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回:為救急南七爺亂點鴛鴦譜,挽危難伍老太跪求鳳凰圖
人們見這對恩愛的夫妻,這個幸福的家庭慘遭橫禍,心中如刀攪,不是親人也落淚。張忠義和洪克儉領人把高氏和巍巍屍體運回去,楊光和賀福祥組識人把一樓門市的東西搬走,清理好擺上椿凳。屍體運回來時小雨早把壽衣準備好,張忠義去拉棺材,洪克儉等人給死人穿衣裳,火柴廠的女工開始做供品。
臘梅從洪強口裡知道龍哥家裡出了事,隻知白雪在醫院,就急著要去看白雪,常青山安排他倆上火車,車到營口日頭快下山。他倆簡單吃點飯就趕到醫院,這裡還有不少人在議論講述。臘梅覺得不好,快步走進搶救室,雖然滿屋都是人,她只看到龍哥披著女人上衣,懷中半抱著雪姐,覺得很奇怪,這是玩哪國花樣。
伍元冒騎馬急馳,到醫院時渾身是汗,他還脫下外衣蓋在白雪身上,史小娟怕他著了涼,把自己衣服給他披上。
臘梅走到近前先用手摸白雪,激靈地收回手,白雪屍體都涼了龍哥還抱著她,再看他癡呆地坐在那動也不動,心裡犯嘀咕,眼裡含著淚,口裡說:“龍哥,你把姐姐放下,這樣抱多累呀。”
伍元冒說:“不能,她睡得多香,讓她好好睡吧,天亮時就會醒的。”
臘梅心“咯噔”一下,難道是龍哥受刺激太重,他傻了?還是瘋了?
臘梅馬上意識道龍哥一下子失去嬌妻愛子,這個打擊太突然也太重,一時承受不住,我趕上這事就該好好勸他,以咱倆私交情感,應當可以說服他,有些話最好別叫外人聽到。
當她開口趕人時發現李陽春還抱著嬰兒,心裡想此時的龍哥只剩下這個小閨女,必須留在他身邊,自己可不會帶小不點,她馬上開口說:“啞姑,你留下,各位親人們你們在這守一天啦,該回去吃飯了,聽說這裡天黑就淨街,晚了回不去了,杏花姐,你到龍哥家歇著,明天來換我,啞姑,你把孩子放在她爸身邊,到外頭買點吃的去。”
童養媳桂芝對這個家有感情,她不願離開,悄悄跟著李陽春去吃飯。
臘梅等人走後耐心勸龍哥,讓他放下白雪。這也就是伍元冒,換了別人,臘梅早把人搶下來放好。她沒這樣做,可心裡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心裡想龍哥這是怎麽啦。
元冒沒瘋也沒傻,他有個幻想,他希望太陽從新升起來時,妻子像那天一樣從他懷中醒來。當年他倆從奉天逃回營口,白雪見到的是個家破人亡的場面,她清楚自己一個人頂不起來這個家,隻有和這個救命的小牛倌相依為命生活在一起,她這話不能啟齒,倚在他懷中睡覺是給元冒個信息,表示自己的愛。
這次馬踏死三人事件很快在營口傳揚開,聽到的人無不氣憤。人們在這件事中看清政府的腐敗和無能,青天白日下公開害死人無人過問。出於對當局的不滿和對洋人入侵的憤恨,紛紛來到伍元冒家幫著處理喪事。
楊光才把一樓五間門市整好,就有人來幫布置靈堂,門市前有人貼上挽聯。
咬碎鋼牙唾罵二腳禽獸揮灑悲淚悼念三位冤魂
橫批是:永垂不忘
在二樓窗台有一個特大橫幅,上寫著:“劉高氏夫人伍白氏夫人伍巍巍公子三英靈堂”。
照相館送來放大的三個人的遺像。高氏和巍巍遺體才到家,就有人送來紙扎人車、馬等。楊光怕遺體壞了,把自己冰窖的冰刨出來鎮在遺體下面。
張忠義領車拉棺材到,準備先放到後院,楊光說:“就卸在門前擺好。”
洪克儉說:“一兩天也不能入殯,放這堵路,違犯交法的。”
賀福祥說:“球法,馬上人行道踩死人怎不犯法,棺材放在門前人行道,也沒放在馬路上,誰敢來管,得先送凶手來,也不是要他的命。披麻戴孝給守靈不過份吧?!”
