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貪女色史懷仁中計作幫凶,作道場劉夫人消災反遇害
劉夫人近來胸悶氣短,渾身無力,常去看病。洋醫生說是心髒出毛病,所以她讓元冒趕車才放心,由小莉在身邊服侍她。
這回因為去看洋醫生順便去看閨女,他們仨人躲過了這一劫。等他們回到家裡時事也平息了。這也多虧小楊光,他見俄國兵進家知道大事不好,逃出去找劉貴。劉貴騎快馬去見李道台。一聽說是親家出事了,他派了一個會俄語官員趕來和護路隊人員交涉。本來貨棧不做糧食生意,沒找到糧食又有官方出面,護路隊人員也就很快撤走了。
劉貴送走解救官員後趕緊組織救人。楊光把醫生請回家給白光輝看傷,打的很重,斷了一條小腿骨和兩條肋骨。還有十幾個受傷的雇員經醫生查看,傷的是皮肉,都不重,隻有朱總管因保護帳本才比較重些。碼頭上的裝卸工沒被打,洪克儉越牆而逃也沒傷著。劉貴把這些人組織起來主要是看家護院和清理、拾掇被老毛子弄亂的地方。
劉夫人回來了,家中的事就由她管理。她讓楊光和小莉侍候白光輝,又命元冒快去接白雪回家,又去安置被老毛子糟蹋的女人們,看護貨棧的事由賀福祥負責,清理貨物的事是洪克儉管。
在拾掇帳房時扶起倒下的帳櫃時,發現史懷仁扣在裡邊。原來是老毛子進貨棧時,他才從錢號取回銀子,他嚇得發蒙不知往哪裡藏好,慌了神碰倒了帳櫃,自己也被扣在裡頭。這才是想保護自己的行為成了護錢英雄。他抱著錢搭子跑到二姨夫房,講自己如何舍命保護銀子,又獻殷勤看二姨夫傷並問這問那,還假惺惺擠出幾滴眼淚,並講出一大堆好話安慰一番。
由於他這次立功表現得到信任,掌管了帳房。劉貴開條子史懷仁發錢,把傷的被奸汙的女人打發回家,一時安排不了的員工都發薪回家。劉貴是有能力的,很快就把亂槽糟的局面整理好。白光輝斷骨接好又吃止痛藥,現在好多了。劉貴和劉夫人把如何處理的事向他講清。先講朱總管因保護帳本而被打傷,雇車並派人送回家去。
白光輝馬上說:“怎能讓老哥他回家呢,他非要回家也得傷好後我親自送他回去。”劉夫人說:“你受傷後別的事你不清楚。朱嫂她覺得沒臉再待下去,我沒少勸,多方安慰開導,她決心走我不好強留,我拿出五千兩銀票給她,並講清等你傷好再算帳。”
白光輝說:“老哥為貨棧操盡心血,他這樣離去我心裡不安,到底出了啥事?”劉夫人說:“老毛子進家還有好,於媽為保護小紅也出事了,我也派人送回去。”
白光輝說:“這兩家我都決定和我們在一起不要分開,要養老送終的。這是啥年頭,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降,這是怎麽回事。”
劉貴說:“現在什麽也別想別問,安心養傷,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元冒接回白雪又去接回家奔喪的丫環小蓮。白雪見爸爸傷得這樣重,不免落下淚來。白光輝說:“孩子,這次是不幸中的大幸呀。你們娘倆兒平安無事是祖上積了德。要不是二哥及時搬來救兵我怕是見不到你們了。”
劉貴說:“我怎能知道出事的,多虧你的小隨從跑到我家去報信。”
白光輝說:“小光,我不會虧待你的。”劉貴把發生的一切事向白雪交待清楚後說:“妹夫,外頭的事都處理完了,剩下的我都向雪兒講清,你安心養傷,我回去從家裡派來幾個好的老媽子來,
明天一早我就過來。” 白光輝說:“這裡事不是都安排了,明兒你就不用來了,你家的事也不少,有什麽難事叫小光去請你。”白雪送走二舅,小蓮也接回來。
