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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雕傳說》第9章 馬如龍,槍如風(一)
  秦雪忙道:“唐前輩將心放寬一些,不會有事的。”心裡卻明白恐怕真是沒有希望了。

  唐離人道:“恐怕你們以前也聽說過我唐離人是一個窮凶極惡之人,今日看到我這個模樣,很是奇怪不是?哎,離人淚啊離人淚。”說著,又是一陣劇咳,吐出一口鮮血,卻又笑道,“你們知道什麽叫離人淚嗎?”

  秦雪眼珠轉了幾下,道:“是不是一對情投意合的情人被活活拆散了,在萬般痛苦之下,練出了這離人淚……”在她想來,這個痛苦的情人當然就是唐離人。

  講到這兒,唐離人仰天大笑,這一笑之間,又咳出數口鮮血,他卻渾若不知。

  秦雪紅了臉,喃喃道:“我說錯了嗎?”

  唐離人笑道:“你這丫頭鬼怪聰明,一個故事竟還編得有鼻子有眼。你以為只有男女情人之間有分離嗎?哈哈……能從‘離人淚’三個字編出這一段故事來,也真是難為你了。”笑了幾聲,忽正色道,“說到底這件事全是我的過錯,便是有人殺了我,我也是罪有應得。”

  秦雪道:“原來你一直等著了結自己的心願。所以,剛才鬱金堂假冒別人,你心中愧疚,便一直沒有還手?所以你寧願死在易一半手中,免得自己再受折磨?”說到這裡,猛地道,“是了,‘隻醫一半’,怎地將他忘了,他多半便能保住你的性命。”當下沉思道,“他在那些蠻人手裡,卻又如何想個法子將他掠來?”向窗外望去,只見眾洞主正聚在一起商議,易一半被撂在一邊,想是不願被他聽到什麽,正是個好時機,可是腦子裡轉過七八個法子,卻沒有一個覺得能用。唐離人又吐出一口血來,身體顯然是越來越不行了。

  元中道:“我去把他搶來。”秦雪還未回過神來,元中已竄出門外,直向易一半撲去。

  那些洞主還在嘀嘀咕咕謀議,哪料到元中會突然衝出來。便在一愣之間,元中已竄到易一半身邊,伸手向他抓去。他絲毫不會武功,只是憑著一時意氣衝了過來。借助他體內的內力,一下便撲到易一半身邊,如何下手擒他倒是一道難題了。

  易一半見他毛手毛腳地抓來,喝道:“小子找死。”左手一勾,向元中脈門扣去。他手上功夫不弱,更兼身為天下第一神醫,認脈切脈更是熟門熟路,十拿九穩。元中又不會躲避,一下便被他扣住了脈門。易一半心中一喜,哪知忽覺元中脈門上有一股大力衝來,竟將他的手指生生震落。一愣之下,已被元中一把攔腰抱起,疾奔回茅屋去了。後面眾洞主大呼小叫地趕來,終究慢了一步,沒有趕上。朵朵夫人已有前車之鑒,不敢再發飛刀。倒是易一半被元中抱住後,雙手仍能活動,猛地探手,左手抓住元中鞠中穴,右手抓住元中商包穴,這兩處都是人體麻穴,一抓之下原本這人便會立即全身麻木,可是元中卻似渾然沒有感覺。易一半這一驚自然非同小可,想著這人小小年紀,怎會有這般內力,莫不是遇上了鬼怪不成?

  元中衝進茅屋,秦雪長聲歡呼。將寶劍架在易一半頸上,道:“快去瞧瞧唐前輩,要是耍一點花招,別怪本姑娘的寶劍無情。”

  易一半一瞥之下,見唐離人這般模樣,倒也吃了一驚,心想:唐離人難道會這般不中用嗎,方才這一場架打下來便成了這副模樣。當下去搭唐離人的脈象。

  秦雪道:“你不要說已經沒法治了,他死了你也活不成。”她話雖這般說,心中卻著實打鼓。

  易一半哼了一聲,

道:“這麽一點小病也能死人嗎?真是豈有此理。”  秦雪喜道:“小病?”

