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中見朗空這一拳虎虎生風,勁力顯是不小,心中念頭一閃:師父這一拳便殺了我了。一邊本能地揮臂擋去。他跪在那兒,這一下又如何架得著朗空那一拳,這一臂只能湊到朗空中腰,說來也巧,不偏不倚正好湊在朗空的期門穴上,朗空這一拳出手甚猛,想收招已是不及,隻覺腰間一麻,期門穴已被點中,倒似朗空自己撞上來一般。
期門穴乃是人體大穴,一經點中,便頓時動彈不得。此時朗空正一拳前擊,這模樣被定在當場,實在滑稽可笑之極。朗空哪想到這一切會這般湊巧,隻以為是元中突施詭計,突然出手點了自己穴道,又羞又怒,喃喃道:“元中,你好,你好……”已是氣得說不下去。唐門中人自然也是這麽認為,以為元中又是施了苦肉計,最終羞辱了朗空一番,不由齊齊大聲叫好。
元中見朗空竟然驀地被定住,一時還想不明白怎麽回事,更想不到是自己所為。一怔之間,只見一條黃影一閃,一個粗壯的老和尚躍到了朗空身邊,乃是照字輩的照燦。
元中正不知該如何是好,見照燦師叔祖來了,心中一喜,脫口而出道:“這下好了。”照燦對他不理不睬,伸手在朗空左肩一拍。朗空的身子晃動了一下,卻仍是一動不動。照燦臉色一變。原來他方才那一拍,已將內力輸入朗空肩井穴中,他方才看得清楚元中點了朗空的期門穴,論理朗空應該已解了穴能活動才是,哪知竟毫無反應。
照燦心中一驚,心想若不是元中用了怪異的點穴手法,便是點穴時所用內力太強,自己方才那一下沒能衝開。當下也顧不得高僧的氣度了,雙掌按住朗空背心,將內力源源輸入,隻覺內力一衝到朗空期門穴時,便似撞上了一堵大壩一般,不得行進,可見元中點穴時所用內力有多深厚。其實元中又哪知什麽內力點穴之事,只不過他不懂內力運用之法,那一擋本能地便用了全力,此時他內力之渾厚已獨步天下,也難怪照燦衝不開了。
照燦連衝幾次,內力越運越強,但始終解不開朗空的期門穴。一張臉漲得通紅,最終只能悻悻松開了手。這份難堪實不亞於朗空被當場點了穴道。
照燦又羞又怒,喝道:“元中,還不快解了你師父的穴道。”
元中趕緊道:“是,是。”卻不動手。隔了一會,元中才怯怯地問道:“師叔祖,這穴道怎麽解法?”
唐門中人哄然一陣大笑。六派三家都是大大皺眉,哪知元中實在是茫然無知才問出這句話的,隻覺他這話太過陰損。照燦更是以為元中在譏諷於他,一張臉已氣得由通紅變得發紫,怒道:“元中,就算少林寺對不住你,你師父對你總歸有恩,你怎地忍心這般戲弄於他。”
元中急道:“我又怎會戲弄師父?如果真是那樣,便讓我天誅地滅……師叔祖,你還不趕快替師父解了穴道……我怎地會點了師父的穴道?”他這幾句話句句真心,但在旁人聽來,卻是句句尖酸刻薄。唐門中人又是哄笑一番,唐詩道:“這位大師方才打徒弟時威風地很,便讓他再繼續威風一下吧。”
照燦怒道:“元中,你好卑鄙。”也不顧朗空了,一拳向元中打來。元中哪抵擋得住,砰地一聲打在胸口,身子直飛了出去,飛出數丈外才摔倒在地。這一拳是照燦怒極而發,手中的功力不由自主已使到了七八分,元中沒被這一拳生生震斃,已是大幸。
元中摔倒在地,又吐了幾口鮮血,卻是無論如何也想不通師叔祖怎地不為師父解穴,
卻對自己痛下殺手。歇了一下,才摸索著站了起來,又跪倒在地。照燦見他方才對朗空也一直是這般模樣,怒喝道:“元中,不要假惺惺地耍什麽花樣了,起來動手。” 唐門中人見元中仍是這樣,也不免暗暗驚訝,在他們看來,這個法子既然已對朗空用過了,再用來對付照燦自是不會有用了。
元中道:“師叔祖,你也要我動手?”他還以為照燦也象朗空一樣,因為自己阻攔了六派三家殺戮唐門弟子才逼自己動手,哪知照燦此刻更多的怒氣是對他來的。
這個時候,那邊吳尚父偷偷招呼了他的弟子。青城派的十二大弟子除了青榆、青棟、青槐已死之外,另外九個弟子齊齊答應了一聲,向唐門眾人掩來。
照燦大叫一聲:“接招。”也不管元中出不出手,一掌便猛劈過來。他素以勇力著稱,這一掌劈來,如有千鈞之力。元中哪接得下,他用肩頭一扛,卸去了一部分掌力,還是被擊飛了出去。
