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為首的捕快話音方落，圍觀的眾人頓時引起些許騷動，這太平縣的人都已知道林大人請來了個機智聰敏的少年師爺，眼前少年模樣雖然書生氣，可他們如何也想不到這少年便是那師爺，連那動手的婆娘，也是嚇得縮起手戰戰兢兢。

　　“董家婆子，吵什麽吵，不知道聚眾鬧事，擾亂往來是犯法的嗎！”其中一官差冷著臉，踱步到那婆娘面前，呵斥道。

　　那被喚作懂家婆娘的女人見了官差，打了個哆嗦，不敢撒潑，隻小聲說:“這位官大哥，老婦隻是管教自家的媳婦，沒想過會引人圍觀，真是抱歉，抱歉。”

　　另一邊，那為首的捕快，衝著丁牧笑道:“丁師爺，今日怎麽有雅興到縣東來，該是早點通知兄弟我，也好準備點酒食，盡一下地主之誼。”

　　這幾個捕快本來在太平縣縣東地區巡查，忽聽見不遠處傳來不小的喧鬧聲，只見一群人相互圍著，還道是發生了什麽事，當即趕來，擠開人群卻是瞧見丁牧，想起林大人對此子頗為倚重，不少重要事情都交與他決斷，而丁牧做師爺著實有些本事，這一月多下來，每日如羽毛般的雞毛蒜皮小事竟是少了起來，令他們一眾兄弟輕松不少。

　　此刻他見丁牧處於紛擾之中，還以為出了什麽事情，當下便主動上來交談，方才那去盤問董家婆娘的官差就是他吩咐的。

　　“陳兄弟，別來無恙啊！”那官差比丁牧大上七八歲，但縣衙裡的捕快大多都沒怎麽讀過書，隻要意氣相投就是相差幾十歲也無所謂，而這官差常在楊騰手下做事，所以記得:“小弟剛剛吃過飯，就不必麻煩了。”

　　陳捕快笑笑說:“不知道丁師爺來這裡所為何事?”

　　丁牧丟掉捏在手裡的藤條，目光平淡掃過不遠處渾身哆嗦，一臉刻薄的董家婆子;站在自己對面滿臉憤怒的王二，最後停留在那摔坐在地上，頭髮凌亂，渾身皆是血紅傷痕，頗為淒慘的楊慧惜身上，說道:“小弟方才聽見這裡喧鬧，所以過來一看，就瞧見這女子被打得渾身傷痕，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

　　陳捕快時常在民間走動，平素裡除了管理治安，便是處理些鄰裡紛爭，堪稱一個萬金油，早已將這一幕看在眼裡，聽剛才去問話的捕快過來回話，便對丁牧笑道:“丁師爺，也沒啥事，就是婆婆教訓媳婦罷了，隻是在大街上鬧騰，的確有礙觀瞻。”

　　陳捕快說出這話，就仿佛天經地義的事情，而那女子給打得不成人樣似乎也並沒有什麽奇怪之處，再看那圍觀的群眾有說有笑，指指點點，相比那坐在空地上，渾身傷痕，一臉呆滯的楊慧惜，卻隻叫人心疼。

　　“哦！”丁牧眯起眼睛，略是俊秀的臉孔此刻透著些寒涼，令陳捕快不由自主心頭一凜，卻是說不出為什麽，丁牧平淡道:“這媳婦是為了什麽給婆婆打成這樣?”

　　這家長裡短的小事，都是人家的家事，作為外人多管閑事說不定還叫人惹了嫌，陳捕快自然是能避開最好，然此刻丁牧發問，隻好把那婆娘喊過來:“董家婆子，還不過來，丁師爺有話問你。”

　　董家婆子一聽官差問話，趕緊跑過來，給幾個官差惶恐地請了個安，道:“幾位官大哥好，師爺大人好。”說話時卻不敢去看丁牧，低頭瞧見落在腳邊的藤條，又是嚇得一哆嗦。

　　丁牧皺眉問道:“董家婆子，你為何毆打虐待你的媳婦?”

　　董家婆子一聽便不高興了，但礙於丁牧的身份，不敢放肆，

然語氣還是有些尖利，話中意有所指:“師爺大人，這哪叫虐待，老婦不過是教訓教訓這小浪蹄子罷了，作為女人不守婦道，想著勾引男人，您說老婦該不該教訓她，這還是輕了的，要是叫老婦發現她找的男人是誰，老婦我就將她第一個浸豬籠了。”　　她這話一出，站在邊上的王二氣得面孔扭曲，憤怒地便要衝上前來，丁牧輕喝一聲:“鐵頭。”鐵頭立時出手，一把擒住王二，便如巨靈神似得，使得王二動彈不得，這時陳捕快才發現鐵頭的存在，看得更是心頭一驚，心想這漢子長得魁梧，力氣也忒大了些。

　　丁牧面無表情，隻瞧著董家婆子說:“不過你動手如此凶狠，她終究是你的媳婦兒，這樣是否太過了點。”