  易一半道:“當然是小病。不就是先受了內傷,後來又用力過度了。用我的七轉熊心丸,一劑便能救轉過來。”

  秦雪見他隻一搭脈,病象便說得便八九不離十,不由暗暗佩服他的醫術高超,更是大喜。

  易一半從身邊摸出一粒灰色大藥丸來,當是什麽七轉熊心丸了。他拿在手裡晃了晃,又道:“只不過他身上還有離人淚,我是沒法解了,好在他自己應該能化解。反正我治病隻治一半。”說話之間,將藥丸塞入唐離人嘴裡。

  易一半道:“趕快給他輸入內力。”秦雪趕緊將右掌貼在唐離人背心上,將內力輸了過去。沒過多久,唐離人便微微張開眼來,道:“秦姑娘,謝謝你了。”

  秦雪見他醒了,知道易一半的話果然沒錯,心中大喜。忽聽“轟”地一聲大響,茅屋的門不知被什麽東西重重撞擊了一下,開了一道口子,然後便聽“嗖嗖”兩聲,飛進來兩枚飛刀。

  秦雪一驚,道:“他們強攻了。”一把提起金木鋒,走到門口道:“你們來呀,再上來一步我便殺了他。”

  話猶未落,又聽“嗖嗖”兩聲,兩枚飛刀竟直向金木鋒胸口飛到,同時還有“嗤”地一聲,一枚短劍也相隨而至。

  秦雪一驚,情急之下往地下一伏,隻覺頭頂上一涼,那兩刀一劍正好從她頭上飛了過去。金木鋒大聲道:“朵朵夫人、巴羅大王,你們好狠,連我也要殺。”

  藤大王陰:“金木鋒大王,大夥兒不能因為你一人束手束腳,你也不想為了你一人而連累了大夥吧,乾脆還是成全了你。”他說到“成全”兩字時,又是幾枚飛刀、短劍襲到。使飛刀的自然是朵朵夫人,那短劍卻是巴羅大王所發,既然這當兒金木鋒成了大夥兒的包袱,他自然也就理直氣壯地趁機為兒子報仇了。

  秦雪疾出手將門關上,那些刀劍全釘在門上。金木鋒動彈不得,兀自開口大罵,這一叫罵起來,多是蠻語,秦雪與元中自然聽不懂,但也聽得出來他對藤大王、朵朵夫人、巴羅大王已是恨之入骨。

  秦雪看著地上這些飛刀短劍,心中一動,向唐離人道:“唐前輩,借幾枚暗器用用。”

  唐離人一愣,隨即從身邊摸出一堆飛刀、飛鏢、銀針、飛錐、鐵蒺籬、鐵蓮子……也不知他身邊怎地能藏這許多暗器。

  秦雪伸手來接。唐離人卻縮回了手,秦雪一愣,卻見唐離人從衣襟上扯下一塊布來,道:“裹在手上。”

  秦雪馬上明白過來:唐門暗器劇毒無比,甚至只要一沾上肌膚,毒性便會滲了進去。唐離人從小接觸慣了,一般的毒奈何不了他,而秦雪要拿這暗器,就非得要用布蒙住不可了。

  元中也照樣裹好了手,揀了一枚鐵蒺籬,來到窗前。一望出去,正好看到有三家洞主在門外逡巡,似想尋機衝進屋來,當即一揮手將這枚鐵蒺籬向他三人扔去。他這一扔全無準頭,卻是盡了全力,只聽“呼”地一聲,那枚鐵蒺籬從這三家洞主身邊擦過,直打入他三人身後的一棵大樹裡,幾乎沒了進去,連那棵大樹都被震得搖了幾下。那三家洞主被這動靜嚇了一跳,回過頭去,看到了嵌在樹上的鐵蒺籬,如同見鬼一般,忽地大叫:“唐門暗器,唐門暗器。”飛也似的跑了回去。

  此後,這些洞主再不敢來到茅屋前,只是遠遠地湊在一起。秦雪也是愁眉緊鎖,這些蠻人洞主若老是圍著不去,他們幾人豈不要活活困死。而唐離人又半生不死,要想衝出去自是難之又難。

  過了一會,忽見藤大王如飛而去。又過了約半個時辰,卻見他提著兩面黑乎乎的圓形事物回來,遠遠望去,便象是盾牌一般。眾洞主見了這兩面盾牌,齊聲高呼。秦雪不知這是什麽神奇事物,不由暗暗擔心。