元中砰地倒地,又吐了一口鮮血,卻忽地跳起。這下大出照燦意料之外,卻見元中並非奔他而來,卻反身向一名青城弟子抓去。原來元中摔倒在地後,猛地看到了青城弟子要向唐門中人下毒手,這一驚非同小可,也不知從哪兒來了力氣,一下躍了起來。
他武功招式半點不會,這一抓毛手毛腳,竟似完全不懂武功的人。只是他內力太強,出手便也奇快,那名青城弟子青杉尚未反應過來,便被他一把抓住後背。元中不及多想,隨手便是一甩,他不懂控制手中力道,這一甩之力更是奇大,青杉一個偌大身軀直飛出十余丈外。元中也虧得這下意識的一甩,不然,他毛手毛腳一抓,又沒抓住青杉的穴道,青杉自然而然就會一劍反削,便能將絲毫不會武功的元中削去半個腦袋。
另外八名青城弟子忽見青杉被甩了出去,一驚之下,也不敢太逼近唐門中人了,反手八劍一齊閃動,向元中刺到。在他們心中,已認定元中是極強的高手,這八劍與其說是要傷敵,不如說是在自保。饒是如此,這以攻為守的八劍使展出來,元中又不知如何抵擋,劍劍都能要了他的性命。眼看八點寒星已刺到元中胸口,猛聽一人喝道:“讓開。”乃是照燦。青城八劍一怔,劍光在元中胸口停了下來。照燦一閃而進,一掌向元中劈到。
青城大弟子青松抱劍道:“多謝照燦大師援手。”他到此時還以為他們八人不是元中對手,因此說出這番道謝的話來,卻想不到他們這八劍一出手,元中便要一命歸西。
青城派八大弟子見照燦動上了手,使個眼色,又向唐門中人掩去。元中見照燦一掌打到,原本自是不敢去接,卻見青城這八個弟子又逼近了唐門中人,唐一等人的性命危在旦夕,心中大急,左掌不由自主一擋,卻聽“轟”地一聲大響,兩人各退三步。照燦略一定神,怒道:“小子,好。”他不稱“元中”而叫“小子”,顯是怒極。一邊又是一掌劈出,卻見元中身形一晃,在硬接了他這一掌後,便縱身後退,正好擋在青城派的八大弟子之前。
照燦以為元中要逃,喝道:“不要走。”猱身趕上,一掌劈出。他兩人這一動手,正好擋住青城八大弟子。青松等人著急不已,卻也毫無辦法。
元中其實又哪敢與照燦動手。以前在少林寺時,不要說與照燦交手,只要能聽這位師叔祖講上一句話,便是莫大的榮幸了。此時若不是邊上有青城八大弟子環視,自己若是敗了唐門眾人也會跟著遭殃,便是殺了他也不會與照燦動手的。
照燦大喝一聲,又是一掌劈出,元中便也一掌迎去。兩掌相交,轟然巨響,竟是勢均力敵,照燦越發打得性起,一掌猛似一掌,狠狠擊來,元中也只能硬接,只聽轟轟之聲不絕,直打得塵土紛飛。
照燦為人粗放,這一場激鬥,更激起了他的鬥志,功力也越使越強,到了後來,每出一掌,便激起地上數層沙石。可是覺得元中的功力竟也漸漸增強,始終不在他之下,不由暗暗吃驚。猛地想起,那日在少林寺中,自己被歐陽公略摔出後,險險身負重傷,正是元中將自己救了下來,其實想來,那時元中身負的功力已是非同小可。
元中身上蘊藏的內力在照燦誘發之下,源源不斷地發揮了出來。只是元中自己還茫然不知,每見照燦一掌擊來,便暗道:師叔祖這一掌如此厲害,我定是抵擋不住的。見得自己竟然一直頂了下來,反而暗暗驚詫,以為照燦出手之勢雖是凌厲,其實顧念他是少林弟子,沒有真正施為,饒了他一命,內心兀自感激不盡。
正鬥得激烈之時,卻聽“啊”地一聲大叫,一條青影在塵土飛揚中摔了出去。眾人看去,乃是青城十二大弟子之一的青榛。
原來青榛見他兩人劇鬥,擋住了剿殺唐門弟子的路,急於立功,冒然上前企圖夾擊元中,哪知尚未靠近,便被掌風帶動,還險險要了他的性命。
青城弟子相顧愕然,沒料到他兩人的掌力已是如此強勁。又過了一陣,隻覺掌風越來越是凌厲,連原先立足之處都被掃到了。隻好步步後退,漸漸已退回六派三家陣中,更不用說上前剿殺唐門中人了。吳尚父見狀,也隻好長歎一聲,別無他法。
掌風越來越烈,別人離他兩人十余丈,猶覺掌風撲面,都是愕然。照燦身為少林派的照字輩高僧倒也罷了,元中小小年紀又怎會有如此強大的功力?
