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牧看著蘇小妮子穿著男裝,一臉壯士出征的堅定模樣,內心頗為無奈。
蘇家家大業大,人物關系更是盤根錯節,宛如深潭,便是深諳此道的人都不一定能順利解決,你一個小小姑娘去湊什麽熱鬧,我不都跟你說了嗎!丁牧歎了口氣,張口衝著蘇小寧喊道:“小寧,你在幹什麽?”
蘇小寧從未出過遠門,本還在給自己打氣,一見是丁牧先是一喜,驀地想起丁牧的叮囑自己不可摻和此事,自己倔強不聽,又瞞著丁牧,不禁心中滿是歉意,但低頭幾秒,複又抬頭堅定道:“牧哥哥,對不起,蘇家待我如親人,現在蘇家有難,我不能置身事外。”
這傻姑娘,你去了難道就能解決問題了!丁牧正要說話,後頭忽有人道:“小寧說得好,蘇家現在是有些難關,但大家齊心協力,相信這些難關決然不是問題。”但見來者身著裘皮大披,手持龍頭拐杖,腳步之間,拐杖觸地之聲錚然作響,形容頗為大氣,正是蘇老太君,身後跟著蘇正航。
蘇正航看見丁牧,又看見蘇小寧望著丁牧的目光,不由有些黯然,但仿佛又想起什麽,衝著丁牧抱拳一笑。
丁牧見他們模樣決絕,不禁有些頭疼,此番一去,且不說外部問題,光是內部情況就夠這小妮子吃一壺的,不禁心煩起來,片刻,忽得瞧見蘇小寧靈動的笑意,丁牧深吸一口氣,衝著老太君道:“老太君,丁某雖是外人,但老太君賓至如歸,若是不嫌棄,丁某便跟同一起去吧,多一人算一人,能幫些忙也好。”
“嗯……不可,大家此番過去乃是為了蘇家裡的一些商務,都是些不入眼的小事,丁公子乃是堂堂正正的讀書人,怎可為了這些小事,壞了學業呢?”老太君沉吟片刻,終是搖搖頭道。
南宋時期雖然經濟發展頗為發達,幾乎隱隱有了資本主義的萌芽,商人的地位也日漸提高,但自古以來士農工商,以商人最下的觀念牢牢刻在百姓腦海中,即便商人再有錢,也難登大雅之堂,讀書人看不起的大多也就是“滿身銅臭”的商人。
丁牧本就是現代人,加上對書院日日之乎者也,頭痛的很,並不在意蘇老太君所說,笑道:“讀書人是人,商人也是人,有何高下之分,何況丁某只是感懷老太君並不看丁某出身貧寒,視丁某與鐵頭如貴賓,丁某替蘇家做些小事也是應該的。”
“丁公子肯幫忙,老身不勝感激!”蘇老太君一聽,慈祥一笑,毫不猶豫回答,那蘇小寧也是一喜。
然後蘇老太君用龍頭拐杖重重朝地上一敲,錚然作響,霎時間喧鬧的院子安靜下來,家丁丫鬟一個個認真地望向老太君,只聽道:“今日前去,就麻煩各位了,老身先在這裡謝過各位,等到大家歸來之日,老身定然設宴款待,一一敬酒,慶祝大家凱旋而歸。”
因為蘇家面積廣闊,也不怕聲音傳出門外去,此時天色還早就準備出發,應該也是怕讓有心人瞧見,傳出不利於蘇家的情況,看來蘇家的事情不小,不過這老太君竟是當著自己和鐵頭兩個外人面,直言蘇家內部事宜,言語之間,更令一眾家丁下人面紅激動,這等威信,這等信任,著實令丁牧不由感到一絲敬佩。
蘇老太君接著道:“只是這回事宜關乎頗大,丁公子自告奮勇,願為我蘇家出力,老身決定此番行路做事皆由丁公子全權安排,小寧,蘇福,王安都是家中管事,須得全力幫助丁公子!”
蘇家家教甚嚴,賞罰分明,
但人情亦是十足,令得所有的家丁管事,由衷信服,令行禁止,一聽蘇老太君吩咐,當下三個人從人群中出來,其中蘇小寧和蘇福,丁牧認識,還有一個胖乎乎模樣和氣的中年男人,倒是沒怎麽見過。 三人齊聲道:“謹遵老太君吩咐。”
丁牧只是去幫忙,沒想過一轉眼就變成了主事人,頓時一驚,趕緊道:“老太君,丁某只是個外人,這樣不太好吧!”