  果然不久便有兩名洞主提著這盾牌般的事物向茅屋逼了過來。這次秦雪不等元中動手,眼看已夠得著,便抓起兩支飛鏢向這兩名洞主打去。那兩名洞主舉著這兩件東西相迎,“叮叮”兩聲,好似打在金石上一般。秦雪一驚,猛地想起一物,道:“藤牌。”

  元中不懂,正要開口詢問。只聽“轟”地一聲,木門已被撞開。那兩家洞主一執黃金杵,一執獨腳銅人,都是粗重兵器,一擊之下,木門便被打得粉碎。那兩個洞主一閃身鑽進屋中。後面那些洞主也是齊聲歡呼,一哄而來。

  眾洞主奔到半途,卻見“呼呼”兩下,那兩名洞主竟直飛出來。

  原來元中見得這兩家洞主進入茅屋之內,心中一急,也不顧自己不會武功,一招“黑虎掏心”向他兩人打去。

  那兩名洞主見他與唐離人在一起,倒也不敢小覷,見他一拳打來,不約而同地便用藤牌一擋。元中一拳打在兩面藤牌上,只聽“鐺鐺”兩聲,兩面藤牌被震落在地,那兩名洞主卻被震飛了出去,經數丈方才落地。

  斯陀大王一步搶上前去,抓住這兩家洞主,他兩人才穩住了腳步,同時大叫“有鬼,有鬼。”他們怎麽也沒想到一個人竟會有如此深厚功力,在他們南蠻想來,多半是有鬼神附身。別的各家洞主不知原由,聽他兩人大叫有鬼,以為屋裡真有什麽鬼怪,發一聲喊,又向後退去。

  元中一拳將這兩個洞主擊飛,倒是他自己也沒想到的。見那兩面藤牌掉在地上,便拾了起來,果然不是金鐵所製,倒象是用什麽木頭製成,甚是堅硬,尤逾金鐵。表面黑黝黝的,象是上了一層油,摸上去雖是疙疙瘩瘩,卻甚是光滑。

  秦雪沉吟道:“他們有了這藤牌,可真是大大不妙。當年諸葛亮是用火攻破的,可是我們又怎麽來放這把火呢?只怕還未近前,便被他們這些兵刃打個稀巴爛了。”

  元中見秦雪沉吟不決,而那些洞主又聚在一起,料想在商議如何再攻上來,只有暗暗著急。

  唐離人道:“你們走吧,這事原本與你們一點關系也沒有。”

  秦雪道:“唐前輩,你這是什麽話來。”

  唐離人搖頭道:“這本是我自作自受,怨不得人的。也許我當年給他們種下離人淚,就注定了會有今日這一報。”

  元中道:“離人淚如此霸道,唐前輩與這十七家洞主無怨無仇,卻又何苦下這種毒手?”

  唐離人一瞪眼道:“無怨無仇?難道非要有怨有仇才能下手嗎?我不給他們服下離人淚,他們能服我管教嗎?”

  秦雪撇撇嘴,象是自語道:“現在他們不也反了嗎。”

  唐離人道:“以前南蠻是十八家洞主,你們知道為什麽現在只有十七家了嗎?”冷笑一聲道,“那一家便是因為不服從我,離人淚發作活活折磨死的。恐怕你們想象不出來離人淚發作時會是什麽情景,這十七家洞主都見到了,所以他們才會老實一些。”

  秦雪道:“你說的是埋沙洞主?”她想到了昨夜在林中金木鋒曾提到什麽“埋沙洞主的事”,多半指的便是這事。果然唐離人道:“你知道的事還真不少。”

  剛說到“埋沙洞主”,聽得地下的金木鋒“呵呵”出聲,想是回想起來還是可怕之極。秦雪看了他一眼,歎道:“反正今日也難逃這一劫了,倒不用再白白折了你的性命。”說著,解了他的穴道,道,“你走吧。”

  金木鋒萬沒料到竟然會放了他,將信將疑道:“你們真的放我走?”見秦雪、元中都轉過頭去,唐離人雖有不甘之色,但也沒有阻攔,這才放心。轉身向外走去。走到門口,突然轉過頭來,跪倒在地道:“金木鋒今後一定不會再背叛了,我也將勸他們臣服。”這才抓起他的金木鋒離去。

