹了起來,哈哈大笑,自得其樂。街上的人見他們過來,紛紛招呼道:“老爺子出來了,老爺子好。”那老頭便向四周拱手示意。
對面酒樓上一人探出頭來,道:“老爺子,今天還來玩一把嗎?”
那老頭一抖胡子道:“怎麽不玩。昨天那一局還沒賭完,害得我一晚上睡不著覺,這不一大早我便來了嗎。”
那人笑道:“老爺子好興頭。和老爺子一起玩,真是一件快事……只可惜老爺子只在這兒暫住幾日,以後我們這幫兄弟想再陪老爺子玩一把都沒機會了。”
那老頭笑道:“放心,我不贏完你們的錢是不會走的。好了,你們先去等著我,我用完早點便過來。”
那人笑著答應一聲,便下得樓來,往賭場去了,一邊還道:“老爺子你可得快點。”
那老頭也是大笑著躍下馬來,領著那些白衣漢子便上太白樓來。店夥計忙不迭地迎上前去,道:“老爺子,今天用些什麽?”
那老頭剛要說話,忽聽唐朋友大聲道:“有緣何必曾相識,把酒一盞交朋友……這位老爺子,我這兒酒菜尚豐,便請過來一起用點如何?”
那老頭一愣,隨即笑道:“好,我老頭子又有白食吃了。”大笑著走了過來,一邊對那群白衣漢子道,“你們隨便吃一點便回去吧,我老頭子不用你們陪了。”
那群白衣漢子都知道他的脾性,笑著應道:“是,老爺子可不要玩過了性。”也不在這太白樓吃飯了,告退而去。
這紅臉長須老頭走上前來,也不客氣,打橫坐下,便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飲盡,一抹長胡子道:“好一壺劍南春,這太白樓的酒倒是不差。”
唐朋友笑道:“這可錯了,這壺劍南春可不是太白樓自釀的,您看壺底還標著‘蜀中劍南釀’呢。”
紅臉長須老頭道:“不錯,不錯,是我老糊塗了。不過,劍南春酒味雖醇,卻總是不夠帶勁。”
唐朋友道:“那是自然,關外燒刀子、西域雪花釀喝起來才夠厲害。”
紅臉長須老頭奇道:“你還知道雪花釀?倒也難得。喝著雪花釀,就著大辣椒,那才叫痛快。相比起來, 江南的米酒、黃酒便如糖水一般。”
唐朋友笑道:“老爺子,話可不能這麽說。那一年我摸進臨安的奎元樓,將他們窖藏的兩壇女兒紅喝了精光,一開始隻覺甜絲絲甚是入口,喝完後精神煥發,象什麽事也沒有似的,可是等我鑽出奎元樓後,卻一頭栽倒在陰溝裡,直醉兩天兩夜,醒來後連洗了十七八遍澡也沒法將臭氣除盡。”
紅臉長須老頭擊桌道:“過癮,過癮。什麽時候你也帶我摸進奎元樓去,再喝他一回女兒紅,便是醉個十天八天,那又何妨。”
唐朋友道:“昔年劉伶連醉八十一天,我們豈能醉個十天八天了事,定要直趕前人才是。”
紅臉長須老頭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哎,真是可惜。”
唐朋友道:“可惜什麽?”
紅臉長須老頭道:“可惜我現在有急事,不能馬上隨你上臨安去,真是豈有此理,氣煞我了。”
元中聽唐朋友突然與這紅臉長須老頭大談酒經,不由大為奇怪,對於品酒一道他一竅不通,自然也插不進話去。
紅臉長須老頭一抹嘴道:“不好,他們在賭場裡恐怕要等急了,我得快走了。這樣吧,你告訴我住在哪兒,我一完事便來找你如何?”
唐朋友笑道:“老爺子何必這麽著急呢,難道我便不能同老爺子一起去玩玩嗎?”
紅臉長須老頭笑道:“好極,好極。”一拉唐朋友,便向樓下奔去。走了幾步,想起還有一個元中,便也出手拉了他一下。他也不回頭,一把抓去,正抓在元中右臂上,卻是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