張忠義覺得不妥,這是在示威,又一想,法不責眾,又不是伍元冒吩咐的怕什麽,他馬上叫人卸車。
呂掌櫃領外孫劉鵬舉和外孫女劉秀英過來,他本想來把親家母遺體接回去,在他那裡辦喪事,到這來發覺氣氛不對,全是外人在這裡張羅,有錢出錢,有物出物,有力出力,他決定參加共辦喪事,馬上買了大量燒紙,幫劉鵬舉打紙錢。這時小莉拉來一車黑白布和白蠟。
小莉聽到白雪和兒子出事,坐車向醫院跑。到醫院時人已經不少,她看一眼白雪,醫院下病危書,見她人無血色,呼吸如絲人到盡頭,伍掌櫃又不在家,自己不是醫生在這兒待著沒用,還是去做點實事才對。她馬上去買喪事用物:黑白布、蠟和香等。
現在她在家是一把手,出手也大方,一下子就買了整整一大車東西。人們幫著卸車向屋裡扛東西。接著小莉指揮火柴廠來的女工做孝衣。肖娥、杏花等回來,臘梅不用說,杏花也不準備回家,她住這裡來,得過白雪幫助過的人也跟來了。因為這裡來人很多,小雨領人在一樓大灶上做飯,吃喝挺方便。
他們吃完後上樓休息,見小莉領人做孝衣,而且她一身重孝。
史小娟說:“寶豐小奶奶,你穿哪門子孝,你曾是表姐的媽,二舅媽是你嫂子,巍巍是你的外孫子呀。”
小莉說:“我是這家的奴卑,小姐是我恩人,恩人是再生父母,我為什麽不能戴?你們想怎麽戴就怎麽戴嘛。”
由於樓下煙火旺,二樓也跟著熱乎拉的,加上天陰,窗戶打開也不涼爽,熱得大家不能入睡,也都參加做孝衣。曲鳳珍正好坐在小莉身邊。
小莉說:“小姐,你回去向你媽替我賠個不是。”
曲鳳珍說:“都是媽媽不好,她不知你是誰。我告訴她人家是大掌櫃的夫人,一跺腳營口都亂顫,你不要命了和人家鬥。經過這次孤獨淒涼的療法,她好多了。”
史小娟說:“表妹,啥叫孤獨淒涼療法呀。”
曲鳳珍說:“都是怪掌櫃楊光出的損招,他把我媽捉弄得風雪天一個人待在街頭,無路費無吃喝無住處,舉目無親饑寒交迫中,她才認識到自己的過錯。”
史小娟說:“大舅媽不是這樣對付過表姐嗎?應當叫她嘗嘗這個滋味。她到你家還蹦高罵表姐不?”
風珍說:“她想蹦也成,我說這裡是我的家,要蹦回家蹦,不是表姐來告訴我,你早就被狗吃了。”
史小娟說:“你的那位先生我認識,舅媽能看上老好嗎?”
鳳珍說:“那還用說,她扒開眼角也看不上,說他五大三粗沒個人樣,是個窩囊廢,八扁擔打不出個屁。還翻我上營口來不說一聲,有了家也不回信,都為我燒紙了。我說燒啥紙,我死了沒有人再惹你生氣,那時節我抱了死心,只因為你家有吃有穿萬事不求人,沒有你得罪不到的人,天下這麽大沒有我存身處,營口這裡二哥出了事,表姐被你得罪,走頭無路時找個地方生孩子,好的你不讓上轎,我不恨你也就算了。媽媽說,那家生的全是閨女,兩口子也不怎麽好,你是男孩,回去他一定高興。我說他爹用八抬大轎跪著抬我也不回去,在鄉下成天乾活能吃著啥?一年到頭才殺口豬,肉還醃上,上有老下有小,我能吃幾口?在這兒我吃啥沒有?早上我娘倆不起來,老好做好飯放在鍋裡,中午他不回家我想做就做,不愛做和兒子下飯館,晚上不愛動就等他回來做飯,有福我不會享才回去。”
肖娥說:“男人是醜女人的丈夫,俊妻子的奴才,老好是哄著你給他生兒子。”杏花說:“你長得漂亮又是老少配,在家裡更像寶貝媽,小心肝呀。”
肖娥說:“去!去!沒大沒小的,我是你嬸娘。”
杏花說:“按年齡我是你姐姐。”大家都笑了。
臘梅和洪強坐去營口的火車前腳開,七爺和伍元冒父母他們才下車,因為車誤點沒趕上去營口的火車。他們找常青山問下趟車什麽時候開車。