  秦雪喃喃道:“這才是真正的服從。”這話當然是說給唐離人聽的,唐離人故作不知。

  元中與秦雪向外望去,只見金木鋒來到眾洞主面前,嘰哩咕嚕地講著,接著便有幾家洞主出口相詢,爭論得甚是激烈。元中與秦雪對金木鋒能否勸得動這些洞主實在不抱指望,但料想金木鋒隱隱是這些人的首腦,他的話多半還能有點威信,今日只要能留得性命,便是大幸了。

  只見金木鋒在那兒指手劃腳,還真有幾家洞主退了下去。元中與秦雪略略心頭一寬。便在此時,聽得“啪啪啪”三聲巨響,在空中爆了開來。眾人都是一驚,抬頭向天上望去,乃是幾道焰火。這焰火做得甚是精致,在青天白日之下也看得清清楚楚,一爆開來之後,天上顯出了一個“永”字、一個“開”字,還有一個仿佛是個“至”字。

  元中與秦雪正在暗讚這焰火做得精巧,卻見眾洞主驀地臉色大變。藤大王大聲道:“金木鋒,你竟敢和唐離人串通一氣,來害我們眾家兄弟。”骨嘟大王大喝一聲,揮動狼牙錘向金木鋒撲去。他的狼牙錘方才被唐離人奪下,扔在地上,他舍不得這稱手兵刃,又撿了回來。

  眾洞主也紛紛厲聲怒喝,數般兵器隨著狼牙錘一起向金木鋒攻到。

  金木鋒急道:“這不乾我事。”一邊隻好揮動金木鋒招架,在眾般兵器下,自然忙得手忙腳亂。不出數招,腳上便被藤大王的藤杖重重擊了一下,不由怒道:“藤大王,你真下得了手。”想起方才自己被俘之時,他們便出手要將自己置於死地,顯是早已不顧十七家洞主之誼,心頭火起,舞開金木鋒便象拚命一般。

  元中與秦雪見這三個焰火一起,情形便有了突變,也是暗暗著急。

  金木鋒這一輪猛攻,勢如瘋虎,勇不可擋,可又哪是眾洞主對手。沒過幾招,他的金木鋒已被巴羅大王的青銅白玉奪鎖住。斯陀大王斧交左手,探右手便向他抓來。忽然眼前一晃,已多了兩條人影,一道劍光直向自己手指抹來。斯陀大王一驚,急收手,隻覺一陣涼風掠過,想是略慢得一慢,五個手指便被削了。於此同時,聽得一女子叫道:“快走。”金木鋒略一遲疑,便隨這使劍女子奔回茅屋去了。另一青年男子卻手執金木鋒,擋在當路。

  這兩人自然便是元中與秦雪。他們眼見金木鋒落難,倒象是他們放了金木鋒才使他落得這個下場,心中不忍,便不由地衝了出來,冒險之下,還真救了金木鋒,實是大大饒幸。元中衝過來時,見青銅白玉奪上掛著這柄金木鋒,便順手操在手中,使勁一擰,便奪在手中。他隻道金木鋒不過輕輕掛在青銅白玉奪上,一奪到手是正常不過,卻哪知這看似“輕輕掛著”,實則是巴羅大王青銅白玉奪的精妙招式所在。只不過元中一觸到金木鋒,巴羅大王便覺有一股大力衝來,不由自主地放開了金木鋒。

  元中奪得金木鋒在手,橫在當路。眾洞主一愣,馬上又齊齊撲上。大斧、狼牙錘、狼牙棒、鐵牌、大鐵錐、黃金杵、獨腳銅人、藤杖……諸般粗重兵器,一齊當頭壓來。

  元中無處可避,隻好一咬牙,舉起金木鋒向上擋去,不由閉上了眼睛。聽得“轟”得一聲巨響,震耳欲聾。張眼一看,眾洞主已退開數步,面面相覷。再看手上這柄金木鋒,已彎曲得如同曲尺一般。他哪知道,在這生死交關的時候,體內的內力發揮到了極致,竟一舉蕩開了這多件兵器。也幸虧他手中執的是至韌至堅的異物金木鋒,若是尋常兵器,在這許多粗重兵器硬砸之下,立即便會斷為數截,那些錘杵早就落在他的頭上了。

  忽然眾洞主齊齊拋下兵器,趴在地上,喃喃不知念些什麽。

  元中大奇,忽聽秦雪在耳邊說:“他們把你當作是蠻邊的神了,正在對你頂禮膜拜呢。”金木鋒也已拜倒在地。

  元中奇道:“怎麽會是這樣。我該怎麽辦?”