猛聽得照燦一聲大叫,然後便是轟地一聲巨響。眾人眼看元中連退三步,照燦卻站在當地一動不動。六派三家群雄微微一笑:到底還是照燦數十年的功力更深厚一些。正待叫好,忽見照燦身體晃了二下,忽然哇地一下吐出一口鮮血來。原來他方才死撐著想贏回半招,不如元中那樣連退三步卸去掌力,最終還是忍不住噴出一口鮮血。
唐門中人一怔之下,隨即雷鳴般地暴出一聲“好”來。元中趕緊一步搶上前來,扶住照燦,道:“師叔祖,你怎麽樣?弟子……弟子實在……”說著,右掌一舉,便向自己腦門擊落。他萬沒料到竟會傷了他最為敬愛的師叔祖,在他看來,只有自裁才能贖罪了。
一掌既出,唐門弟子齊聲驚呼,六派三家也都驚訝無比,只是都鞭長莫及了。眼見元中這一掌便要拍著他自己的腦門,忽然一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元中一看,出手的人乃是照燦,奇道:“師叔祖,你……”
照燦道:“你能打敗了師叔祖,便可以算是一流高手了,該高興才是,怎地卻要自裁了?”他方才一架,感到元中那一拍之力極強,已明白他確要自裁謝罪。
元中搖頭道:“不,不,師叔祖,我……”
照燦道:“你不用過意不去。今天我能這麽淋漓盡致地打上一場,已是痛快極了。”他天生神力,苦於沒有對手,自那日在少林寺與松吐納普那轎夫“阿富”打上一架後,還沒能放開手腳動一回手,這一次激鬥實是大慰平生,輸贏倒在其次了。若不是元中相助的是唐門惡賊,又傷了他師父朗空在前,只怕要交一個忘年交了。
元中道:“師叔祖,你真的不礙事嗎?”
照燦微微笑道:“那是自然。”又正色道,“元中,從此你已經是武林中數得上的高手了,只是以後要一心向善,不要忘了在少林寺中的教誨。”
元中凜然道:“是。”
照燦微微一笑,自有少林弟子將他扶了回去。
走了幾步,看到朗空還被點在那兒,轉頭道:“元中,還不給你師父解了穴道?”
元中跪下道:“弟子實在不懂解穴之法,這一下實在是一時湊巧了,這……這可如何是好?”
照燦見元中不似說謊,長歎一聲,也不再說什麽。
忽聽有人道:“朗空大師,請恕我們不敬了。”乃是聽松子。他右手搭上朗空的背心,煮泉子、臥雲子、妙石子又一齊搭上他的肩頭。一齊運功,過了約摸半盞茶功夫,四人腦門上漸漸冒出白氣,朗空終於動了一下,他隨即拜倒,道:“多謝四位老爺子相助。”
眾人見朗空終於得脫,都是長籲了一口氣。又見以聽松子四人合力,尚需花費如此功夫,元中功力之強實是匪夷所思。
朗空回到少林派中,忽地跪倒在照光面前,磕了個頭,奔出山谷去了,任少林弟子大聲叫喊,也不回頭。他眼見出了這等逆徒,自己又不能清理門戶,反遭大辱,自然沒有臉面再呆下去了。
照光見朗空出了鑄箭谷口,長歎一聲,對吳尚父道:“吳掌門,我少林無能,先告退一步了。”說著一揮手,少林弟子魚貫而出。
吳尚父驚道:“大師,你可是此番滅唐的主帥。更何況少林高手還多未出手呢。”
照光苦笑一下,也不答話,隨眾而出。他心裡明白,照燦雖然脾氣暴躁,但內力修為已是極強,外功更是少林派中無有出其右者,元中與他硬磕硬拚,將他擊敗,只怕少林派沒有一人能是元中對手。何況此時唐門眾高手已失去了還手之力,少林派一走,余下的幾派也可放手對付元中而不必顧及少林的面子了。
少林派是此次六派三家合剿唐門的首腦,他們這一走,無形之中便顯得此次合剿唐門虎頭蛇尾了。六派三家除了已走了的姑射派外,余者皆是一片嘩然。唐門眾高手雖然內力全失,卻都喜形於色,士氣大振。
昆侖四老給朗空解了穴後,並不回轉。互相使個眼色,反而向場中走了幾步。
元中見是昆侖四老,趕忙施禮。唐門中人見元中對六派三家的人物都是這般恭恭敬敬,不由大皺眉頭,若是他們內力尚存,早就殺將過去了。
聽松子向元了拱手,算是還禮,道:“唐掌門,此際我們乃是敵對雙方,唐掌門也不必多禮了。”
元中道:“你們……你們也要與我動手?”