常青山知道巍巍已死白雪是重傷,伍元冒不能回家必定在醫院,可能他們的家裡沒有人管。自己明天早上坐頭班車去看白雪病情,帶他們去還可以照顧一下,馬上說:“下趟車太晚,先在我家歇腿,明天一早我送你們去營口。”伍元冒父母經常住常青山家等火車,習慣了也沒往心裡去。七爺從外邊回家不久,本想過了雨季再去尋找六哥,聽說元冒有了閨女,白雪有兩個孩子,沒時間管帳,給她送去個管帳的先生,好多年因六哥的事沒去營口,這次和他父母一起去看看。
經常出門的他對列車時刻表很清楚,本來再過一個時辰就有趟去營口的車,青山為什麽強留在大石橋住,覺得這裡有說頭。他暗中問常青山才知孫子家出了事,心裡急又不能表現出來。等捱到天亮,大家坐頭班車往營口趕。
這是送上班的車,到營口還挺早。洪強昨天就知常青山今天坐這班來,他早早趕車來接,他們下車後就坐上洪強的車,直奔醫院。
後半夜風雨把悶熱趕走。臘梅發現伍元冒臉紅紅的,用手去摸他頭,不好,頭燙手,龍哥發高燒可是還抱著死人不放。她忙去找大夫。
值班的大夫來看了看,回去叫護士來打兩針,天亮時伍元冒退了燒,可是他還是不放白雪。杏花她們拿來白雪的衣裳,準備給她換上,好往回抬,見這情景也發愁。
臘梅得知洪師傅領人來抬屍體,她出去找他,請他想辦法。一出醫院門就見到洪強趕車來醫院,想起來是接青山大哥的事,邁步過去想請青山大哥,突然發現七爺,撒腿跑過去拉七爺手往醫院裡進,口裡帶著哭腔說:“爺爺,你可來了,把人都快急死啦,快救救龍哥。”
七爺被拉進搶救室,看到已經處於昏迷狀態的孫子還死死的抱著孫媳婦,要是硬掰開孫子手會傷筋骨的。他用內氣打開元冒穴道,使他松開白雪。杏花、肖娥等把白雪抬走,給她換衣裳。
七爺把伍元冒放倒在病床上說:“他受了風寒,洋醫生不會治這病,快抬回去請大夫看。”
這時伍元冒母親跟頭把勢地跑進屋,看到地上死的、床上昏的放聲大哭,一下子哭背了氣。人們又趕快找大夫搶救她。
伍元冒父母雖然不常來,兒子家他倆熟悉。洪強的車不向兒子家趕能不問?常青山向他們解釋說巍巍被馬傷了,在醫院搶救,咱們去醫院看他。
奶奶特別喜愛這個嘴甜的小孫子,聽說小孫子出事心裡不是個滋味,到醫院門口她急忙下車,這時見到一個大小姐過來拉著老七頭就往醫院裡頭跑,心知不好,可能孫子死了,她也跟著向裡跑。方嫂這次的任務就是照顧伍奶奶車氏,趕忙跑上前去扶她,才使得老人家沒有摔倒。
伍元冒母親車氏醒過來時,伍元冒、白雪都被抬出去。史小娟馬上說:“大姨,快看看你的孫女。”啞姑李陽春笨手笨腳地在喂孫女,她過去要過孫女抱得緊緊的,生怕她有個好歹。
人們扶著老的抱著小的向外頭走。就見李陽春一抓住七爺喊了一聲:“爺爺――”便大聲哭起來。
元冒對七爺說過救了兩個江湖人,一個老者和一個啞巴孫女。和東洋人鬥爭的人士太多,因有臘梅當時在場,七爺認為她認識六哥,再說六哥家沒有啞巴孫女,還有六哥向北向東或是進關都可能,絕不會往關東軍最多的營口跑,他急著尋找六哥沒顧上來元冒這看看是誰。就在他跟在人群後面向處走時,突然被人拉了一把同時並聽到有人叫他爺爺,停下腳認真看了一下叫他的人。
女大十八變,七爺真不敢認李陽春。李陽春在伍元冒家時間長知道這個家的一些情況,在伍元冒和白雪去參加臘梅婚禮時,她見到十鄉民團的人,他叫富有,在這裡賣餛飩。
富有老漢告訴她說:“現在十鄉民團亂了,互相攻擊,說對方投靠洋人出賣老團長,看不下去這種狀態才來營口賣餛飩,你父母聽說還活著,有人見過,他不許見到他的人向外講,現在你可別露面,十鄉民團各個頭頭都在找你們的家人,不知這些家夥是人還是鬼。”