劉夫人身子弱,這些天又處理不少棘手事,累得不能動,坐在床邊看守著丈夫。家中的事由白雪主持。白雪把家裡的人分了工。白天以小莉為主侍候父親,小紅跑腿,晚上楊光和小蓮、元冒也住在這裡。劉夫人主要接待來探病的親朋好友。貨棧停止進貨,對外照舊發貨,這項工作由元冒負責。洪克儉管庫,賀福祥管家護院和打更,平時也參加裝運貨物。白雪坐上掌櫃子並管帳。史懷仁收款和家中采買,請醫生抓藥等事,站櫃台的人只剩兩個人。人少不開大灶,做飯女傭回去了。周善來到宅院小廚房做飯。
看來安排得很周到,可是第二天大清早就有來人探病,人流不斷。白雪和母親倆都招待不過來。人來得太多,劉貴派來幾個老媽子也參加接待工作。外地老客不知出事,和以往一樣正常來做買賣。人手比過去少,事沒減,還得替姐姐記帳,元冒忙得不可開交。
最累的是劉夫人。白光輝朋友多,加上營口各大掌櫃都來到,在心裡上也有了少許安慰。半個多月下來,白光輝的傷勢也好了不少。
這些天劉夫人可受不了,累得她身上有點浮腫,躺下就起不來了。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地人來的少了,她才得到休息。大家也都能喘口氣了。
白光輝骨頭接得很好,卸下夾板後他可以坐著,也能吃飯。人們也用不著死盯著,可以活動。這時白雪才有了工夫坐下來整帳。史懷仁輕浮,乾事不認真,他的錢老是對不上帳,弄得她一個上午沒出門。
午飯後小莉到帳房傳話道:“史少爺,老爺想吃玫瑰羹,你早點買原料,有的需要提前泡。”
史懷仁知道有雞蛋羹,這半年來在二姨家沒少吃粥呀羹呀,隻不過胡吃海塞的不知名字,更不知這種羹需用啥。
史懷仁說:“周小姐,你在考我嗎?”
“喲!”小莉說,“史少爺,咱們做下人的擔當不起小姐之稱。”
史懷仁說:“是我下人。”
小莉說:“孔聖人門人也有你這樣下流東西。我告訴奶奶去。”
“別去。”史懷仁忙說,“我認錯行吧,說實話我不知買些啥,請教姑娘講清楚些。”
小莉說:“別的廚房都有,你去買點桂圓、蓮子、枸杞。”
史懷仁說:“枸杞到哪買呀?”小莉說:“你可以去藥鋪。”
史懷仁說:“買回來給你?”小莉說:“廢話,送廚房去。”
小莉說完轉身要走。史懷仁忙攔住說:“周姑娘,大哥有事求你。”
小莉說:“有話快講,有屁快放。”史懷仁說:“大哥褲襠破了。”
小莉生氣道:“你是什麽東西,一開口就下道。”懷仁說:“我求你補褲子。”
小莉說:“晚上送過去。”
史懷仁是主人家的外甥,在內宅吃飯。家中來貴客或者他來晚了,就同丫環、傭人們一塊吃飯,這裡除了楊光就他這個男人。老娘們兒好和他開玩笑。小莉也是個挺活潑女孩。加上她早明白周善領她來營口目地,自己賣給周家,一切由不得自己,雖然是以妹妹名義在白家做傭人,早晚也是周家的人,所以講了話也很隨心所欲。
史懷仁是鄉下人,本來不適應小市民生活習氣,他老想顯示自己有文才,張口都是之乎者也。別看楊光小,是個老油條,總是挑字挑眼來諷刺他。那些三四十歲的老娘們兒更是拿白面書生取笑。小蓮十二小紅十歲也插上幾句笑話。小莉是發育成熟十八歲的大姑娘,人長得也很美麗,又單純直爽沒顧慮,也經常溜逢說幾句。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史懷仁本是輕薄好色之徒,這次來營口,得知白雪是老爺廟豬頭,“有主”的,沒敢再打她的主意,慢慢發現二姨身邊傭人小莉挺可愛,後來知道她是周善的妹子。他自以為是二姨的丫環二姨說了算,自己又是她的親外甥,有文化又一表人才,和二姨要個丫環很容易的事。小莉在他面前有說有笑,認為人家姑娘也喜歡上他。開始時說些撿便宜的話,小莉也不計較,逐漸地他膽子也大起來。
