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派三家眾人看著這漫天暗器亂飛,不由捫心自問:如果在場上的是我,又能不能抵擋得住這許多怪異暗器?
唐詩只顧自己一路念下去:“難以上青天……”念得抑揚頓挫,恰如老學究教書一般,時高時低,時快時慢,甚有節律。他的暗器也是時高時低,時快時慢,要命的是卻不一定與他的聲調合拍。有時隨著一個字便有好幾枚暗器,有時卻連空數字。他念到這一句“難以上青天”時,聲調甚是平和,哪知他在“難以上青”四字時,揚了幾下手,沒發出一枚暗器,但到了“天”字時,卻陡地射出五枚飛錐。不少人看了一會,便覺得頭昏腦脹,不敢再多想了。
謝玉樹展開劍法,守得嚴密無比,轉眼之間,已擊落了數十件暗器。唐詩更是暗暗心驚。不多時,已到了“使人聽此凋朱顏”,伴隨著這句詩,唐詩發出的是七枚金錢鏢。第一第二枚甚是平常,第三第四枚卻一下超過了第一二枚搶先向謝玉樹襲到,第五第六枚在半空中相擊一下,分襲謝玉樹的兩肋,第七枚平平飛到,卻陡地繞了個圈,斜飛上去削謝玉樹的鼻子。
謝玉樹悶哼一聲,長劍抖處,已連劈了那第三、四、一、二枚金錢鏢,身體一挺,第五、六枚也落了空,第七枚卻正好在此時斜斜飛上,謝玉樹猛地一擰身,那枚金錢鏢正好平平貼著他的臉飛過,已能感到一股涼氣,不由自主地退了好幾步。
六派三家眾人齊聲叫好,謝玉樹卻是有苦說不出。他方才退了這幾步,唐詩的暗器又源源不斷打來,竟無半分喘息之機,要想再進幾步已是如“蜀道之難”了。
又過了十幾個字,謝玉樹又兩次險險被傷到,這樣,他的防禦劍網不由自主便露出了破綻。唐詩瞅到了機會,精神大振,暗器更是綿綿而至。
謝玉樹落在劣勢,又險險地避過三枚鐵蒺蘺。他心中自是早就刻意在琢磨唐詩的暗器路數,可這又談何容易,這一分心,形勢更是不妙。到一句“一夫當關”時,終於被一粒飛蝗石打中腰間。他咬咬牙硬撐著才沒有跌倒。但這一下眾人都明白了他的困境,唐門弟子更是紛紛叫好。
謝玉樹腰上中了這一石,心頭卻靈光一閃:“一夫當關”打中了腰部,莫不是唐詩的暗器來路竟是配著這《蜀道難》詩中的含意?當下刻意求證。不多時到一句“朝避猛虎,夕避長蛇”,躲開唐詩打向他頭部的三枚瓦棱鏢後,謝玉樹心一橫,再不去看唐詩暗器來路,搶先將長劍擋在下三路,卻聽“叮叮鐺鐺”一陣急響後,竟然果然將唐詩的一把飛蝗石擋住。
謝玉樹冒險搶得先手,哪裡還會松懈,出手便是一招謝家功夫中的絕招“錢江潮湧”,劍勢鋪天蓋地向唐詩壓去。
只聽得“嗤”地一聲,謝玉樹長劍劍光一閃,正刺中唐詩右肩,他這一招使得狠了,那劍一插而入,竟穿過唐詩的肩胛骨而出。
也正在此時,謝玉樹一聲大叫,撒手撤劍,竟也一跤跌倒在地。眾人都是何等眼力,馬上便發現他小腿肚上成梅花狀齊齊扎了五根銀針——原來唐詩眼見被謝玉樹冒險成功,這一招自己的確抵擋不住,乾脆受了那一劍,一邊發出了梅花針,拚了個兩敗俱傷。
謝家子弟中立即搶出兩人,將謝玉樹抬了回去,當即給他喂下了謝家療毒的靈藥。謝玉樹硬撐著運了一回內息,總算沒有太大障礙,知道唐詩這五枚銀針不過是唐門五六品的毒藥暗器,謝家自己的“天目靈丹”便能救治,
這才長長松了口氣。 那邊廂,唐詩站了起來,晃了幾晃,終於又跌倒在地。兩名唐門弟子趕緊上前扶住了他,將他攙了回去。唐猛道:“好兄弟,你忍著點。”一咬牙,將那支長劍拔了出來。一片血花迸出,唐詩大叫一聲,痛死了過去。