還有一點她不知伍元冒常說的爺爺是七鞭爺,七爺孫子都在關內,這裡沒有親人,而伍元冒是跟洪克儉學武功,七爺孫子不用跟外人學,家傳的能學會就了不起。這些不定因素才使李陽春不敢說出身份。
這時她見到七爺進來心裡太高興,這時嬰兒醒了要吃奶,她先喂孩子顧不上別的,奶奶要去孫女她才過去見七爺。
臘梅見李陽春喊“爺爺”,生氣地說:“你這人真怪,會說話而不開口。”
李陽春說:“我被爺爺點了啞穴。是昨天才通的。”七爺用手給她按摩穴道說:“六哥點穴手法不同,不是你自己衝開我也很難解開。”
李陽春很想把家裡的一切都告訴七爺,可現在不是時候,隻好跟著人群回到伍元冒家裡。
伍元冒的家因為眾神無主,都不好一人做主安排別人工作,來吊孝的人又多,所以就顯著特別亂。本來伍元冒才出道不久,交友不多;白雪有不少閨中好友,她年輕又是橫禍而亡,巍巍屬於夭折,按風俗一般青少年人不來吊喪。這次不同,因為人們對時局不滿,名義上是來吊喪,實質是無聲抗議。有些知名人士也來吊唁,更是無聲的示范和促進作用。
來的人陸續不斷,接待上就有了問題,雖然你張忠義、洪可儉等人都是出類拔萃的人物,可是他們都是外人,按禮節必須是這家的主人接待。伍元冒父母是鄉下人,又被突如其來的大事打擊,悲哀過度無力在靈前接送來吊喪人。七爺、呂掌櫃和伍元冒父親伍庭還要接待來的名人、大商賈,靈前雖有高氏孫子劉鵬舉,怎奈他才十來歲小孩子,來悼念者都是衝白雪和她兒子來的,伍家不能無人在場表示感謝,伍庭心裡焦急,請七叔想辦法。
七爺不知白雪托孤之事,他只知道伍元冒和臘梅倆有情,就把臘梅叫到身邊說:“小梅,你和龍哥很要好,你就代表他把這個家管起來。”
臘梅說:“爺爺,我可以管,但是名不正言不順呀。”
七爺說:“以夫人身份,元冒病愈我給你倆完婚。”臘梅無聲地答應了。
七爺亂點鴛鴦譜得到元冒父母擁護,兒子又有個富貴家大小姐的續弦。臘梅從心裡愛伍元冒,她受伍元冒父母重托後第一個想到的是治好伍元冒的病。她首先寫好兩封信,一封請二嬸來營口給元冒治病。另一封是給姥爺的祝壽書信,講清自己不能去拜壽的原因,隨後參加七爺主持治喪會議。最後臘梅以主人身份安排工作。
她沒有說客套話,開門見山道:“我代表龍哥感謝叔叔嬸娘和大家的來到,並且主動做了這麽多實實在在的事,你們辛苦了,喪事未完還需要大家多受累。我沒有什麽新東西,過去大家幹啥還幹啥,我隻是明確一下誰重點管啥。張叔你管全面,以接待貴重客人為主;楊光弟你管靈前事務;洪師傅,你把木工廠、車廠人領回廠,還要正常生產,喪事怕三兩天還辦不完,不要停產;張嬸,你回家照看買賣不必全家都在這裡;杏花姐,你把火柴廠人留下分工做接待工作,裡面的事你負責。小雨妹管吃、喝、住;方嫂,你管好三位老人;鳳珍妹分管來的親友;娟姐,你照看龍哥;陽春妹你管錢;賀大哥你負責門前秩序;青山大哥,你離不開崗位,常來看看即可;洪哥,請你快去送信,先去奉天按信上地址去請二嬸速來,回頭去海城我姥姥家送信,把這裡的事講清。”
常青山說:“請二嬸的事我去辦,我去過,人也熟,坐車又方便,沒有客車可以坐尾車。”臘梅說:“這就拜托了。”
臘梅成熟又老練,這麽一分工,大夥乾起來順多了,也不顯得亂了。
常青山真是辦事人,日頭沒落就把郝氏請到了家。
郝氏一號脈,大驚道:“壞事了,你們給他吃錯了藥,小病弄大發了,我也沒有把握救好人。”眾人驚得目目相視。元冒母親車氏又大哭起來。