開始時周善對史懷仁很反感,總想找個地方揍他一頓,得到汪志魁計策後改變心思,因為小莉不聽話,現在雖然在一個院子裡,別說用計,連面都見不到,隻有利用這個好色的土包子,這叫借刀殺人。
因為白雪煩史懷仁,沒安排他來侍候爸爸。他每天來探望幾次,吃飯也不集中,史懷仁又不和雇員們一塊吃飯。周善正好利用這個機會和他共餐,廚房裡有酒,每天晚飯時倆人共飲。史懷仁在這裡半年多,交周善這個朋友,有吃有喝。不過他也知道,要想得到小莉必須得到她哥哥同意才行,因此也千方百計討好周善。兩人各懷心腹事又要互相利用,所以好的像一個人。
當天晚上,在小酒桌上史懷仁談到愛慕小莉的話,周善滿口答應,並說:“像老弟這樣要人有人,要才有才,又是夫人的親外甥,前途無限量,還有什麽說的。”史懷仁有了周善允許更加得意忘形,給鼻子上臉。
這天史懷仁喝得有點醉,晃晃蕩蕩往回走,正好看到小莉回房休息,他就跟過去。
小莉和小蓮、小紅睡在一個屋裡。今天小蓮值夜班,於媽走後白雪不敢一個人住,小紅給她做伴。小莉一個人住這個屋,她和劉夫人隔道牆所以沒覺得有什麽可怕的。累了一整天,她急忙進家打水洗臉洗腳,洗好後把水倒在門外回身進屋,剛放下洗腳盆起來時被人抱住。
小莉沒有好氣地說:“別鬧,人家都累死了。”
史懷仁說:“是哥哥我。”小莉厲聲道:“你給我滾出去,我喊夫人啦。”
史懷仁說:“別喊,我……”史懷仁話沒講完就被人拽住脖領子。他轉臉看去是周善,嚇得他一身冷汗,酒也醒了,慌忙放下小莉說:“周大哥,不是你講的,我可以隨便來看小妹嗎?”
周善眼睛瞪圓了怒斥道:“我妹妹是黃花閨女,不是窯子姐,哪能那麽便宜,今天你看怎麽辦?”
史懷仁說:“事到這會兒周大哥說了算。我認罰。”
周善說:“好,有骨氣,很簡單,你在這張白紙上寫上你自己大號就行。”周善把紙筆放在小莉炕上。
史懷仁能不知在白紙上寫自己名字的後果?他不敢也不能寫。
周善說:“不寫也可以,走,咱們一起去見夫人。”
史懷仁哪敢見二姨,他下狠心說:“我寫,看你把我怎麽著!”
周善笑說:“這就對了,我不叫你白寫,還有獎勵。”
史懷仁用顫抖的手寫出名字還沒等放筆。周善一把搶去紙說:“哥哥不能讓你白來。小莉,你陪懷仁弟玩玩。”小莉道:“我絕不。”
周善獰笑道:“老弟,你聽我的,每辦好一件事都有好處,你不是想玩她嘛,快去呀。”小莉拿出拚命姿勢要決鬥。
周善露出猙獰面孔厲聲道:“你敢不從我,活扒你皮。”小莉早知哥哥的為人,什麽事都能辦到,她趴炕上哭罵著:“毛驢!都是毛驢。”
蜀中無大將。名義白雪當家,實權在元冒手中。就因元冒清點三個月庫,知名知質知價。別人全說不出來,連有沒有貨,有多少更說不清。加上他跟朱伯伯學幾個月管理,摸出點門道,才支撐起門面。可還有些問題不好解決,朱總管對外訂的合同元冒看不懂,供貨合同有名沒有地址,無法送貨;還有的寫:沒特殊情況與常年同。常年是什麽貨,送多少?誰能說的清,加上市場行情他也摸不透,價高價低實在難定,又不是隻有你一家做買賣,各方面利益都得照顧到。才半個月,元冒人也瘦了,嘴也爛了,看來有權是美事,可用好手中權還真不容易,給別人當家更難。好在義父傷勢天天見好,現在可以坐起來能看帳,有事可以請示,元冒才松口氣。白雪也有時間坐下來弄帳。
這天元冒進帳房,見史懷仁不在便問:“姐姐,表哥呢?”