聽松子道:“唐掌門,這次我們六派三家千裡迢迢趕來蜀中,便是要剿滅為禍武林的唐門。唐掌門既要阻攔,我們也隻好動手了。唐掌門是一派掌門之尊,我們昆侖也只有掌門出來迎戰了。”他這一番話,將唐門與六派三家放在了同等地位上,不似方才青城弟子那般一口一個“唐門惡賊”,是以他雖是挑戰,但唐門弟子聽得倒不覺扎耳。
元中喃喃道:“這麽說來,道長你是一定要與我動手了?”
聽松子搖頭道:“不……”元中一喜,又聽聽松子道:“昆侖掌門是我們四師兄弟,既是掌門對陣,我們自然也只能四人一起上了,不然便是對唐掌門不敬。”言下之意,便是要四老聯手。
此言一出,唐門中人噓聲大起,冷笑者有之,怒喝者有之,起哄者有之,更多的是嗤之以鼻。六派三家高手也都眉頭大皺,心想:雖說元中如今是唐門掌門,可大家都知道他不過是朗空門下的一個元字輩弟子,論資歷,論輩份,昆侖四老任一人都遠遠高出元中,更不用說四人聯手了。有人心想:方才是師父打徒弟,此刻是四個前輩聯手對付一個晚輩,這些事情以後傳到江湖上,今日便是勝了,我們六派三家只怕也抬不起頭來了。但再一想,元中的武功高不可測,方才硬打硬拚便將少林派外功第一的照燦打得吐血,只怕單憑一人,在鑄箭谷中的六派三家高手誰也不是元中對手,也只能是聯手了。也有人想:恐怕只有謝天地老爺子到了這兒,才能收拾得了元中。
昆侖四老對這一切卻似充耳不聞。聽松子道:“唐掌門,我們是四個人,你先出手吧。”
元中道:“不……不。”
聽松子道:“唐掌門,你既然已擔起了這副擔子,要護住唐門,怎可如此推推托托。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你說是不是?”聲音卻不見嚴厲,便似在教導晚輩一般。元中猛地想起了那日巴山夜雨時所聽到的話,陡地起了一股豪氣,精神一振,道:“謝前輩指點,元中這就出手。”
聽松子見元中英氣浮現,微微點頭,道:“唐掌門,我們昆侖派有一套四象陣法,也算是在江湖上賣弄過一番,唐掌門小心了。”對陣之前,豈有先將自己武功根底告訴對方之理?此時在場中對陣的若是唐一等人,必然會想:他告訴我這是四象陣,便是誘我走出反四象的步法,而他們使的多半是三才陣、五行陣之類,我自然萬萬不能上這個當。元中卻躬身道:“謝前輩指點。”甚是懇切,對聽松子的話沒半點懷疑。而聽松子也的確是真心實意提醒於他,兩人誰也沒動心機。只不過元中根本就不懂四象陣是怎麽回事,更不知道破四象陣的步法,這一番指點於元中而言實是沒有半分幫助。
聽松子右手一揮,只見白影飄動,一轉眼間昆侖四老已分佔四角,隱隱布成了四象陣,將元中圍在當中。
聽松子道:“請唐掌門出手。”
元中一拱手道:“是。”隨即一拳向聽松子搗去。他也不懂拳法,只是一拳直搗,這一招論招數甚至還不如武林中最普通的一招“黑虎掏心”,只是他內力充沛,這一拳搗來,虎虎生風,鑄箭谷中眾多高手沒一人敢小覷了這一拳。
元中一拳堪堪打到,只見白影晃動,眼前的聽松子已不知去向,而兩邊的煮泉子與臥雲子卻同時一拳打到,元中正待分掌相迎,妙石子已一腳踢中他的背心,將他踢翻在地。
眾人都是一愣,顯是都沒想到元中竟會連這一招都抵擋不住,卻又哪知元中實在是不會一點武功招數。
昆侖四老一怔,他們原本知道元中不會武功,只是方才見他連敗青城、姑射、少林諸派高手,以為元中在這幾天中得了什麽奇遇,以至武功大進,卻沒想到元中仍是這般不堪一擊。見元中摔倒在地,便停下來猶豫了一下,但見元中已支撐著爬了起來,當下不假思索,四點白影飄處,又將元中圍在當中,這次不待元中出拳,便發動腳力繞起圈子來,越走越快。元中隻覺眼前是一道道白色人影,到得最後,只能看得見一片白光了,頭暈眼花之時,又砰地中了一拳,站立不住,摔倒在地。