  秦雪道:“這正是大好時機啊,現在不論你說什麽他們都會服從的。”

  忽聽唐離人嘰哩咕嚕大聲講了幾句,每講一句,那些洞主臉上便現出一層喜色,講到最後,眾洞主齊聲歡呼。這十七家洞主都是粗曠之人,嗓音極高,齊聲叫好,更是驚天動地。

  眾洞主歡呼完了,又低頭拜了幾拜,發一聲喊,呼嘯而去。

  元中奇道:“唐前輩,你對他們說了什麽?”

  唐離人道:“我告訴他們,南蠻之神已經原諒了他們,讓他們安心回去,以後化敵為友,齊心協力。”

  秦雪笑道:“就是嘛。可惜元中他講不出來。”

  唐離人道:“另外,我答應他們,等我回到鑄箭谷,便會給他們每人三十粒奪情丸。”

  秦雪道:“三十粒奪情丸?”

  唐離人道:“不錯。離人淚的確是沒有解藥,但有了這三十粒奪情丸,可以控制住離人淚三十年不發作。三十年後,這些洞主多半已在九泉之下了。只是每年清明、中秋仍會疼痛一次,但與性命無礙,料想這些洞主也能熬得過去。”

  秦雪道:“原來唐前輩做了這麽一件大功德,難怪這些蠻人洞主會這般歡呼雀躍了。照我看來,這些洞主性子倒是爽直,你給他們解了毒,保不準他們倒會更聽命於你。方才金木鋒不就因為我們放了他而感激涕零嗎?”

  唐離人歎道:“但願如此吧。其實他們又有什麽可感激的。本來他們在南蠻自立為王,自由自在的,是我硬給他們種了離人淚,受了這許多年的煎熬,便是以後每年他們也還要受兩次苦痛,他們倒是應該恨我才是。”

  元中道:“阿彌陀佛,唐前輩有此善心,必有善報。”

  秦雪微微一笑,心想唐離人這般窮凶極惡之人,也能說出這種話來,倒也著實不易。忽然想起一事,問道:“方才那三個煙花是怎麽回事,怎地這些洞主見了以後會如此害怕?”

  唐離人道:“這是我唐門各堂的標志。方才你們不是見到‘永’、‘開’、‘至’三個大字嗎?那是永徽堂堂主唐大俠、開元堂堂主唐詩、至德堂堂主唐歌到了附近。這些洞主以為我來了幫手,自然要拚命了。”

  秦雪猛地想起,那日在老鼠洞裡,也曾聽得外面“啪啪”響了兩下,後來來了唐色和唐詩,多半也是這一類煙花。

  唐離人道:“我們外七堂堂主已有十幾年沒見面了,他三人能湊在一起,倒也不易。真是怪了,怎地都跑到這窮山荒溝來了……不管怎樣,既然已到了這兒,就見他們一下吧。”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煙花來。秦雪急道:“唐前輩,不要……”可唐離人手指一彈,那煙花已直飛上半空,爆炸開來,好似千萬滴眼淚在空中灑落,在半空中現出一個“景”字。

  唐離人道:“為什麽不要,我還想讓他們見識見識你們這後一輩的英才呢。江湖兒女,又何必忸忸捏捏的,我們唐門最看不慣中原武林那一套虛情假意。你們也不要小看了唐大俠、唐詩、唐歌,他們雖是唐門中人,為你們所不齒,卻都是頂天立地的好漢子。”

  秦雪急道:“不是,他們是追我們才到這兒的。”

  唐離人道:“是嗎?原來你們已碰過面了,那好極了……”突然覺得秦雪這話口氣不對,不由奇道,“他們追你們幹嘛?”