白雪說:“他抓藥去了,你有事嗎?”
元冒說:“姐姐,這張銀票我不敢收,想讓他去錢莊驗證。”
白雪說:“他一會兒就回來。”
元冒說:“姐姐,我還有事要問你,青山大哥前天得個胖兒子,我想送點下奶的東西。鄉下的都是送雞蛋,我可不知送啥,又不敢買雞蛋,怕買些壞的。還有現在到處鬧義和團,路上亂得很,峻峰二哥也不能來,我想替他們買點東西,我手頭有臘梅的銀餅子,還想借出兩塊。”
白雪說:“聽說你跟臘梅挺好的。”元冒說:“兩個淘氣包子能淘到一塊去吧。”
白雪說:“我聽說了,你們倆又烤兔子又打狼。你膽子也真不小,竟敢把手槍交給她這個禍害精,你不怕她惹禍?要不是她大鬧公堂,青山大哥也不能失去公職呀。如今靠賣小工過日子。”
元冒說:“青山大哥不是因強行收老毛子關稅才被革職的嗎?”
白雪說:“我的傻弟弟,官家的話是不可信的。四品大官的兒子能隨便打嗎?要不是青山大哥敢強行收外國人關稅的事報到朝裡,怕是青山大哥的頭早就掉啦。因他有武功所以色王不敢暗下毒手吧!”
三條人命色王蘆北公堂上被打得皮開肉爛,郎才領人送到洋人醫院。本來是皮肉之傷,沒幾天就應該好。可是他的傷口就是不合,成天流黃水,用什麽藥都沒有用,不僅不長肉而是在化膿。洋醫生有化驗手段,才發現因梅毒所導致爛肉。洋醫生說梅毒是不好治的,隻好爛死。這時蘆老爺在國外,家中大小夫人們亂作一團,只會哭天抹淚。郎才多方尋問,洋院長說,現在英國人發明一種特效藥,專門治療梅毒,可是產量少,國內還供不應求,你們能買到這種藥,人才有救。蘆家老爺是辦洋務的大官,現又在國外考察,有條件買。
郎才忙給蘆老爺去電報說買藥。人家閨女都在國外,有個女婿是英國的官員,不僅買到藥還派專人送來。那年頭沒有民航飛機,那藥用兩個月才送來。梅毒是治好了,可是爛掉半個屁股,長肉可得慢慢來,到了新年才出院。
色王蘆北從來身子沒受過屈,這回是死裡逃生,還遭多半年的罪。他趴在病床上下了狠心,活著出去一定不能輕饒這兩個小丫頭。
好不容易熬到出院,等到了家裡沒見到那兩個人。色王蘆北火冒三丈地罵道:“媽巴子的,那兩個丫頭呢?不是叫你們把她倆整來嘛。”屋裡人誰都不敢出聲。
郎才說:“他們按你的吩咐去捉幾次也沒捉到,聽鄰居講,你住院不久她們和小夥兒一起坐大車走了,再也沒回來,沒人知道去什麽地方?”
色王蘆北說:“真她媽的一群笨豬,不是叫你們去下聘禮把人強娶回來?”
郎才說:“去啦!常青山說妹妹早就出閣了。”蘆北說:“小的也嫁人啦?”