元中性格甚是倔強,立即又掙扎著爬了起來。這也幸得他內力深厚,若是平常人,挨了這一腳一拳,哪還能站得起來。
昆侖四老如影隨至,繞著元中疾奔。元中知道自己是斷然跟不上他們四人了,乾脆打定主意,也不去看他四人跑動,只顧雙拳擺開,護住自身。但聽得拳風呼呼,昆侖四老一時之間倒也不敢冒然進招。
眾人細看昆侖四老的步法,果然便是四象陣法。雖說昆侖派的四象陣獨辟奚徑,自有其獨到精妙之處,但究其原理,仍是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再輔以八八六十四卦。聽松子若不提醒,多數人自然認不出來,但點破之後,再一印證,便可清楚地看出這四象陣步法來。按理元中此時便應該以反四象的步法伺機破這四象陣,可是元中不要說走反四象步法,甚至連一步都沒有動,只是揮拳自保。這種打法乃是最笨的辦法,一則傷不了敵,二則最費內力,任你功力再強,也終有衰竭之時,到時只要略有破綻,昆侖四老便可趁虛而入。唐門眾高手暗暗著急,唐一與唐大俠對視一眼,忽地一省:莫不是掌門竟不懂四象陣的破法?一念至此,便留心察看昆侖四老的步子,逮住機會,唐一高聲道:“掌門,走明夷,趨歸昧。”正是指點元中步法。
元中一愣,道:“什麽?”便在這一刹那,手頭稍稍緩了一緩,煮泉子一掌拍在了他的後心,元中再也支撐不住,向前撲倒。
唐一暗暗責備自己,一邊還驚訝元中怎地連“走明夷,趨歸昧”都不會,卻哪知道元中聽他這話恰如天書一般,迷糊中只聽得唐一讓他“找阿姨,尋妹妹”去。
昆侖四老對元中如臨大敵,手頭自然不敢放松,煮泉子那一掌已用上了七八分功力。元中重重摔倒在地,竟半晌站不起來。唐門中人臉色大變,聽松子身影一閃,到了元中身邊,剛要查看傷情,元中竟又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道:“前輩繼續動手吧。”卻又險險摔倒。
唐門弟子齊聲高呼:“掌門。”滿是關切之情,這於往日裡鐵石心腸殺人如麻的唐門弟子而言,實是難以想象之事。忽然兩條青影閃動,已有兩名唐門弟子攔在元中之前,道:“掌門請退下,由弟子先抵擋一陣。”
元中方才見過青城弟子屠戮唐門弟子,知道這兩個唐門弟子根本不是昆侖四老的對手,自然不會讓他們涉險,當下道:“我還行,你們先退回去吧。”說著,順手一推,那兩名唐門弟子隻覺一股大力推來,不由自主地便退到四五丈外。他們驚詫於元中的功力,也明白自己實在無能為力,隻得抱拳施禮,悻悻退開。
元中轉頭對昆侖四老道:“四位前輩,這便動手吧。”
煮泉子、臥雲子、妙石子面面相覷,哪裡還出得了手。忽聽聽松子笑道:“好,唐掌門,便請接招,我這一招是‘獨木難支’。”
煮泉子、臥雲子、妙石子一怔,原來昆侖派的武功中並沒有“獨木難支”這一招。他們畢竟相處多年,心意互通,一轉眼間,便明白了聽松子的用意。臥雲子馬上道:“我這一招是‘東郭惡狼’。”妙石子搶著道:“我使的一招是‘自身難保’,我二師兄是一招‘棄暗投明’。”
他們提了四招武功,卻不動手。六派三家和唐門眾人自然都已明了。那第一招“獨木難支”喻指唐門已岌岌可危,單憑元中一人,任他有通天徹地之能,也無回天之力。第二招“東郭惡狼”借用東郭先生救了一條被獵人追殺的惡狼後來竟差點被那狼吃了的典故,喻指唐門的惡人便象那條惡狼一般,勸元中不要上當。第三招“自身難保”便清清楚楚擺在面前,元中確實已是“自身難保”了。第四招已是直接勸元中棄暗投明,回到少林寺去,回到六派三家之中。
唐一眾人紛紛冷笑,不少唐門弟子卻在心想:此時場上若換作是我,我會不會便聽了這四個老頭的話?
