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牧才一問,這兩個當事人便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吵起來,那身形精瘦的矮個子能說會道,言辭從口中出來如同連珠炮似得,而那大個子雖人高馬大,但笨嘴拙舌,才說出一句話,對方已經說出五六句了,所幸他嗓門不小,一句能頂個三五句,也算未落下風。
周圍的鄉民都是好看熱鬧的主,一個個站在邊上竊竊私語,有的盯著中央吵鬧的當事人,有的則看著似在沉思的丁牧,夕陽西斜竟也沒有一個離開的。
丁牧有些頭痛,他雖然兩世為人,既經歷了現代社會開明的教育,又來到南宋幾年,多讀了些史書典籍,但也沒有任何一本書教他如何辨認誰家牛的呀!目光掃過面前爭吵的兩人,又看了看一旁安然吃草的水牛,忽得靈光一閃,腦海中仿佛有什麽東西略過,心中便有了主意。
丁牧好整以暇地咳嗽了一聲,說道:“你們倆安靜一下。”
不過尷尬的是,丁牧方一開口,話語聲便立時被那大個子的聲音蓋了過去,兩人仿佛沒聽見似得兀自爭吵,最後還是靠了推舉丁牧斷事的李老頭鄉土風格的一嗓門“鬧個卵子,還鬧!”,令兩人靜了下來。
“你叫什麽名字,哪裡人,做什麽的?”丁牧這時才看清楚那大高個的形象,高大的身材足有六尺來高(按宋尺:一米八四五高),結實的膀子露在褂子外頭,憨頭憨腦的模樣瞧上去卻是帶著些稚氣,這竟是個比丁牧自己也大不了多少的少年。
“我,我……”這身材茁壯得有些可怕的少年,顯然沒經歷過這般正式的詢問,就跟碰著縣太爺審問似得,臉膛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半天才說出一句來:“我叫鐵,鐵頭!”
一旁的老李頭是知曉這可憐孩子的,便幫著答道:“丁小哥,他的情況我是知道的,這小子打小起便沒了爹娘,腦子還不好使,從小吃著百家飯長大,這不人大了,就在各家各戶裡幫襯著乾點粗活,有時幫著搬石頭,有時幫著割稻草,這趕牛吃草也說不定的。”
丁牧聽完老李頭的話點點頭,心中有數,抬起頭正看見那鐵頭看著自己,憨實的臉上一雙眼眸倒是清澈無比,丁牧轉過身,正要對那身形矮小的男子問話,他已搶先開口回答:“我是太平縣人士,叫陳慶有,做什麽?當然是放牛的,不過這個混子卻要搶我的牛!”
“你胡說,我,我……”鐵頭被氣得渾身打顫,缽盂大的拳頭給捏的“格格”直響,叫人聽了不由心頭一驚。
“哦!”丁牧也不去管他們倆的爭吵,大聲道:“這麽說來,你們都堅信這是你們的牛嘍!”
“是!”
“是……是!”
兩人異口同聲地回答。
丁牧笑道:“那麽,你們一定對自家的牛很熟悉了!”
“是!”這一回,鐵頭搶先回答。
“……是!”那賊眉鼠眼的陳慶有眼咕嚕一轉,緊跟著回答。
周圍的鄉民雖然看在眼裡,卻也不知曉丁牧到底要玩哪一出,每個人的心頭產生一絲疑問,但仍是看得津津有味,隻待下文。
“那就好了!自家的牛怎麽能不熟悉呢。”丁牧說著走到水牛一旁,伸手在牛背上摸了摸,然後繞著水牛走了一圈,蹲下,將身子隱沒在水牛身後,過了半晌才站起來,重新走到兩人面前。
丁牧對著鐵頭道:“既然你們都熟識自己的水牛,那麽鐵頭我問你,水牛側面肋骨下有個痕跡,那是什麽形狀的!”
周圍的鄉民如夢初醒,
方才明白丁牧要如何分辨主人,畢竟隻有主人才能夠知道自家水牛的模樣不是,明白了的鄉民們紛紛私語,大抵都是說著,不愧是讀書人,就是比他們想法多啊! 鐵頭剛褪色的臉孔又漲紅起來,一雙眼睛緊緊盯著丁牧,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終像個泄了氣的皮球說道:“我,我不記得了。”
丁牧點點頭,轉頭對陳慶有問道:“你呢?”
陳慶有眼珠子咕嚕一轉,探詢似得說道:“嗯,讓我想想,好像是……嗯……”
“是不是銅錢大小的灰色斑塊?”丁牧幫著回答。
“哦,對對,是了!”陳慶有趕緊說道:“這還是我一不小心將它燙傷的呢,唉,水牛辛苦你了,就跟我回家吧!”
“不要著急,你先看看,是不是這斑塊!”丁牧阻止他欲牽牛的舉動,指著牛肋骨上的灰色痕跡道!