過了一會,才悠悠醒來。張開眼來,便看見唐猛一雙大眼正關切地盯著自己。扭過頭看了一圈,見唐一等眾人都是一副黯然的神情。心中明白,如今自己和唐猛受了重傷,偏偏唐一他們又失了內力,六派三家一眾高手當前,是再也沒法抵擋了。只怕一個威震江湖數百年的唐門今日便要毀了。
照光頜首道:“老衲等冒昧來訪,本擬與各位道兄談武論道,如今這個便宜可揀得大了。”他是何等眼力,唐一等人一露面一說話,他便瞧出了他們竟是不知何故受了極重內傷,內力已大大不濟。
聽松子道:“照光大師,這也是天意使然,助我等順利成事。不然,只怕還得折損我們不少弟子。”眾人暗暗稱是,便是方才唐詩這一出手,已看得他們膽跳心驚,而唐一等人武功更在唐詩之上,若是動起手來,真不知會有多少人殞命在這鑄箭谷中,不由暗叫僥幸。
吳尚父冷冷道:“青森,你便同師兄們一起將這些唐門孽障除了。”此時唐門內外各堂堂主都已無還手之力,便是這些青城派的弟子就足以應付了。照光等高手耆輩自重身份,自然不會再出手了。
吳青森和青城十二弟子答應一聲,緩緩地一步步向場中走去。他們每走一步,唐門便是離鬼門關近一步。
唐猛手一舉,便欲下令留守鑄箭谷的唐門弟子出手。眼睛一瞥之間,卻見唐一、唐大俠等人齊齊搖頭。意思顯然是對方高手如雲,這百余名唐門弟子遠不是對手,又何苦白白丟了性命?這些人原本都是心狠手辣之輩,此時自度必死,反倒不願他們平白送了性命。唐猛心中又何嘗不是,輕輕將手放了下來,對著眾人慘然一笑。
唐歌忽道:“唐一,其實你武功、心計都很好,在唐門中也很有威信,我不應該這般反對你做掌門的。”
唐一慘笑道:“我又何德何能,能做了這一堂之主已是兄弟們抬愛了。偏偏還一直處心積慮想佔唐門掌門之位,真是該死之極。”
唐離人道:“不錯。當初我們唐門何等威風,偏偏這幾年來內外唐門自己相爭不休,白白折損了許多好手。不然,今天也用不著我們這幾塊廢料在這兒苦撐。”
唐朋友道:“想當年,我們唐門兄弟齊心協力,一心完成大業,是何等風光痛快。也不知怎地出了個內外唐門之分,竟搞得偌大一個唐門四分五裂,還逼走了唐朝掌門,如今落得這個下場,實在是愧對唐門的歷代祖師爺呀。”說話之間,垂下淚來。唐一等人皆是默然無語。
唐猛在身邊一棵樹上猛擊一掌,道:“我倒是不怕死,隻覺得這樣太過窩囊,真希望有人能領著我們好好和這幫龜孫子乾一場,也未必便輸了去。”
唐一仰天歎道:“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我們唐門不是被六派三家滅的,而是被自己滅的。”便在此時,隻覺一隻手已握上了手背,正是唐大俠的。他心中一熱,緊緊握住。唐離人、唐朋友、唐歌、唐猛、唐姑娘也紛紛將手搭了上來,便是唐詩,也掙扎著握了過來。八個人的手搭在一起,不自禁地便想落下淚來。
唐一忽大笑道:“好。沒想到在這個關頭,我們又是真正的好兄弟姊妹了。”
一人冷冷道:“好極了,你們便到地府親親熱熱地去做兄弟姊妹吧。”乃是吳青森。兩邊相距不過十余丈,他們走得雖慢,此時離唐一等人也不過一二丈了。
唐一等人對視一眼,自顧盤膝坐下,隻待從容就死了。
吳青森道:“你們這麽做,我就不會動手了嗎?”緊走兩步,離唐一不過數步之遙了,正欲揮劍出手,忽然中間多了一人。但見那人青衣短打,乃是唐門弟子。
那唐門弟子道:“貞觀堂烏雲旗屬下唐無心,願與唐門共存亡。”說話之間,右手一翻,兩點烏星向吳青森打去。
吳青森冷笑道:“微末道行,也敢放肆。”手起劍落,便將那兩枚暗器擊落。他手中劍勢不停,長劍揮處,一招“晴空如洗”,卸下了唐無心的兩條臂膀,怒喝道:“你還再給唐門賣命嗎?”