郎才說:“常青山說,那個小的是被打的小夥的妹妹,江湖遊俠,不知家住何方。”
蘆北說:“把常青山老婆弄來也行呀,我也好出口氣。”
郎才說:“挺大肚子都快生了。”蘆北說:“那正好。常言道:有錢難找臨產的。”
郎才說:“常青山武功高強,一個人打倒八個老毛子,你搶他老婆能搶得到嗎?!就算你得了手,誰能保護住你。”
蘆北說:“這也不成,那也不行,我就白挨打白遭罪了?!”
郎才說:“還是請老爺子出面,通過官府從正面找個茬,砍了頭算了。”
蘆北一時也想不出什麽好的辦法,他知道自己發那些脾氣也是為了出一出心中的穢氣。
常青山為人正直,不貪汙收禮,辦事認真,錢帳清楚,稅衙中沒有像他這樣清白的。加上他認真苦學,很短時間大致掌握洋貨單貨物名稱和數量,在收關稅中沒有翻譯在場也錯不了。尤其俄國人的貨物,修鐵路的物資不上稅,商品才收關稅。俄國商人把商品混在修鐵路物資中,看不懂俄國商品名稱必然漏稅。
有一次,俄國商人把十貨夾在修路的貨物中,常青山在查看貨單中發現,指出皮貨不屬於修路物品。俄商道:“這是施工人員穿的皮大衣。”
常青山說:“皮筒子沒有面不是大衣,必須上稅。”
貨主雇十名力氣大的船員圍攻常青山,想教訓一下他。
常青山手腳一動,三下五除二,打趴下八個,還有兩個嚇得不會動彈,俄商乖乖交出關稅。這事轟動東省並上報到中堂大人。
蘆北爹蘆煜找到李道台想為兒子報仇。李道台真犯難,不是他愛惜人才,是找不出來常青山的錯,而且是自己上報表揚的,總不能出爾反爾吧,再說蘆北被打的事人人都清楚,把不是當理說不好開口,可蘆老爺出面又不能不辦。李道台可費了不少腦筋,最後把常青山找來說:“俄國政府因皮筒事件向我國提出抗議,中堂大人沒辦法才下令革職罰款。我是不忍割愛,你暫時先回家待幾天,有機會我會給你複職的。罰款的事我好說歹說才減到一百兩,因你清廉也拿不出這些銀子,我出五十兩。”
官場上是爾虞我詐勾心鬥角,常青山哪裡適應這些,傾家當產湊了五十兩給了李道台。
回到了家中,為了生存他隻好打零工糊口。白雪把內情講給元冒聽。氣得他咬牙跺腳,心中暗罵色王父子。
白雪說:“生氣沒用,社會就是這麽黑嘛。現在青山大哥缺的是錢。送點錢比啥都強,大小夥子不能進產房。這一切由我辦,以大家名意,我出錢墊上。聽楊光講,是你們打死老毛子軍官,這事俄國人沒完。以後要小心點,說起來也算給我報仇,你的錢由我出。”
史懷仁“噔噔噔”跑進劉夫人房裡,也沒開口把藥扔到茶幾上轉身要走。這是史懷仁從來沒有過的事。劉夫人見他今天反常忙問:“懷仁,什麽事這樣急?”
