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龍晃晃悠悠醒了過來。
他看著頭頂那一脈脈水波中遊動的小魚,偶爾還有幾隻發光水母,再加上水草參差搖曳,此景恍恍惚惚,仿若水晶龍宮。陽光傾瀉在水面,但卻無法投射太遠,於是水中便呈現出絕美的分層,這景色青翠動蕩,絕似人間仙境……
“你醒了?”
隻聽見耳畔傳來一陣柔糯的女聲,伴隨著一股女子特有的芬芳體味。
馬龍想坐起來,卻發現自己完全沒有力氣,不止如此,更是連頭都沒法轉動一下,舌頭也是不聽使喚沒法發出任何聲音。
唯有一雙眼睛可以轉著看看周圍。
只見三娘正側臥在他身邊,單手撐腮,定定地看著他。
馬龍自然無法說話。
三娘的眼神卻忽然變得很悠長,“混小子,你還不知道我的來歷吧……今天你也動不了,聽我講講如何?”
馬龍轉著眼睛,奈何這一點點舉動根本無法將他想表達的意思傳遞出來,於是他也隻能選擇認命,來靜靜地聆聽三娘的訴說。
頭頂上那一片水域之中,不時有小魚因為好奇來靠近藍海之上的水與空氣交接的平面,只見一條黑色小魚因為好奇,不時扇動魚鰭,輕輕用口唇去碰觸那光幕,但卻始終無法突破……
“我本是藍媚族的聖女……”
三娘本是藍媚族聖女。
當她一出生,便肩負此任。
那時的她在眾人的保護中長大,猶如眾星拱月般想要什麽就能得到什麽,於是便理所當然長成了一個刁蠻的小姑娘。但當她漸漸長大,卻發現族中長老看她的眼神越來越奇怪。那種神情不像是單純的關切,其中更多的是貪婪。
藍媚族向來壽命遠超常人,哪怕不邁入修行的道路,相對凡人,他們的壽命也依舊漫長到天荒地老。所以年幼的三娘有很多個年月來揣摩著眼神背後的含義是什麽。
後來她懂了。
於是便有了第一次出逃。
藍媚族中無論男女老少皆俊美出塵,這樣的族群如果沒有足夠的實力,便注定會成為一些有權有勢之人的禁臠。三娘是族中千年以來最美的女嬰,她這樣的人並沒有成為藍媚族交好外部的工具,而是成為了――取悅族中長老的玩物。
藍媚族的聖女,美其名為聖女,其實族人都心知肚明這聖女,意味著什麽。
三娘覺得恥辱。
從小將她帶大的女人叫二娘,藍媚族聖女向來沒有名字,她們的稱呼就用數字來代替,等到了九便再次從一開始。
二娘已經老了,但如果把她的年齡等同到凡人身上,她也不過就是一個二十六七的少婦。通過二娘臉上的五官輪廓依稀可以看出她曾經是怎樣的美豔動人,但此時此刻對族中的長老而言,她已經老了。
二娘並沒有像以往的聖女一樣交給三娘取悅男人的方法,她雖然未入修行之路,但卻看出來了三娘修行的天賦,於是便偷偷塞給了三娘一本古籍。這本古籍是她機緣巧合所得,當發現年幼的三娘可以催化忘憂花時,她便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得到這本書了。
果然冥冥之中上天自由安排。
第一次出逃的時候三娘不過才鑄魂期修為。那時二娘不時通過皮肉交易為她換來修行所需的資源,隻是這資源過於稀少,所以大部分情況下,三娘破階靠的是悟,從這裡就足以看出她的修行天賦究竟恐怖到什麽程度。
隻不過她沒有逃過,好心收留她的藍媚族人被追蹤所至的長老滅了村,
方圓十裡雞犬不留。那一戰三娘突破到了封魂,奈何依舊不是追蹤長老的對手。 哪怕時至今日已經過去了千年,三娘依舊記得那位長老對她說的話。
他說:“那些人之所以會死,都是因為你逃到了這裡,是你害死他們的,你為什麽就不能乖乖做我族長老的聖女?你可知道這是多大的殊榮?”
三娘反問他,“藍媚族人本就在星瓊大陸上飽受欺凌,你們長老有此修為為何不對外反倒屠殺自己的族人?難道你們的本事就是用來傷害信賴你們的族人嗎?”
那位長老負手而立,背影寥寥,仿佛世間高手,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三娘,一字一頓說道:“他們不過是尋常族人,我殺便殺了,還需要給誰交代嗎?”
“若說天理,我就是天理!”
“若說規矩,我就是規矩!!”
“你不過一個下等玩物,如果不是因為初血,我怎麽會饒你性命?”
三娘看著他,平靜地說了三個字。
她說。
我不服。
然後她便突破了。
當時引發的仙劫直接把這一處的村子犁為平地,那位看似高人寂寥的長老直接死於仙人九劫的雷劫之中。三娘一口氣渡過九劫,然後便殺回了我們迷路了。
我看著周圍心裡越來越沒有底,要說單純的迷路我也不會有多害怕,但是――這裡是大寨地下空間。
如果不是迷路呢?
如果是……
鬼打牆?!
我有點慌。
馬呈呈停住了步子,我跟著微微退了一步。她開了口,聲音有些抖,“我們……迷路了?”