眾人正在臆想紛紛之時,只聽元中道:“前輩的這四招弟子定是一招也接不了,但弟子既然已站在了這兒,便是舍了性命,也要抵擋一陣了。便請四位前輩動手吧。”
眾人齊地一陣嘩然。唐門弟子愣了一下,猛地暴發出一陣歡呼聲。
聽松子看了看三個師弟,四人相視苦笑一下,轉身便走。
元中奇道:“四位前輩,怎地不動手了?”
妙石子道:“我們已經敗了,還動什麽手?”
元中喃喃道:“你們敗了?怎麽會呢?”自是想破了腦袋了想不通。默想半天,只是想到:定是昆侖派這四位前輩念我孤身奮戰,饒了我一命。這四位老爺子都是好人,心慈手軟,所以故意說是敗了。他哪知道,他方才那句話,在他自己而言,是因為沒聽懂昆侖四老話外之意,隨口而出,而在旁人聽來,卻是毅然決然地對昆侖四老作出了回答——如果他聽懂了,又會怎麽樣呢?
元中呆呆望著昆侖四老退回六派三家之中。忽聽一人怒喝道:“唐掌門果然好功夫,我秦逐鹿來領教領教。”但見一高大魁梧的老人提劍而出,正是關中秦家的家主秦逐鹿。
秦逐鹿也是個火爆脾氣,方才見元中連敗師父、師叔祖,逼走少林,已是大怒,是以逮住時機便排眾而出,向元中挑戰。他眼見元中敗了照燦,自忖也未必會是元中對手,一揮手間,馬家十刀已呈扇形在他身後排開,漸漸地便變成了將他兩人包圍在內之勢。好在昆侖派動用了四象陣在先,也不會再有人說他們以多欺少了。
元中忙躬身道:“晚輩不敢。”
秦逐鹿喝道:“連你師父、師叔祖你都敢動手,此時怎又不敢了?”
元中忙道:“是,是。”一轉念間,覺得不妥,又道,“不是,不是。”又覺不妥。
秦逐鹿冷冷道:“唐掌門真的以為老朽這麽不中用了,要空手入白刃嗎?”
元中臉一紅,俯身到地上去撿兵器。一眼先瞧見吳青森的“青雲劍”,心想:這劍有邪氣,還是不用為好。操起了唐猛先前作為暗器拋出來的那柄單刀。
秦逐鹿見他不取“青雲劍”而取了這麽一柄平平常常的單刀,不禁微微一怔,隨即道:“唐掌門,小心了。”一劍便平平刺來。元中順手將單刀在胸前一圈,聽得鐺地一聲大響,原來秦逐鹿這一劍也不是用巧,而是使力。刀劍這一相撞,內力相激,便如打鐵一般。
兩人各退一步,秦逐鹿反手便是一招“約法三章”,連著三劍刺來。元中不懂拆解之法,隻好步步後退,這“約法三章”連環三式,元中便倒退三步。卻聽“嗤嗤”兩聲,元中背後已被剮了二刀。原來元中退了這三步之後,已到了馬家十刀組成的這個包圍圈邊緣。馬六刀和馬八刀自然毫不客氣便給了他兩刀。元中負痛,揮刀後削,聽得鐺鐺兩聲,馬六刀和馬八刀兩柄刀的刀頭竟被齊齊削斷。原來元中負傷之下,這一下不由自主竟使上了十成內力,他手中雖只是普普通通一柄單刀,卻將兩柄百煉精鋼的好刀削斷。
元中顯露了這份功力,馬家諸人都是大吃一驚,包圍圈不由地放大了數丈。元中卻是一個踉蹌,險險跌倒。他背上這兩道刀痕,斫得足有半寸深,隱隱都可見到骨頭,若再進了三分,只怕當場便要了他的性命。馬家八槍十二刀情同手足,八槍二刀死在了唐門手中,更不要說馬家家主馬龍俊也為唐門所害,馬家十刀對唐門恨之入骨,這兩刀自然不會留情。