唐無心一挺胸,道:“老子生是唐門的人,死是唐門的鬼,又怎會向你這等小人低頭。”
吳青森道:“好,夠狠。”疾出手又是兩劍,兩條血線從唐無心眼中淌下,已刺瞎了他的雙眼。唐無心哼了一聲,又大聲道:“吳家小狗,有種的便將老子殺了,也算你是一條漢子。”
吳青森眉頭一皺。他之所以折磨唐無心,乃是指望他吃點苦頭後便會叩頭求饒,來滅滅唐門的銳氣。哪知唐無心武功不濟,卻是這般硬氣,連痛都沒叫一聲,反而大罵不已。這下倒是吳青森為難了,殺他不是,放了也不是。
聽得身後輕輕傳來一聲“阿彌陀佛”,那是照光見他下手過於毒辣。吳尚父也是難堪,咳嗽一聲,道:“青森,放了他,誅巨奸要緊。”
吳青森連忙答應一聲,一腳將唐無心踢了開去。唐無心兀自大罵不已。唐猛大聲道:“唐無心,好樣的。從今天起,你便是烏雲旗掌旗香主了。”
唐一道:“為什麽不是貞觀堂副堂主?”
唐猛一愣,隨即道:“不錯,唐門弟子聽了。唐無心從此便是貞觀堂副堂主。”
唐無心轉過頭來,叩頭道:“謝武德堂主、貞觀堂主。”他由一名普通唐門弟子直接升至副堂主,乃是唐門開山立櫃以來從未有過之事。只是此刻唐門正值滅門之際,他升得越高,實是越為不利,而他卻照樣當作是極大榮幸。他叩完頭,轉過身來,靠在一塊大石旁,猛地一頭撞去,頓時腦漿迸裂。他此時雙眼不能視物,雙手不能執械,便是自殺也是這般困難。
隔了良久,唐一長歎一聲道:“好壯士。我唐一向來自命不凡,實不如這一個普通唐門弟子。”
六派三家那邊,也傳來數聲長歎。
吳青森呆了半晌,忽狠狠道:“唐門弟子果然忠心地很啊。七師兄、八師兄,你們倒替我問問。”
此時,唐門弟子在唐一等人左右站了四行,共有百余人。聽了吳青森這話,七弟子青櫟便走到右首第一個唐門弟子面前,長劍一晃。那名唐門弟子卻冷冷哼了一聲。青櫟怒道:“你真的便這般頑固不化嗎?”那名唐門弟子呸了一聲,道:“唐門大業,又豈是你們這些鼠輩所能明了。”青櫟怒道:“邪魔歪道,妖言惑眾。”手起劍落,將這名唐門弟子劈為兩半。
他將沾血的寶劍在靴底擦了擦,又走到第二個唐門弟子面前。那名弟子不待他問,便道:“我唐豐是決不會背叛唐門的,你動手便是。”青櫟怒道:“你以為我不敢殺你嗎?”也是一劍將他殺了。
與此同時,左首也傳來兩聲慘呼,八弟子青榆在那邊也殺了兩名唐門弟子。
青櫟又走向第三個唐門弟子。那弟子一張臉已嚇得蒼白,見青櫟走到,便不由自主地在發抖了。青櫟心中一喜,臉上仍冷冷道:“你呢?”