那人依舊站著。
馬呈呈把手機掉了個頭,“我們走吧,換個方向。”
我微微點了點頭。
耳邊忽然響起一陣幽幽的嗚咽。
我的心一下子又懸了起來。
馬呈呈步子停住了,她突然轉身把手機塞給了我。我拿著手機有些反應不過來,一臉迷茫地看著她,“你要幹什麽?”
嗚咽聲越來越大。
她突然笑了。
這笑是那種典型的皮笑肉不笑,唇珠抿緊,嘴角咧開,我甚至能在嘴角咧開的縫隙裡看到她反光的牙。她笑得太用力,臉頰下半部的肉都聳了起來,但眼睛卻瞪得很大,甚至瞪出了一圈眼白。
我打了個寒戰,“你……你怎麽了……”
馬呈呈還在笑,眼睛瞪得更大。
我乾笑著伸手想推她,“……別……別鬧了……”
她突然轉身向人影所在的地方跑了過去。
在這要命的關頭我居然愣了一愣。
就這一眨眼的功夫,馬呈呈已經快要跑出手機光照的范圍,我大驚失色,忙伸手去抓她,“馬呈呈你幹什麽?”
我抓了個空。
她已經跑出了光照的范圍。
我是懊惱萬分,千不該萬不該剛才愣了那一下,不過心裡抱怨歸抱怨,但腳下還是毫不含糊,我舉著手機追著馬呈呈往前跑。
然而已經找不到她的影子了。
又跑了半天,我陡然停住了步子。
周圍還是一片漆黑。
我警惕了起來。
不對勁。
相當不對勁。
按我這麽個跑法,怎麽可能還看不見那軍裝人影?剛才我們手機照去,都能看見那影影綽綽的直立背影,怎麽朝著那人影所在的方位一頓跑,反倒看不見了?我是越想越害怕,馬呈呈這也不知道鬧得哪一出,我扯著嗓子喊她,“馬呈呈!”
揮之不去的嗚咽聲如蛆附骨。
頭上忽然滑落一滴液體。
我一驚。
鼻尖並沒有聞到鐵鏽的味道,我顫抖著伸出手一摸,再放到眼前一看――
原來是汗。
我松了口氣。
再一看周圍讓我一籌莫展的黑色,我焦灼起來,“馬呈呈?你在哪?”
我借著燈光掃視四周,這根本就沒有馬呈呈的影子。
嗚咽聲陡揚。
一個人影晃了過來,我步子一退,突然想到了什麽,立馬用手機照了過去。
果然是馬呈呈。
馬呈呈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手機燈光晃到了眼睛也不知道去遮,木木地站著沒有動。我小跑過去,“你怎麽了?”
她搖搖頭沒有接話。
我又開口,“你剛才怎麽了?”
馬呈呈還是搖頭。
我想起她那個詭異的笑,心裡有點發毛,但她一聲不吭,又一副很受傷的小表情,我也不好逼問,隻能暗自揣測。莫非……馬呈呈又看到了那些東西?
嗚咽聲久久不息。
就在這時,在光線和黑暗的交界處,忽然出現了一隻黃鼠狼。
一隻純黑色的黃鼠狼。
黃鼠狼就那麽靜靜的看著我們。
我一時之間有些恍惚,也摸不清這是突然出現的黃鼠狼,還是早就在那邊蹲了很久, 直到這時才被人發現。馬呈呈魂不守舍地準備往黃鼠狼那邊走,不知道為什麽,我總突然這黃鼠狼的出現過於詭異,而且這顏色……我拉住了她,“你不要過去。”
馬呈呈推開了我的手,嘴裡喃喃自語。我看她這一副迷迷瞪瞪的模樣,更加覺得黃鼠狼有問題,“你清醒點,這大寨底下都荒了這麽多年了,怎麽可能還有活著的黃鼠狼?你別過去。”
馬呈呈恍若未聞,慢慢朝黃鼠狼走了過去。
我伸手拉她。
誰知這時馬呈呈勁兒大得出奇,我根本拉不住。黃鼠狼呆的地方離我們並不遠,甚至可以說非常近,也就個把米,還沒等我再拉馬呈呈一把,她就已經走到了黃鼠狼跟前。黃鼠狼直起身,朝她雙手並攏,作了一揖。
因為心裡多多少少對黃鼠狼還有些陰影,所以我隻是看著,不太敢過去。
黃鼠狼伏在馬呈呈腳上,樣子很溫順。然後……亮出了鋒利的牙。它咬了下去。
馬呈呈悶哼一聲,我一驚,也顧不得害怕黃鼠狼,跨了一大步踢了它一腳。黃鼠狼被我這一腳踢開,四肢匍匐在地上,一雙眼睛發出綠油油的光,也沒有聲音。我作勢又要踢,黃鼠狼身子往後一縮。我再一跺腳恐嚇,黃鼠狼綠油油的眼睛對著我眨了眨,扭頭跑了。
松了口氣,我轉頭看馬呈呈,她捂著腳踝蹲了下去。
“你沒事吧……”我有些忐忑。
馬呈呈沒有吱聲。
“能走嗎?”
她搖頭,收回手一看,只見那掌心幾點豔紅。
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