　　董家婆娘見眼前模樣出眾，與他們這樣百姓截然不同的少年，竟是處處有給那小浪蹄子說話的意思，心中惡意揣測，莫不是這小子也跟楊慧惜對上眼了，怒目瞪著呆若木雞的楊慧惜，表面上竟是裝作泫然欲滴，哭哭啼啼起來，聲音更似破鴨嗓叫。

　　“師爺大人，話怎麽能這麽說，婆婆教訓媳婦天經地義，何況這媳婦還是個不守婦道的蕩婦，天知道這小妖精跟瞞著老婦背地裡跟多少男人睡過，隻怪老婦家門不幸，娶了這麽一個掃把星回家，成親還沒幾天，就把我兒給克死了！”董家婆子一遍罵，一邊哭:“哎呦，我的兒喲，你怎麽這麽可憐喲，都是娘的錯，讓這個災星把你給害死……”

　　那被鐵頭擒住的王二雖動彈不得，但面容扭曲，從嘴裡迸出一句“你放屁”，除此之外，丁牧卻是聽見一旁圍觀之人中，不少婆娘拉扯自家男人的耳朵，低聲喝罵，問著他們是否與這小狐狸精有一腿，嬉笑怒罵，竟無一人替楊慧惜說一句話的，聽得丁牧一股無名火不住升騰。

　　丁牧是歷史學生，知道封建禮教的興盛始於南宋，因宋經歷靖康之恥，北宋滅亡，後因割地賠款，白銀不足，便用女子代替，一個女子折合幾兩銀子，就這麽竟是送出去幾萬的無辜女子遭金人凌辱，此間更有官員為求自保，竟是無恥地主動賣力搜刮女子，終於到了最後，連宋朝皇室公主嬪妃宮女，皆盡被擄去，為娼為妓，受盡苦難。

　　然而南宋建立，只因那幾個政道不出幾個利民之策，武握不起幾斤刀刃，只知道逢迎苟合的文官，推崇改換一句三綱五常;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便將靖康之恥上位者的失敗，盡數歸結到女子身上，給她們套上一層厚厚的道德枷鎖。

　　丁牧兩世為人，即使在南宋生活了幾年，但骨子裡依舊是現代男女平等的思想――雖然現代的女權主義已有些走偏，朝著女尊(隻索取不付出)的方向走偏――如何也無法接受這個時代的觀念。

　　“別叫喚了！”丁牧看得出這婆娘裝模作樣，也不知道打得什麽算盤，冷哼道:“你說你媳婦不守婦道，就說出證據來，否則，本師爺以你造謠生事，關你十天半個月。”

　　董家婆子隻當這是見小事，哪知丁牧這般認真，當即止住哭泣，伸手指向被鐵頭擒住的王二，惡狠狠罵道:“就這這個奸夫，好一對奸夫，每日早晨便跟在那蕩婦的肉攤邊上，有說有笑，親親熱熱的，您說這不就是證據嗎。”

　　原來自丁牧來縣任職那一日，幫助楊慧惜得回戒指，而王二又在旁邊幫忙，送其回去路上，卻是對這少言寡語的女子，產生了一絲好感，於是自己隻要一得空檔，便去她的肉攤幫忙，這一來二往，兩人關系多少親近了些，但王二是個實在人，楊慧惜亦知曉自己的身份，兩人從未做過半分逾矩之事，旁邊的攤販還是知曉的。

　　呆坐在地上楊慧惜終究是南宋禮教下的婦女，早已習慣自家婆婆三天兩頭的教訓毆打，這本是家長裡短不外傳的小事，哪知今日竟會鬧得那麽大，不但丁師爺出口詢問，連平素裡幫襯自己的王二哥都給牽連進來，這可如何是好，頓時慌了神，急忙道:“婆婆，勿要亂說，我同王二哥真的沒關系……”

　　她話還沒說完，董家婆子便冷笑道:“蕩婦，你說他不是奸夫，為何我一說他，你就忙著護她，好啊，你個蕩婦，看老婦我不打死你！”說著，她竟是不顧周邊官差看著，拾起腳邊的藤條，就要衝上去。

　　“沒有，婆婆，我沒有……”見董家婆子又要動手，楊慧惜嚇得要後退，但卻躲閃不及，那婆娘抬手揮落藤條，一下便是抽在楊慧惜的臉上，霎時滲出一道長長的血痕。董家婆子打了這一下，還不罷手，心頭的火氣似要盡數宣泄出來，咬牙切齒抬手又要打下。

　　丁牧已看得眉頭大皺，怒喝道:“大膽婦人，在本師爺面前還敢撒潑，還真當這裡是你家院子了，奸夫不是你一家之言！”

　　這話語冰寒，截然不似丁牧此刻文氣的模樣，竟隱隱帶著肅殺之氣，驚得董家婆娘一個哆嗦，那藤條靠近一臉驚恐的楊慧惜，卻如何再不能落下去。

　　丁牧走上前，對著驚慌失措的楊慧惜，笑道:“楊慧惜，你今日的肉送來，本師爺還未付錢啊！”

　　楊慧惜驚慌之余，一愣，今日她給婆婆教訓，可從未去送過豬肉啊，卻見丁牧伸出手將豬肉錢放在楊慧惜的手上，接著道:“今日此事，本師爺便替你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