  秦雪道:“元中他殺了唐色,他們自然要殺我們報仇了。”

  唐離人猛地一震,一把抓住元中,喝道:“你殺了唐色?”

  元中一驚,卻昂首道:“不錯,我殺了唐色,唐前輩要為唐色報仇,動手就是。”

  秦雪急道:“不,他是為我……”

  唐離人歎了口氣,輕輕將元中放下,道:“我知道了,定是唐色想侮辱秦姑娘,所以你們將他除了,這也怪不得誰,只能說是他運氣不好了……嗯,其實唐色這種人死了也不足惜。你們膽子也真不小,憑你們兩人,也敢跟唐色動手,居然還能殺了他,倒也是天意。”停了一停,道,“你們快走,這個禍闖得太大,我也沒有辦法保你們了……唔,這兒離秦府不遠了,有了你爹爹的呵護,或許還能……”卻輕輕地搖了下頭。

  秦雪道:“唐前輩……”

  唐離人一瞪眼道:“還不快走。唐大俠、唐詩、唐歌馬上就要到了,你們還想活命嗎?快走,我盡量幫你們拖住他們一會。”

  秦雪隻得答應一聲,匆匆辨了方向,與元中向西而去。

  唐離人眼見兩人身影遠去,不由長長歎了口氣。

  元中與秦雪還沒出山坳,聽得後面“砰”地一聲,唐離人將那鬱金堂的屍體踢入山谷之下。元中不由問道:“這鬱金堂是什麽人?”

  秦雪道:“鬱金堂的父親便是橫行華縣的秦嶺三虎老大鬱深,前幾年傻乎乎地跑來向我爹爹提親,我爹爹自然不會答應。這次想必是他從哪兒聽來了什麽消息,想來殺了唐離人,或是報仇,或是為了揚名。哪知送了性命。”

  元中道:“原來如此。”但聽到“提親”兩字總覺心中好象有些不舒服。

  兩人轉出山外,又狂奔十余裡。是夜,在一處小鎮過夜。吃飯、住宿之時,自然都是小心在意,竟然倒是平平安安,沒有一點變故。想來是唐離人正設法絆住了唐門眾人。

  第二天一早起來,仍然抓緊趕路。到了中午時分,在路邊一個涼亭休息。秦雪道:“唐門到現在還沒有趕上來,看來終於是被我們甩了。不用三天,我們就能到家了,那時,有我爹爹在,就不用再怕他們什麽唐大俠、唐詩、唐歌了……”

  正說到這兒,忽見元中臉色大變。一驚之下,順著元中眼光望去,見地上有一個大大的血紅“死”字,竟然還在蠕蠕而動,不由嚇了一大跳。定睛看去,那個“死”字是由成千上萬的小小紅色螞蟻構成,因此在不斷蠕動。這種紅色螞蟻從未見過,而這般整整齊齊構成一個“死”字,更是難以想象。

  秦雪大驚,不及細想,便道:“快走。”拉著元中疾奔出亭。跑了幾步,明白過來,定是有人在亭中用蜜水寫了一個大大死字,因此四周的螞蟻便都聚了過來。螞蟻身上的紅色可能是這兒的螞蟻原本便是紅的,更可能是被人染上去的——這般苦心積慮要讓他們明白“死”的不是唐門是誰?

  兩人自然揀荒僻小道而走,卻聽得一種“呦呦”聲音一直似有似無地跟著他們,似鬼泣,似狼號。兩人一陣陣發瘮,更是不由自主加快奔跑。沒跑出多遠,又見前面一棵大樹被剝去樹皮,白亮亮的樹乾上寫著一個鮮紅的大字“死”。