蘇老太君笑呵呵地道:“不礙事,不礙事,來日方長嘛,丁公子還是不要推辭了,聆香,你也跟去,伺候丁公子。”
“是!”聽得一聲清脆鶯啼般的清脆聲音,只見一個方才十五六歲的女孩,緩步從後頭走出,模樣清秀可愛,是個美人坯子。
丁牧聽老太君話語堅定,也不好拒絕,隻得答應。
丁牧雖然做主事,但他對蘇家的情況並不了解,對馬車上的貨物裝運更是一竅不通,一臉丈二摸不到頭腦的呆愣模樣,惹得蘇小寧呵呵直笑,心想也有你不會的東西,同時又吩咐幾人搬這個,整理那個的,幹練嫻熟,將丁牧襯托地仿佛一個路人。
眾人收拾得當,告別蘇府,便驅車一行人朝著揚州城外行去,因天色頗早,除了一兩個包子鋪亮起了燈,沒開門之外,寬闊的街道上空額一人,大半時辰之後,一行車馬幾十余人,便已除了揚州城,上了官道。
此時,日頭漸高,柔煦的陽光灑落大地,清風吹拂兩側松槐,沙沙作響,不時能夠瞧見幾隻小動物,與灌木叢間,一閃而過。
蘇小寧此刻穿著一身男裝,頭髮卷起,但那張女孩子的模樣依舊無法改變,倒是增加了幾分男孩子氣,更顯得靈動機靈,一雙水晶般的眸子,滴溜溜地轉動,說不出的靈氣,這女孩已經長大了!
丁牧望著蘇小寧嘻嘻的笑容,驀然之間心頭仿佛有樣東西忽然解開,頓時一拍腦袋,驚道:“哎呦!”
“啊?牧哥哥你怎麽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蘇小寧知道丁牧在看自己,心下欣喜,假裝認真騎馬,實際上也注意著丁牧,一聽見他哎呦一聲,立刻關切問道。
“你個小妮子,竟然騙起我來了!”丁牧苦笑道。
“啊,牧哥哥,你在說什麽啊?我怎麽聽不懂啊!”蘇小寧倏地一驚,心裡有鬼,不敢去看丁牧,隻抓緊韁繩,認真駕馬。
小樣,還裝蒜!丁牧看她驚慌失措的模樣,就知道有問題,忍不住調笑道:“小寧,你說謊時候,是什麽樣子,你忘記了?”
“哎呀!”蘇小寧驚叫道,雙手趕緊捂住臉孔,隻覺得熱乎乎的,已是通紅一片。
丁牧已然確定心中所想,這就是為什麽今個早晨,日日來送點心的蘇小寧不見了?亦是為何昨夜休息,蘇正航口中所說,早在幾日前老太君已經準備了客房,供他們休息?也是為什麽蘇家明明遇到了不小的事情,卻拖了好幾日始終不出發,卻在自己住宿的時候,才開始準備,而且動靜不小,生怕我不知道似得!
媽的,這個老狐狸!丁牧深吸一口氣,不由苦笑,這擺明了就是給自己下套啊!而且還是以退為進的陽謀,倘若自己細心觀察一下,也不至於進圈套,看來這個能夠以一人之力,支撐蘇家屹立不倒的老太君,不簡單啊!
想來蘇正航,蘇小寧,還有那個早晨送來點心的丫鬟就是蘇老太君安排的,不過蘇正航一根筋大概被自己奶奶用了計還不知道,不過另外兩個人決然是知道的,而且非常配合。
丁牧略一思索頓時明了,只是有些詫異,自己雖然在蘇家做客多日,但從不顯山露水,更沒有自我賣弄的意思, 想來那老太君即便再知人善任,用人不疑,也不至於會把那麽重要的事情交給一個外人,那麽就只有最大一個原因——蘇小寧。
蘇小寧雖然機智聰敏,但閱歷尚淺,跟在老太君身旁做事,只須老太君隨意旁敲側擊,加上小妮子感激蘇家照顧,還不倒竹筒一般說出任何事情來,當然也可能包括自己的事情……媽的,全是豬隊友啊!丁牧恨不得仰天長嘯。
蘇小寧見丁牧目光流動,隻道他已經全盤知道這件事,心中不由一慌,面容黯淡:“牧,牧哥哥,對不起,我騙了你,你的事情也是我跟老太君說的,你怪我吧!”
丁牧只是感歎這老狐狸……啊不,老太君的本事,倒是沒想到這小妮子竟是自責起來,看這泫然欲滴的模樣,更帶了幾分嬌弱的氣質,好似帶雨梨花,看得丁牧心霎時軟成棉花糖,伸出手揉揉蘇小寧的小腦袋,笑道:“我怎麽會怪我的好小寧呢,下回有事直接跟你牧哥哥說。”
蘇小寧本來害怕丁牧會生氣,然後對自己不加理睬,就眼眶通紅低頭,忽然隻覺得頭上隻覺得一張大手揉了揉,又聽得丁牧的話,頓時一掃傷心,一股甜蜜的味道湧上心頭,縮著小腦袋在丁牧的手上蹭了蹭,滿是笑容。
丁牧也不收回手,任由這小妮子動作,所幸他們走在最前頭,後頭又蘇福和王安維持秩序,一些人又因為起得早在車裡睡著了,所以也並沒有看見他們這般在南宋足以驚世駭俗的一幕。
丁牧望向碧藍的天空,萬裡無雲,心中卻是有些沉重,這番過去,事情怕是沒那麽簡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