陳慶有一看,馬上回答:“是了,就是這塊,我死都忘不掉的。”同時尖嘴猴腮的臉上已露出笑容,看著丁牧都有些親切之意,相比之下,一旁的大個子鐵頭則是渾身發抖,稚氣的臉孔通紅一片,目光死死盯著水牛。
“那就好,這水牛的主人看來也就水落石出了!”丁牧笑道:“鐵頭,你把你家的水牛領走吧,下回記得好生看管,被別有用心之人騙了去。”
此話一出,眾人都有些懵然,嘈雜之聲頓時安靜下來,自然包括笑得興高采烈,正欲牽牛的陳慶有,明明是陳慶有答出問題,為何這水牛竟是歸屬鐵頭?
陳慶有愣了愣,回過神來,氣急敗壞道:“你小子說話怎麽當放狗屁,明明是我答出問題,你怎麽說話不算數!”
丁牧被他一罵,倒也不在意,兀自笑著,伸手一抹,水牛上的灰色痕跡頓時消失無蹤,看得眾人瞪大了眼睛,這哪是什麽燙傷的傷痕啊,連陳慶有都有些不可置信,驚慌道:“啊,不對,是我記錯,斑塊應該在別的地方!”
丁牧笑臉一收,眉頭一皺,怒道:“尋常人以牛做躬耕畜生,有多少人會仔細檢查,若是有人真當記得才叫人生疑,這痕跡乃是我隨便畫上去的,自然一抹就消,隻是為了誆出真正的騙子,因為隻有真正的騙子才會急於早點得到水牛,說啥是啥,你竟如此大膽,無所事事,想要騙取他人水牛。”
原來這名叫陳慶有的青年,是太平縣裡的一個二混子,成天就是吃喝玩樂,父母積累下來的些許錢財早已揮霍一空,平素裡混跡於街頭巷尾,所以小偷小摸都是尋常行為,今日他本想著在鄉下偷一兩隻雞祭祭五髒廟,哪知看到一個放牛的憨小子,就想著把這頭牛騙來,賣個幾兩銀子去賭一賭。
陳慶有的心思被看穿,頓時慌了神,周圍的鄉民更是怒不可遏,作為腳踏實地,以種田為生的農民而言,他們最看不起地就是這種偷雞摸狗,巧取豪奪的行為,於是群情激奮,想要將陳慶有扭送官府,而陳慶有身形瘦弱,就隻能這麽被扭著,面孔因疼變得扭曲。
丁牧雖然從來都對投機取巧之輩頗為不齒,可是兩世為人,對某些事情產生了不少的明悟,知道這世上任何一個決定都有可能對一個人產生巨大的影響,看著那精瘦矮個驚慌失措的模樣,丁牧有些於心不忍,猶豫再三,終於還是開口:“鄉親們請停一停!”
眾人一聽聲音,立時停了下來,連同那個驚慌失措的陳慶有,一起望向丁牧。丁牧措辭道:“我知道鄉親們嫉惡如仇,但古語有雲,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倘若陳慶有有悔改之意,同意與鐵頭道歉,以後不作偷雞摸狗之事,我相信鐵頭是會答應的。”
說著,丁牧轉過頭去看鐵頭,那憨實的大個子重重地點了點頭。眾鄉民雖聽不明白丁牧文縐縐地話語,但也體會到丁牧的用心,眾人交頭接耳,半晌,李老頭說道:“好,就聽丁小哥的,你個混子這回算是便宜你了,要不是丁小哥,老子我一定把你扭送官府。”
李老頭對著陳慶有說完,又抬頭對丁牧歎道:“唉,丁小哥你就是太過厚道,日後不小心可是要吃虧的!”
丁牧聽在耳裡,笑了笑,沒有反駁,自己這麽做或許正如現代教育中時常說得那句話吧――得饒人處且饒人,也算是讓自己的內心安定些!卻是不知曉,這老頭的話在日後竟是一語成戳。
得了丁牧的幫助,陳慶有感激地衝丁牧看了一眼,眼中滿是慌張和激動,這更讓丁牧認定自己行為沒錯,然後他接著給鐵頭鞠了個躬,道一聲“實在對不起!”,沒想到這憨頭憨腦的鐵頭也是硬脾氣,哼了一聲,算是答過了。
待到混子陳慶有急匆匆地跑遠,圍觀的熱心腸鄉民散去,夕陽已然墜入山頭,昏黃的天色換上了一層深藍色的幕布,一顆顆閃爍的星辰稀疏地點綴在幕布上,村間小道上只剩下幾人而已。
“多,多謝丁大哥!”鐵頭對著始料未及的丁牧重重磕了幾個響頭,一字一句認真地道:“這頭牛是人家讓我幫忙管著的,如果以後丁大哥有什麽事情需要我的,鐵頭我雖然不聰明,但一把子力氣還是有的。”
丁牧幾年裡已習慣了南宋的時代特點,也沒有起初的大驚小怪,淡然一笑:“行啊,早點回去休息吧!”
語畢,丁牧小跑幾步回了家去,而這一天讓他奇怪的是,蘇小寧那小妮子第一次整天沒有在丁牧面前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