  兩人大驚,趕緊繞路而走。跑不了幾步,前面又是赫然一個“死”字。繞了個圈,又看到一個“死”字。這一路上或大或小,竟然到處都是鮮紅的“死”字,竟不知有幾百幾千個。

  兩人狂奔一陣,到處碰到這個觸目驚心的血紅“死”字,又有那“呦呦”的聲音不斷在身後響起,漸漸地,兩人連奔跑的勇氣都快沒有了。腦袋裡只是嗡嗡作響,好象已是一片空白。

  好不容易看到前面出現了一個小鎮,兩人精神一振,不顧一切地衝了下去。隻覺就算到了那小鎮之上立即遭了唐門的毒手也好過這般在林中狂奔瞎撞,只怕非瘋了不可。

  兩人一進鎮子,便馬上覺得不對,原來這小鎮上竟然靜悄悄的,便似一個人也沒有似的。秦雪皺眉道:“不會是個廢鎮吧?”可眼見酒樓旗幌都是新的,哪象是一個荒棄已久的市鎮。

  兩人摸索著往前走,陣陣涼風象是要直鑽入他們心中一般。秦雪看著那個嶄新的酒幌,道:“我們上去瞧瞧,就算沒有人,也看能不能找點東西吃。”

  元中這才發現也是餓得不行了,當下依言進樓。秦雪大聲道:“掌櫃的,有人嗎?”自然沒人答應。秦雪摸索著去了廚房,元中上了二樓。

  秦雪進了廚房,但見柴米油鹽樣樣俱全,竟還有已殺好的肥雞鮮魚,更是暗暗驚訝這一鎮人怎地突然失蹤了。正要動手做飯,忽聽得樓上元中一聲大叫,心中大驚,馬上想到:莫非便在這片刻間,元中已遭了唐門毒手。急奔上樓,卻見元中好好站在窗口,手指著下面,講不出話來。

  秦雪急跑兩步,來到窗口,向下望去,頓時一個血紅的大大“死”字便映入了眼簾。這窗戶下原本是這個小鎮的廣場,頗為不小,這個“死”字幾乎塞滿了整個廣場。一陣涼風襲來,竟還帶上來一陣濃濃的血腥味。

  秦雪“哇”地一下,吐了出來。喃喃道:“我好害怕,好害怕。”兩行眼淚不由地流了下來。

  元中自見她以來,還從未見她怕成這樣,盡管自己心中也害怕之極,卻也不敢表露出來,可是面對此情此景,他又有什麽辦法呢?

  忽聽得“嗒嗒嗒”馬蹄聲急,數騎衝入鎮中。元中與秦雪相視一眼,不由苦笑一下:唐門終於要出手了。心中竟是出奇地安寧。

  那數騎進了小鎮後慢了下來。只聽一人道:“大少爺,我看這兒好象不大對勁。”

  又一人道:“不錯,真有些古怪。我們進去瞧瞧,當心些。”數人齊聲答應。

  元中心想:原來他們不是唐門的人。卻見雪兒探出身去,大聲道:“馬叔叔,馬叔叔。”

  元中一奇,也探身向外望去。那幾騎正掠過樓下,皆是勁裝漢子,為首的是一個錦衣青年。他正催動坐騎,聽得秦雪的叫聲,驚道:“雪兒,是雪兒嗎?”此時那馬已衝了過去。他大喝一聲,手中長槍急播,“刷”地一下插入了地下,左手一提韁繩,那馬長嘶一聲,人立起來,那錦衣青年卻穩穩坐在馬背上。駿馬英才,渾然一體。

  秦雪衝下樓去,道:“馬叔叔,我在這兒。”

  錦衣青年喜道:“雪兒。”躍下馬來,道,“你怎麽會在這兒,這是怎麽回事?”

  秦雪終於忍不住了,哇地哭了出來。那錦衣青年有心上前為她拭去眼淚,但抬了抬手,還是放了下來。

  秦雪卻一下轉哭為笑了,道:“馬叔叔,你來得正好。這下我們就不怕他們了。”她笑靨上還帶著淚珠,別有一番動人之處。不待那錦衣青年再問,她已講了一應經過,只是將遇到唐離人一節略過不談。她口才便給,盡管只是廖廖幾語講了個大概,但那幾人已聽得咂舌不已。

  錦衣青年聽她講完,怒道:“唐色這種惡賊,早該殺了。雪兒,乾得好。唐門惡賊原本就是我們的大對頭,這次我們六派三家合剿唐門,就是便徹底滅了這夥惡賊。大戰未起,你先除了一個大惡,也是上天助我正氣長存。”

  秦雪奇道:“六派三家合剿唐門?馬叔叔,這是怎麽回事?”