史懷仁轉身生氣著道:“二姨,我抓藥回來,見大門外有個人對看門人講什麽,我過去一聽,原來是在講風水,胡說我們這裡不少壞話,不是我手拿的藥非揍他一頓,放下藥我回去找他算帳去。”
劉夫人說:“背地裡還有人罵皇帝呢,生那些閑氣沒用,你願出去就把他叫進來,我倒想聽他講些啥。”小莉見到史懷仁氣不打一處來,拿起藥包去煎藥。
史懷仁出去,過一會兒領來個三十出頭,長得尖嘴猴腮的男人,肩上有個褡褳還露出羅盤的邊,是個陰陽先生,他進門來點頭問好。
劉夫人對這位進門兩眼賊溜溜的主兒很反感,冷冰冰地說:“適才你在門前高談闊論,我想聽你的見教。”
陰陽先生說:“夫人是大人不見小人怪,我這個人是撅嘴騾子賣個驢價錢,全壞在嘴上,請夫人別生氣。”小紅給陰陽先生和史懷仁倆人送來茶。
劉夫人說:“先生請用茶。人要實事求是講真話,再重點也能接受,講奉承說假話,害人也害己,背地能說,如果是真的當面就敢直言。”
陰陽先生說:“夫人話說到這,我不講必定是見不得人的假話,我實說不隱匿。貴家宅院得水藏風,有供揖之水在前,人興財氣旺。”
白光輝正好也在,也想著聽聽陰陽先生說些啥。
這個陰陽先生一開口就把供揖水的含義搞錯了,他心中暗想,不過是個二百五。陰陽先生繼續往下講:“別處都好,可是住宅大門不該向西開。破壞風水地脈。”白光輝憋不住氣道:“先生,我家姓白呀。”
陰陽先生想了一會兒嗯兩聲說:“白是羽音門,是該朝西開。”
白光輝聽出來這是冒牌貨,河東修碼頭宅門能不朝西嗎?聽這種人講話生氣。這時小莉端來藥侍候他吃藥。
陰陽先生說:“大門前地形如臥犬,大門有犬看家萬邪不敢進,多年來保貴府太平無事,可是去年秋雨太大,雨水把原先的犬頭處衝出了個水溝,原本看家之犬變為回頭咬家惡犬,不僅不看門,反而叼出自家東西。再加上屈死的老人因和尚不能正常去念經,雖然冤魂走出十八層地獄,可是上天的梯子少一層,老人之靈魂上不了天,又無處可去,隻好回家找兒女。因有家鬼招來外鬼,才使兒女生病,家中生災。”
劉夫人很迷信,二哥去年突然得個頭疼病,自己身體雖無大病,也百病纏身沒有一天好受過,今年覺著更重一些,家中又出了這樣大事,她真的相信,開口問道:“先生,你會破嗎?”陰陽先生說:“可以破災,得出十兩銀子。”
劉夫人說:“懷仁,你支出十兩給先生。”陰陽先生從褡褳拿出一把桃木小寶劍,還有黃裱紙和朱砂筆,寫出兩道符。
他說:“明天日出前把大門外水溝填好,再把這桃木劍埋在犬脖子邊,使它永不回頭,這兩道符貼宅大門和房門框上,鬼再不敢來家,最好能到廟裡做次道場超度亡魂上天。”劉夫人說:“謝先生指點,懷仁送先生。”
陰陽先生走後,白光輝說:“這個陰陽先生不高明,別聽他瞎說。”
劉夫人說:“寧可信有,不可信無,不過是百八十兩銀子,破財消災,明天讓二哥來,我跟他講。”
白光輝知不讓她辦又成塊心病,念叨個沒完,也不在乎那點銀子。
小莉說:“奶奶,你的外甥不地道呀。”
劉夫人說:“這不是你該講的。”史懷仁保護銀子,又成天在他們面前獻殷勤,得到這兩口子信任,聽不進去一個丫環的真話。
白家在望海寺舉辦一次空前絕後大道場,來超渡亡魂升天。供品太多,廟裡人手不夠,請了幾名廚師,周善也去幫忙。
這一切全是史懷仁一手經辦。他得到信任也想在二姨夫和二舅面前露兩手。他下辛苦也操辦得很好,按計劃順利進行。
因為供品多,在大佛供桌前又加幾張供桌,劉貴和劉夫人分左右跪在供桌前兩個高台上。
他倆身後正面是老方丈,方丈前面分左右坐兩大排和尚,有五六十人,各拿不同樂器在伴奏和念經。劉夫人身旁邊排一大串僧人,排到佛堂門外。這些僧人左手成蓮花指托著裝供品的碗,右手伸兩根手指扶著碗,站在那傳遞供品。先把供品碗放在劉夫人頭頂的木方盤上,這個方盤由小莉扶著。還有個僧人站在劉貴和劉夫人中間,