臘梅跑到院子裡,把吃過的藥渣子捧到郝嬸前,大聲說:“你看是哪味藥下錯了,我去找大夫算帳。”
郝氏點查一下說:“這是溫方,治病無功效可以保命,不是這藥。”
臘梅說:“就吃這一副藥呀?”李陽春說:“在醫院不是打針退燒針嘛。”
郝氏說:“洋大夫真誤事,一盆烈火倒上一碗水,火是滅了病未除,人哪能受了。我開副藥方,吃下去能出汗命可保住,不出汗神仙也沒法。”
臘梅說:“別的我不管,二嬸,今天把人交給你,到時候我要活龍哥。”
郝氏知道她是個魔頭,哪裡敢待慢,親自去抓藥,親自去煎藥,親自去喂,親自護理。
伍元冒吃過藥仍是昏昏沉沉的,眾人都無睡意,都盯著伍元冒,見他睡得很不安寧,呼吸時急時緩,面相上一副極難受的樣子,人們把心提到嗓子眼兒了。雞叫頭遍時伍元冒鼻子上見了汗,人們的心放下一半。
二合藥吃過又喂些米湯,日上東南時元冒才真正出汗,過一會兒大汗淋淋,人才有個好模樣,這時靈堂裡傳來小莉的哭罵聲。
從昨天開始,全市的人們自發的來吊喪,他們大多數不認識白雪,隻是衝著馬踏少婦幼子這件事來的,發泄對洋人和紈絝子弟的憤恨,對朝廷的不滿,對受害者的同情和哀思,也是無聲的抗議。
這兩天突然開始了禁夜,無原無故搞禁夜引起人們氣憤。很多青年人借這個事件晚上在街上逛。
禁夜衙役來管,青年人說:“你沒有看到我胳膊夾著紙,去給姑奶奶守靈。”
衙役說:“怎麽這些人都去守靈,你們守靈怎沒戴孝?”
一個青年人說:“被踏死的樣子多難看,全身都是血,齜牙瞪眼多嚇人,人少敢嗎,我們都是隔輩人,不能穿重孝,你們啥也不懂。”
衙役說:“守靈快點去。”
一個青年喊:“我的褲帶氣斷了,地上怎麽沒有那半截,你們誰撿去了。”
氣得衙役沒轍,在這種氣氛下他們不敢禁止守靈,隻好回去稟報。
縣太爺怕事情弄大,派衙役去靈堂看守,意思是不許人們來吊喪。來四個衙役在靈堂外兩邊站立,來吊喪的人遠遠站著不敢過來。
昨晚下場大雨,到白天也沒晴,牛毛細雨霏霏,時大時小。賀福祥身高九尺以上,他往一隊衙役前屋簷下站立,把這隊衙役擠到雨地裡。楊光借小莉來吊孝,彎腰點頭接待,用屁股把另一隊衙役拱出屋簷下,他站到那裡。
高氏有孫子孫女守靈,白雪由桂芝守靈,加上雇來的哭婦人也不少。小莉現在是大掌櫃的夫人,沒人安排她的工作,更不會叫她來守靈。可是她偏來守靈而且給女兒、外孫守靈,這才是空前絕後的創舉。
她今天看到人們被衙役鎮住不敢過來,十分有氣,坐在白雪靈邊大哭大罵起來:“我的大小姐,你死得太可憐呀,小巍巍你死得太冤呀,到現在沒有人來管呀,那些都是四條腿的牲口呀,不能打也不懂罵呀,還有那惡狗擋道哇,你們回不了家看看呀,我的大小姐呀,灶王爺是個混蛋呀,吃人間飯不管人間事呀,天老爺睡大覺,文武百神溜邊跑。城皇爺,你在哪呀,閻王小鬼胡亂搞,好壞他不分呀,不抓壞蛋抓好人呀,天陰的黑洞洞見不到天呀,大地水連連坑坑窪窪沒有地呀,沒天沒地活在陰間,死活都一般呀。”小莉瘋瘋顛顛罵個沒完,衙役對這個寶豐小夫人也沒辦法,北村賀老大是抗俄頭領,手下有人,不好惹;楊光是蘑菇頭,難剃得很。
雖說下的是小雨,時間長了也不成,衙役們也靠房簷避雨。人們認為是被罵的躲一邊去了,就大著膽子來到靈前祭祀。衙役不管來祭祀的人,隻是不許在靈前站人。被小莉攪合的人們膽子大了,你不是不讓在靈前站人嗎,人們就非往靈前站不可。
以老年人為主從照相館門前站到靈前,並在這裡拐了好幾道彎,還有人在罵:“死照相的,怎麽這樣慢。”
有人接茬道:“不照還不能死,你這人該管不管,到這裡怎唬啥?”