那唐門弟子道:“我……我……”可是牙齒打戰,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忽然之間,一頭栽倒在地。青櫟正滿擬他說出討饒的話來,哪想到會有這個變故。再看這人背心上插著一把飛刀,已是死了。
只聽第四個唐門弟子冷冷道:“迫於外敵,欲叛唐門,便是該死。”他們沒有各堂堂主命令,不便出手,可是要殺一個近在咫尺的同門還是易如反掌。青櫟心中怒極,不由分說,便一劍將這名唐門弟子刺個透心穿。那唐門弟子倒下之時還大笑不已。
忽聽唐一大聲道:“唐門弟子聽了,我與貞觀、如意、永徽、嗣聖、景雲、開元、至德各位堂主一齊下令,你們即刻向六派三家投誠,如有不遵者,門規處置。”
唐門弟子齊齊臉色一變。聽得撲通一下,已有一人跪在地上,道:“弟子誓死不降,請堂主收回成命。”然後便是撲通、撲通數聲,唐門弟子跪倒一片。
唐一喝道:“不得違令。否則一律逐出唐門。”
青櫟冷笑道:“你們倒挺會做戲的。可惜什麽都晚了。”手起劍落,又殺了兩個跪在地上的唐門弟子。
唐離人忽大聲道:“照光大師,佛門慈悲。”
聽松子皺眉輕輕道:“這般濫殺,不是與唐門奸賊一般無異了嗎?”
照光臉上一熱,向吳尚父望去。吳尚父也覺得所作所為太過了,怕引起公憤。剛要開口阻止,卻聽“啊”地一聲慘叫,青榆竟然被甩到半空,又重重摔到地上。吳青森與青松趕過去一看,只見青榆頭頂五個指洞,深已及骨,顯是活不成了。
眾人都是大驚,便是唐一等人也萬沒料到唐門中竟還有如此高手。便在這電閃雷鳴的一瞬間,只見左首唐門弟子中躍起兩人,飛也似的奔谷口而去。左近的青棣、青樺兩人喝道:“給我留下。”兩人都是一招“遠山如黛”,向那兩人後背刺去。眼看將要刺到,卻聽叮叮兩聲,兩柄長劍飛上了半天。那兩人仍是腳不停步,向谷外奔去。此時,眾人才發現這兩人腳上竟連著一根鐵鏈,而兩人一步一動之間,竟又配合得分毫不差,就好象這兩人生來便連在一起一樣。這兩人奔走都極是迅捷,不一時便奔出十數丈去。妙石子叫一聲:“好功夫。”運起掌力,向他兩人身後拍去。那兩人也不停步,各出一掌向後拍來,只聽“嘭”地一聲巨響,妙石子退了三步,那兩人卻借這一掌之力,更是去得遠了,不一會便奔出了鑄箭谷。
妙石子呆了一會,道:“真是奇怪,這兩人使的是什麽功夫,倒是奇妙地很啊。”
便在這兩人露面之時,唐姑娘輕輕呼了一聲“早秋”;而那邊,尹志平輕輕磕了一下薛志娥。別人卻都只顧關注這兩人的武功。
便在眾人一片驚訝中,吳尚父怒喝一聲:“青森,速誅巨奸。”
吳青森答應一聲,提起劍,向唐一等人走去。
唐朋友手一揚,兩枚燕尾鏢斜斜飛起,向吳青森打到。吳青森雖明知唐朋友失去了內力,卻也不敢小覷,手中長劍使出一招“橫江截鬥”,護在胸前。只聽叮叮兩聲,正擋住那兩枚燕尾鏢。觸手之處,受力甚輕,果然是沒有半點內力。吳青森冷笑一聲,道“困獸……”“猶鬥”兩字還未出口,卻見那兩枚燕尾鏢被他長劍一撞,卻未落地,反而斜飛得更快了。五弟子青棣、十一弟子青槐正站在吳青森身邊,見吳青森擋住了這兩枚暗器,剛松了口氣,這兩枚燕尾鏢已到了面前,兩人急避,終究慢了一步,燕尾鏢在他兩人手臂上擦過。