元中背後鮮血一滴滴淌下來,雖是皮肉之傷,但看來卻是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秦逐鹿猶豫了一下,狠了狠心,又是一劍刺來。元中知道後面有十把刀等著,也不敢再多退,當下隻好揮刀相迎。仗著他的內力根基,秦逐鹿不敢與他硬拚,一柄刀施展開來,雖然忙得手忙腳亂,倒也接住了秦逐鹿的多半招數。
一晃便過了十余招,秦逐鹿已漸漸發現元中實在不懂武功招數。於是,一轉手間,使出了“雪擁藍關二十一式”,一柄劍越使越快,走的全是輕靈路子。這一下,任元中使出全身解數也抵擋不住,聽得“嗤嗤嗤嗤”數聲,元中胸口、手臂等處各各中了幾劍。好在秦逐鹿劍走輕靈,不敢將功力使足,總算還都是皮肉之傷。
元中連連中劍,越來越是沮喪,手頭的勁道倒是不由自主地加大了,只聽得呼呼風響,一柄刀使得越來越猛,但終究掛不住秦逐鹿的快劍。
正絕望間,忽聽得一聲嬌叱:“爹爹,我來助你。”
這幾個字落入元中耳中,更如五雷轟頂一般。元中心想:秦雪啊秦雪,沒想到這個時候,竟然你也來向我出手了。手頭不由緩了一下。秦逐鹿一劍探出,又刺中了他的左臂,元中卻似茫然無知。但見一條白影飄到了場中,不是秦雪是誰?
秦逐鹿皺眉道:“這不是小孩子戲耍的地方,雪兒快退下。”
秦雪一撇嘴,道:“爹,兩儀劍法。”不由分說,便是一劍向元中刺去。
元中頭腦中只是嗡嗡作響:她來刺我,她來刺我……竟呆呆站住,不思揮刀阻擋。眼看一劍已閃到面前,這才如夢方醒,要想躲避,卻又哪來得及,剛偏了偏身,秦雪的長劍已在他胸口一劃而過。元中頓時嚇出一身冷汗,又覺胸口一涼,略一定神,才發現衣衫被劃開了一道大口子,卻是連皮肉都沒有受傷。一愣之下,向秦雪望去,正好秦雪也盈盈向他望來。
這一劍六派三家眾高手都看得清清楚楚,對秦雪那一劍沒能傷著元中自然感到奇怪,但馬上又想到:元中身負絕頂武功,他方才略略偏了一下身子,定是使了“沾衣十八跌”之類的功夫,也難怪秦雪傷不了他了。相反,見秦雪這麽一個嬌嬌怯怯的年輕女子,竟然第一劍便險險傷了元中,大加讚歎不已。
元中還不及細想秦雪這一招是什麽意思,秦逐鹿的一劍又已到了。原來兩儀劍法雖不如四象陣那樣紛繁複雜,但最是講究環環相扣,連綿不斷。秦雪刺了一劍後立即退開,秦逐鹿的長劍便跟了上來。
方才秦雪初上陣時,秦逐鹿是大大不願,待秦雪喊出“兩儀劍法”後,秦逐鹿卻也想到:以元中的武功,自己多半不是對手,恐怕真的得用上兩儀劍法。而這兩儀劍法的搭擋,與自己心心相印的女兒自然是最佳不過了。卻哪知道,以他的武功要勝元中已是綽綽有余,而“心心相印”的女兒卻是別有隱衷。
元中用單刀一磕秦逐鹿的長劍,秦雪的劍又到了,照樣又是輕描淡寫地刺了一劍後飄了開去。
兩儀劍法綿綿而生,不留一點空隙,使得便是很快。不多時,又過了十余招。秦逐鹿忽地打了一個手勢,秦雪臉色一變。
偏偏秦雪這時剛飄了開去,秦逐鹿一劍已到。這一劍卻是斜斜地從下往上挑。元中沒料到這一劍會從這個方位刺來,只聽“嗤”地一下,腋下又開了一道口子。
秦逐鹿一觸即退,秦雪卻倏地從左後方飄到。元中明明見她在右前方,哪知她突然會從這兒出劍,大驚之下,秦雪的一劍已刺到面前。眼看這一劍已無法躲避,元中心中暗叫一聲:沒想到最終竟會死在秦雪手中。卻聽得秦雪“啊呀”一聲,竟倒向元中懷中。