衙役明知罵自己,人多哪敢動呀,站在這裡成受氣筒子。
伍元冒吃下兩副藥病情好轉,郝氏加減小柴胡湯等幾味藥加以調理,他開始能吃東西。郝氏說他快醒過來了,人們有空都過來看他。
伍元冒突然睜開眼睛,滿屋子人他偏看到李陽春,開口說:“姐姐,你醒了,我怎麽睡到這裡。”在眾目睽睽下李陽春羞得臉通紅,轉身出去。伍元冒急喊:“姐姐,你別走。”喊完他又昏過去。
郝氏說:“沒事,他現在還沒有全醒過來,這幾天他是一時清醒一時糊塗,他心裡隻存著個愛妻,最好能讓這位姑娘先扮侄媳婦,在他醒來時能在身邊安慰他,這樣能好得快些。否則,後果很難說,喪嬌妻失愛子打擊太大,真怕他在病中轉不過來這個彎。”眾人也都希望李陽春能扮白雪安慰他,可是說不出口。
臘梅可不管這些,隻要能救龍哥,她什麽都不顧了。她去找李陽春,開門見山直說:“陽春,我的好妹妹,你扮一下雪姐去安慰他。”
陽春說:“梅姐,你們倆是我的恩人,我能辦到的事怎能推遲,可是他現在還在昏迷中,理志不清,分不出真偽,一旦做出越軌之事,對你對我都不好。”
人們都說臘梅不講理,她實際是不往理上說,李陽春這合情合理的話她能不往心裡進,龍哥在病中不會出大事,夫妻間親親摸摸難免的,自己被親一口永不忘去,多少好小夥都不嫁,看來為了愛就得有犧牲,隻能把心上的人分她一半。臘梅心裡這樣想,口上可不這樣講。
她說:“今天我把醜話說在前頭,你願意也罷,不願意也成,龍哥有個三長兩短我不饒你。”李陽春說:“你講理不?!”
臘梅說:“你聽誰說過我講理?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雪姐臨終托孤給你,當時你不是點頭答應下的嗎?她不會把閨女托給個離家出走的女人,現在想反悔沒門。”氣得李陽春嘴唇顫抖道:“你這是……”
這時元冒母親車氏抱孫女過來說:“小姐,你不看僧面看佛面,為了孩子我給你跪下。”車氏救子心切,真抱著孫女給李陽春跪下。
李陽春對元冒母親的舉動無法辦,隻好跪下扶起車氏道:“伯母,我答應就是。”臘梅說:“你們都出去,我有話說。”人們以為臘梅要給李陽春賠情,都退到室外。陽春決心不理她,愛說啥就說啥,打一把掌給個甜棗吃,沒門兒。
臘梅對李陽春說:“你們住在一個家裡,未必知道雪姐背地裡怎麽稱呼龍哥的。”李陽春她隻是聽到白雪當人面叫“他”。無外人時叫龍弟,還沒聽有別的稱呼,她也不回臘梅的話。
臘梅說:“她高興時叫他‘我的小女婿’,不高興叫他‘傻帽兒’,記住了?”她說完開門出去。本來李陽春和伍元冒之間是鍋夾生飯,這把火燒得是竄了煙的飯,不知怎麽吃。
為了保存屍體,等白樺回來見最後一面,楊光把自己儲藏的冰全用上還不夠,又買了不少的冰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