吳青森一驚,一句“有朋自遠方來”不由脫口而出。這正是唐朋友的成名暗器“有朋自遠方來”。他這暗器攸來攸往,又能半路打彎,最是令人頭痛不過。那日唐朋友一枚“有朋自遠方來”甚至避過昆侖四子而殺了一名昆侖弟子。今日雖是失去了內力,但仗著這暗器構造精巧,還是出奇製勝。青棣、青槐一時輕敵,便被打中。
青松、青柏將青棣、青槐扶了回去。查看之下,從傷口處滲出來的血竟是紫色的。唐門毒藥暗器冠絕天下,唐朋友的“有朋自遠方來”更是其中的精品。這毒就必須得要唐朋友的獨門解藥才能解了。青城諸人臉色齊齊大變。吳青森怒喝道:“唐朋友,快把解藥交出來。”
唐朋友卻不理他,隻大聲道:“照光大師,你若答允不再屠戳唐門弟子,解藥我便雙手奉上。”
照光一陣猶豫。唐朋友所提要求也極為合情合理。原本他便對青城弟子亂殺唐門弟子心存憐憫,早已有心阻止。只是若此時答應了,倒似是受了唐門脅迫一般。
正猶豫間,吳尚父鐺地一下長劍出鞘。劍光閃處,青棣、青槐兩人長聲慘叫,只見他兩人喉頭被刺了一劍,顯是活不成了。
此舉一出,自是任誰都想不到吳尚父竟會出手殺了自己養育多年情同父子的弟子。青松、青柏、吳青森都是驚呼出聲。
吳尚父將劍擲回劍鞘,陰沉著臉道:“青棣、青槐被唐門奸賊害死了,是青城派的好弟子,你們為他們報仇吧。”
唐猛大聲道:“你自己將他兩人殺了,卻說是被唐門害了,好不要臉。”
吳尚父大聲道:“青森,快快動手。”
吳青森長袖一抹,便是一劍向唐離人刺到。
唐離人本能地便舉臂相擋,但他內力已失,形如廢人,眼見得吳青森的長劍到了面前,只能暗歎一聲,閉目等死。
猛聽一聲大叫:“不要動手。”一人從唐大俠身後閃出,一把向吳青森的長劍抓去。那一抓迅捷無比,恰恰在吳青森的長劍將刺及唐離人時抓住。吳青森陡覺手頭一震,一時竟拿捏不住,一柄長劍掉落在地。
聽得數人同時驚道:“是你。”“掌門。”“元中。”另外還有幾個女子聲音輕輕地“咦”了一下,乃是花如錦、謝效韞、秦雪等人。
唐門內外十堂紛爭尚未平息,就出乎意料地提前與六派三家交上了手,便也一直沒人多搭理元中。方才青城弟子大肆殘殺唐門子弟時,元中在一旁已是大念“阿彌陀佛”不已。他自有記憶以來,便一直在少林寺,連殺雞屠狗都覺得殘忍,更不用說眼看著這麽多人被殺了。只是他也自知自己決不是青城十二大弟子的對手,更何況師父、師祖們都不出手阻止,定然是有道理的。只是這究竟是何道理,當真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此時見吳青森又要殺了唐離人,他怎忍心見唐離人就此喪命,情急之下,也顧不得自己的武功與吳青森相比天差地別,衝了出來,毛手毛腳一把抓去,竟然將吳青森的長劍震落,倒是讓所有人都大吃了一驚。
元中見吳青森長劍落地之後陡地呆了,不由暗道:元中啊元中,你真是什麽事都做不好,又得罪人了。當下將長劍從地上撿起,遞給吳青森道:“吳公子武功很好,我亂七八糟的,不是你的對手,請吳公子饒了他們吧。”他講的都是實話,只是他講來語無倫次,在旁人聽來,倒似是譏諷吳青森一般。講到後來,讓吳青森放過了唐門諸人,更純屬一廂情願。
吳青森手中長劍被震落,心中大驚,以為唐門中還有什麽高手。見得是這麽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已是一愣,見他將劍拾起交還自己,卻又說了這麽一番極盡嘲諷的話,心中怒極,自然不會去接那長劍,也不顧對手功力比自己高,左手一拳,便向元中打去。聽得“蓬”地一聲,這一拳正打在元中右胸。