  錦衣青年道:“你已經很久沒在家了,自然不知道了。這次我們俠義道上六派三家聯合起來,要轟轟烈烈乾一番大事出來。這事說來話長,以後再慢慢跟你講。”停了一下,又道,“你們殺了唐色,這麻煩倒真是不小,難怪唐門中人要一路追殺你們不放了。”一抬頭,發現元中也從樓上下來了,不由眉頭一皺,道:“雪兒,這人是誰?”

  秦雪笑道:“你看我真是的,只顧講這些可怕的事了……來來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他是少林派朗空大師門下弟子元中,摔死唐色的便是他。”

  錦衣青年道:“少林門下?能除得了唐色,倒也不容易呀。”

  秦雪又指著這錦衣青年道:“馬叔叔便是西涼馬家當代的家主,名喚馬龍俊,江湖人稱‘玉面馬超’,他的一路伏波神槍威震西北。”

  元中忙道:“久仰久仰。馬家主到了,可太好了。”其實他又哪“久仰”了,不要說沒聽說過馬龍俊的名號,但是西涼馬家他也是第一次聽到。不過,既然西涼馬家也是六派三家的一家,這馬龍俊與秦雪的爹爹同樣為一家之主,那定是武林中出類拔萃的高手,他那一句“太好了”倒是說得真心實意。

  秦雪笑道:“不用多禮了。馬叔叔與我爹爹最好不過,我們兩家便如一家一般,馬叔叔,你說是不是?”

  馬龍俊聽到“兩家便如一家一般”,微微一怔,隨即道:“不錯,當然就是。”

  馬龍俊隨從的八騎中一人笑道:“秦姑娘,你現在碰上麻煩了,便給我們公子爺戴高帽來了,是不是?”

  秦雪笑道:“大叔叔,你說什麽話來。再這麽胡說八道,看我讓馬叔叔罰你。”

  那“大叔叔”笑道:“我不敢了。秦姑娘金口一開,咱公子爺怪罪下來,我這把老骨頭可經受不起呵。”

  馬龍俊一瞪眼,那“大叔叔”立即收起了笑容,不再開口。

  秦雪便向元中介紹道:“這是大叔叔,這是二叔叔……”一直說到“八叔叔”。

  “大叔叔”道:“秦姑娘何必這麽客氣呢。我們不過是馬家幾個家奴罷了。我叫馬大槍,這是馬二槍、馬三槍……馬八槍, 你隨便叫便是了。”

  秦雪道:“你們八位早年便跟隨老太爺了,連馬叔叔都稱你們叔叔,我稱你們一聲叔叔還是自抬了一輩,與馬叔叔平起平坐了。”

  馬龍俊微微一笑,道:“沒有關系。八位叔叔為我馬家出生入死。我稱你們一聲‘叔叔’也是應該的。”

  馬家八槍聽馬龍俊這麽說,齊齊道:“公子恩典,沒齒難忘。”

  元中這才上前與馬家八槍見禮,口中也稱“大叔叔、二叔叔……”八槍見他與秦雪在一起,便也不敢怠慢,紛紛還禮。

  馬龍俊道:“這次既然唐大俠、唐詩、唐歌都來了,對手實在太強,我們還是及早回家為好。不久,六派三家的人都要到你家會合,到時,還怕他什麽唐大俠、唐詩、唐歌,只怕他們不來送死了。”

  秦雪喜道:“六派三家要在我家會合?又要開武林大會嗎?上次少林寺大會我沒趕上,這次可決不能再錯過了。爹爹怎地也不告訴我一聲。”

  馬龍俊笑道:“咱們這次可不是喝酒論武來的,是要齊心協力,滅了唐門,這等大事又怎能早早散布了出去。”略略想了一下,道,“五叔叔、六叔叔,你們與七叔叔、八叔叔合騎,騰出兩匹馬來給秦姑娘和這位少林派的師傅。三叔叔、四叔叔,你們到前面探路,千萬小心一點。大叔叔、二叔叔,我們一起陪秦姑娘走,這一路上不要惹事,盡快回到關中秦家。”

  八槍齊聲答應。馬五槍與馬六槍跳下馬來,分別與馬七槍、馬八槍合騎。馬三槍、馬四槍一拍坐騎,已先一步向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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