他從劉夫人頭上端起碗轉身放在劉貴頭頂的方盤上,劉貴頭上方盤是楊光扶著。還有幾個僧人從劉貴頭上端起碗擺放在供桌上。
佛堂裡有一個值日僧人管理,再就是史懷仁跑前跑後張羅,再沒有一個閑散外人在裡面,井然有序,又十分肅穆,仿佛真佛就在上面坐著。
一個時辰過去,供品擺滿幾個供桌,還在繼續上。劉夫人跪在高台上渾身在冒虛汗,都堆縮成一團在顫抖,眼看堅持不下來。
史懷仁看著心裡也急,跑到後邊去問:“還有多少供品,要是太多就先停一會兒。”周善過來碰他手說:“馬上完,只剩三道供品,你別忘了。”
史懷仁跑到劉夫人面前,蹲在供桌邊說:“二姨,還有三道大供,馬上就完。”說完他站起來對僧人說,“你們快點傳,加速傳。”
總算傳完供品。小莉撤下劉夫人頭上方盤,用力攙她站起來。
劉夫人起來時頭有點暈,眼前一片黑。她認為起來的太急,想閉眼等一會兒。就在這時,“嘭”的一聲響,在她身前供桌下發出驚天動地的爆炸聲。震得房子掉土,大地震動。
突然間發生的爆炸聲把所有的人都被震蒙、震呆、震傻了。從小莉的身邊發出來轟鳴聲,嚇得她手一扎煞,摔倒在地上。劉夫人更受驚嚇,加上失去攙扶,她向後栽下高台,後腦杓先著地,鮮血染紅地磚。
楊光聽到爆炸聲,嚇得他一愣怔時發現劉夫人向後倒下,他丟下方盤跳過去救人,也晚了一步,劉夫人整個身子落了地。
楊光蹲下抱起劉夫人頭,見她嘴在動,忙俯耳去聽,前頭沒聽到,隻是模糊聽到“壞人”兩個字,再也沒聽到別的。
劉貴雙手按高台要站起來,被面前這聲巨響嚇一哆嗦,滾下高台。當他爬起來時發現劉夫人摔在楊光懷裡,急跑過來彎腰抱起妹妹大喊:“玉潔、玉潔!”眼看妹妹張口“嗝嘍”一聲,咽下人生最後一口氣。
在這突發大事件中,老方丈沒有驚慌失措。他站起來轉身向聲源處看。因劉夫人倒得太快,他也沒來得及出手相救,和楊光同時來到劉夫人身邊。因男女之分,他沒有,也不可能去抱起劉夫人,不過發生的這一切看得非常清楚。
見劉夫人已走,他便大聲說:“眾生們別怕,這是天鼓響,南天門開。女施主是菩薩轉世。你們看,眾天神迎接她升天。”
方丈胡說是安撫人心,他也是有點懵懂,把佛道典故混為一談。
劉貴見妹妹死在懷中,不顧一切,抱著向外跑。方丈大聲喊著讓和尚們跟著劉夫人後邊念經。小莉可嚇壞了,因自己沒保護好夫人才出塌天大禍,爬起來跟著劉貴跑,被廟門檻絆得摔老遠,鼻子也出了血,她也顧不得。
史懷仁驚嚇得最重,倒在地上直瞪兩眼不能動,不知是被誰踢一腳才爬起來,臉色蒼白不會邁步,用手搬著大腿向外移動,頭還撞在門框上。
楊光蹲在原地沒有動,他百思不解夫人臨終說出那兩個字的含義,是壞人,也許是害人,還可能是懷仁,夫人有話一定跟她二哥講,她不會向懷仁說。還有,自己回去後,人們必定問我聽到什麽,我怎樣回答呢。實說好還是不實說好,最好講出即合情合理,又不能走了夫人的話,這兩個字可能大有用處。大廟裡人都走空了,身邊一個知心人的也沒有,誰能給我拿個好主意,我太小不能自保,還是不要公開講實話。
“上施,你嚇壞了吧。”楊光抬頭一看,原來是值日僧人,馬上抱怨道:“好哇,你們炸廟驚死奶奶,嚇得我都起不來了,還不拉我起來。”
值日僧人道:“阿彌陀佛,一切都是天意,小小年紀不可妄言。”他過來拉楊光。楊光賴著不起反而坐地上說:“今天你不把事講清我就不走。”
值日僧人自語道:“無量佛主全看清,肉體凡胎豈能知,阿彌陀佛,求之不得,得之不求,清晨早起叩拜真佛,阿彌陀佛。”值日僧人轉身走了。
楊光這個氣呀,禿驢說些鬼話,破泥塊子看清有屁用。這個大房子我一個人在這裡怪可怕的,沒人管咱也走吧!