元中一驚,忽聽秦雪輕輕道:“快抓住我。”元中心中一跳,順勢一把將秦雪抓住。忽然聞到秦雪身上的陣陣幽香,一時神魂顛倒,竟似忘了身在何處。卻聽秦逐鹿顫聲道:“雪兒,你……你沒事吧。”
秦雪這一下落於元中手中,自是出乎眾人意料之外。但眾人先前見識了元中的武功,見他往往會有出人意料之舉,想來又是他突使神功,擒住了秦雪,竟沒有人想到秦雪乃是自己就擒。眼見秦雪被元中抓住,唐門弟子齊聲歡呼,六派三家卻是愁眉緊鎖。
秦逐鹿道:“小子,你要是敢動我女兒一根毫毛,我便將你碎屍萬段。”他惡狠狠地威脅,心裡實在是一點底都沒有。果然,唐門弟子噓聲大起,紛紛道:“好大口氣,怎地方才見不到有什麽奇異武功?”“掌門,你便動動這女子,看秦老頭能將你怎樣?”……
吳尚父最是著急不過,唯恐元中以秦雪為要脅,要求放了唐門眾人,那便一切都前功盡棄了。他方才對於本門弟子痛下殺手,卻不能對秦雪也這樣做。唯一能做主殺了秦雪的便是秦逐鹿,可是這樣的念頭秦逐鹿是連轉都不會轉的。
眾人無法,只能等著看元中如何動作。
元中卻呆在場中,不知如何是好。秦雪被他抓著,見他半天說不出話來,心中大急,輕輕在他耳邊道:“叫我爹爹放了你。”
元中還沒回過神來,隨口道:“你說什麽?我聽你的。”
這八個字雖然說得甚輕,但畢竟不是有意壓低了聲音。此時在鑄箭谷中的都是什麽人物,便是唐門眾高手縱然失了內力,但常年苦練暗器,耳力也是異於常人。因此,這八個字便清清楚楚地傳入了眾人耳中。
一片寂靜之中,忽聽得“嘿嘿”兩聲陰陽怪氣的冷笑,正是吳尚父所為。這兩聲笑聲傳入秦雪耳中,直如兩枚利劍一般。秦雪大羞,一下從元中懷中掙脫出來,頭也不回地跑出谷去。元中正迷迷糊糊之間,忽見秦雪脫懷而去,猛地一驚,脫口而出道:“雪兒。”
這“雪兒”兩字一出口,全場更是嘩然。
唐門中人輕輕微笑,心想:掌門果然好手段,竟然讓這個江湖中有名的美貌女子不惜背叛家人,還在大庭廣眾之下主動投懷送抱。只是掌門怎地竟一時糊塗,壞了這麽一件好事,真是怪了。方才對秦逐鹿冷嘲熱諷的此刻自然都大大後悔,暗罵自己糊塗不提。
秦逐鹿站在場中,一張臉由紅漲到紫,又從紫漲到黑,忽然大喝一聲,猛地向元中撲去。元中精神恍惚之間順手一擋,居然也擋住了,卻是兩人都心不在焉。
忽聽唐詩大聲道:“你這老頭太不講理,你女兒做了唐門掌門夫人,乃是大大榮耀之事,又有哪兒對不住你了。”
秦逐鹿火氣更大,道:“放屁,放屁。”又是一劍向元中刺去。
唐詩道:“以後可別怪我沒提醒你,這巴山蜀水之間可是多有毒蛇猛獸,我們掌門夫人若是有一點不測,我們可不認你這個掌門丈人。”唐門中人聽他左一個“掌門夫人”,右一個“掌門丈人”,佔盡了秦逐鹿的便宜,不禁都微笑不已。
秦逐鹿微微一愕,他對唐詩的話自然深惡痛絕,但想到秦雪這麽一個大姑娘在巴山蜀水間獨自亂跑,又正是她大急大羞之時,也著實容易出事。一時父女情深,停下了手。猶豫了一下,終於向吳尚父一拱手道:“吳掌門,家門不幸,老兒是沒臉再呆在這兒了。”一揮手,秦家子弟也出得谷去。吳尚父也不便阻攔,隻得長歎一聲,讓他們走了。
秦家一走,馬家十刀也一起離去。唐門弟子又長籲了一口氣。元中卻是一直失魂落魄地站在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