吳青森微微一愣,他打這一拳固然不是理智之舉,便他畢竟是武林中少年一代的佼佼者,這一記出手,左手一拳乃是虛招,隻待元中稍稍一讓,右手三招便連環而出。哪知元中竟連這一個虛招都躲不開。吳青森一擊得手,更是驚訝,暗忖:這小子若不是武功已高深莫測,便是根本不會武功。哼,瞧他小小年紀,便是出了娘胎便開始習武,又哪能練成方才那般能一下震落我手中長劍那般內力,多半是那一下太過湊巧,被他碰上了我手上穴道罷了。
一念至此,膽氣大壯,大喝一聲,右手三拳連環打出。他這三下何等迅捷,元中正欲抬手相擋,那三拳已結結實實打在了他的胸口。這三拳可不比方才那一個虛招,都有七八分功力。元中被打得退出十余步,身子連晃了幾下,總算還硬生生站住,手中拿著的那柄吳青森的長劍再也拿捏不住,又掉落地上。
吳青森見他受了這三拳,竟然沒有倒地,也是一愕。但他膽氣更壯,不待元中站穩,又趕上兩步,一記青城幽冥掌拍在元中的胸前。這一下元中哪還抵擋得住,一個踉蹌,重重摔倒在地。
吳青森還待繼續痛打,忽聽吳尚父叫道:“青森,放過了他,誅殺唐門惡賊要緊。”原來,吳尚父見照光及昆侖四老方才甫一見到元中都叫了出來,料想保不準這少年與少林派、昆侖派有些淵源,倒沒必要為了這個少年與少林、昆侖結下梁子。想來吳青森這三拳一掌也夠這小子受的了。
吳青森聽得父親的招呼,便不再與元中糾纏,轉身向唐門諸人緩緩走去。
剛走了幾步,背後便有一個人撞來。他一個踉蹌,向前撲出,險險跌倒。轉頭望去,仍是那個少年元中。吳青森心中著惱,一個掃堂腳將元中踢倒,又重重踩了一腳,這才轉過身去。
還沒走出幾步,卻聽得元中又從背後撲來。這回吳青森已有了防備,自然不會再讓元中撞上,向左一避,哪知元中竟一把將他攔腰抱住。原來元中雖是少不更事,性格卻甚是倔強,他認定不能讓吳青森再去傷害唐門子弟,便是不顧性命地要將吳青森攔住。
吳青森一個肘錘,將他震開,心中已是無名火起,暗忖:這是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這次拚得受父親一頓責罵,也要先將你斃了。拳頭便如雨點般打去。元中隻覺得漫天拳影,哪裡抵擋得住。有時明明看見一個拳頭在眼前一晃,下腹卻中了一拳,有時剛被一拳擊中左肋,還未緩過勁來,偏偏又有第二拳第三拳打在同一個地方,痛得死去活來。轉眼之間,便中了數十拳,只是他好象也變得甚是經打,這些拳打得雖然甚是沉重,但他都只是後退幾步,不再跌倒。
中了幾十拳後,元中終於明白過來,自己的拳法實在不能與吳青森相比,當下發起狠勁,不再理會吳青森的出拳,只顧自己兩拳上下擺動,護住胸前,胡亂揮動。吳青森微微冷笑,哪去理會。驀地一拳打去,正好碰上元中上下亂揮的一個拳頭,卻忽地被蕩了開去。吳青森一驚,哪想到元中拳中竟蘊藏著這般力道,當下也不敢硬攻了,只是覓隙而進,料想元中這種打法最耗體力,量他也支撐不了多久,到時輕輕一掌,便能將他擊倒。
哪知元中的體力好象無休無盡一般,反而力道好象還越來越強。吳青森明知對方武功不值一哂,可就是攻不進去,眼看著又過了十余招,竟毫無建樹,不由暗暗著急,怒喝道:“唐門惡賊,唐門究竟給了你什麽好處,竟值得這般拚命?”
元中茫然道:“唐門?我不是唐門的人,我是少林弟子元中。”
此語一出,除卻花如錦等少數人,眾人都是大大稱奇。唐猛喃喃道:“放著唐門掌門不做,非要做什麽少林弟子,我唐門一不得勢,世態便這般炎涼。”他的嗓門奇大無比,縱是自己喃喃獨語,卻也是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唐大俠等人更是沉下了臉。
六派三家群雄心中稱奇,都向照光望去。吳青森手中出招,一邊也偷眼向照光瞥去。見照光輕輕點了下頭,更是大奇。可他這一瞥間,也掃到了一片紫色,那是姑射派弟子的著裝,心頭猛地一震:意中人在後面看著,可自己卻與這個不會武功的少林派元字輩弟子磨到現在,實是大大丟臉。一念至此,也不再顧及元中是少林弟子,雙手一搓,左手一拳平平打去,右手卻化而為掌,向元中上三路抹去。他這一招“青山隱隱”原是青城劍法中的精妙招數,此時化為拳掌,意蘊猶在,在場的都是武林中的一流好手,便是唐門各堂主內力雖失,眼力卻是不差,都看出了他這一招的精妙,唐朋友急道:“快退。”
可元中哪還來得及退,吳青森一聲冷笑,一拳一掌已突入了元中的拳風之中。驀地一聲慘叫——拳影掌影散去後,元中呆呆地抓著吳青森的兩手站在場中,吳青森雙手垂著,腕部關節已是斷了。
這幾下恰如電閃雷鳴一般,都是發生在一瞬間,但在場的都是高手,多半看清了交手這一招。唐一高聲笑道:“好一招‘怨怨相報’,唐門的拳腳招數也不差吧。”唐門的看家本領乃是毒藥暗器,便是習練拳腳,也多是接發暗器上下功夫,練的便是指力、抓力。唐一對武學鑽研甚深,一見元中使的那一招,馬上想到是“怨怨相報”的一個變招。卻哪知道元中根本不知道世上有“怨怨相報”這一招武功,只是當時吳青森一拳一掌攻來,無奈之下,隻好本能地用兩隻手去抓,他內力甚強,情急之下,竟然出手甚快,將吳青森的雙手一把抓住。而他又不知出手輕重,再加上吳青森自身的功力一撞,竟然將吳青森的雙腕握折。這一下偏偏與那招“怨怨相報”的陰毒不謀而合, 是所謂武學“同途異路”了。
吳青森自幼在青城山上長大,師兄師弟們對他都禮讓三分,從未吃過什麽苦頭,此時手腕被折,劇痛鑽心,大叫一聲,便暈了過去。元中手一松,他便砰地一下摔倒在地。
吳尚父大叫一聲“森兒”,排眾而出,一起一落之間,便到了場中,也不管地上的吳青森,大喝一聲,雙掌便平平向元中推到。他雖是一代掌門,但愛子被辱,身受重傷,不由得不動氣,甚至顧不得得罪少林、昆侖了,一動手間,便運起了十成功力,要一舉將元中格斃掌下。
元中見雙掌推到,勢如排山倒海,心中大駭,雙掌不由自主地迎去。這一下自是用盡全力,只聽“轟”一聲巨響,元中連退十數步,一個跟頭坐倒在地。吳尚父卻如斷線的鷂子,直飛了出去,重重摔落在地,隨即“哇”地一下吐出一口鮮血來。
眾人都是大大吃了一驚。唐門弟子一怔之下,齊聲歡呼起來。六派三家卻一下臉色大變,面面相覷。方才眼見元中與吳青森交手數十合,大大落於下風,顯是功夫不濟,最後雖然莫名其妙地勝了,想來也是先用苦肉計誘吳青森上當,才用詭計將他傷了。哪知青城掌門數十年的功力,竟在一個照面中便遭此慘敗,難道這少年當真這般深藏不露嗎?
青松、青柏等弟子哆哆嗦嗦上前將吳尚父、吳青森父子扶回。青松趕緊摸出青城靈藥“青天白雲膏”給吳尚父服下,那邊青柏也給吳青森接上了手骨。吳尚父仰天呆了半晌,重重地歎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