白光輝悔恨未能阻止這件事,失去愛妻痛殺人也。他恍恍惚惚見到愛妻回來,情意綿綿坐在身邊,和往日一樣聊著互相看著。她沒死還微笑地看著,甜蜜地笑著。
劉貴還沒拾掇好妹妹,那邊妹夫也昏迷過去。他這個後悔甭提了,本來是哄著妹妹,使她高興,自己並不相信鬼神,做出件荒唐愚蠢的錯事,有多少錢也買不回妹妹。看來這件事不是孤立的,它一定和老毛子進家有某種聯系,如果是這樣他們是有目地在害人。可是妹妹她不管事也沒仇人,不會害人,難道是對貨棧來的,還是妹夫的仇人乾的。劉貴多聰明也解不開這個謎。
劉貴心裡清楚,不是天鼓響,是炮竹的爆炸聲,我都聞到炮藥味,能計算這樣準確非是一般人物,他就在周圍,這次不許外人參加,連雪兒都沒去。去的這五個人都沒有條件辦這事,也都是可靠的又都在我身邊,我還真的一下子找不出來凶手。妹妹,二哥對不起你,沒有能力為你報仇,隻能好好地安葬你了。
白雪悲痛到了極點,不過她還得顧活的。可是禍不單行,李道台派閨女李淑婷來接白雪去北京完婚。李仲舜妻子病故於北京,李道台為了最後一次討好兒媳的爹,朝中二品大官,親自帶領全家給兒媳送葬,順便給他倆完婚。
白雪說:“你都看到了,地上躺著的不會喘氣的,床上躺著不會動的。我不講孝不孝,你說我走得了嗎?你回去向大人說清,家中有第二個人我就去,如果他老人家必須我去,叫他派人來提我的頭去。”
李淑婷走後白雪痛哭一場。別人不知她哭什麽,都以為她是因為母亡父病危,能不哭嗎,沒有人往心裡去。
現在是劉貴主事。白雪全力以赴搶救父親,決定把父親送進醫院,家裡劉夫人得了義子伍元冒的濟。這個孝子是沒的挑,比親生的都強。白雪把母親的喪事全交給他,一心撲實地侍候父親。
白光輝第五天才清醒過來。他是個明白人,看到身邊兩眼紅腫消瘦的閨女,一切事都想起來。他首先勸白雪不必大悲哀,天塌了人也要爭取活下去,人走了不要老放在家裡,祖墳在江南,我病愈後領她回去。
小莉把白光輝話傳回去,老方丈建議先存在廟裡,劉貴主張先葬上。
白光輝說:“她喜歡清靜,還是入土為安,現在到處鬧義和團,不太平,我就是現在好了也回不了南邊。不過我絕不會把她一個人留在關外。”
要葬劉夫人首先必須有墳地,還得是有好風水處。劉貴領人選地址買地,安排出殯的事,還要通知有關人士,這一陣子忙得他不著家。
出殯的頭天晚上要燒千張紙,閨女哭十步重恩。白雪回來了,但她不哭這種俗東西,是念自己心中的祭文;伍元冒是義子,必須在旁邊燒紙。
白雪正哭訴時屋裡打起來了。
原來為了打幡的事劉有祿和史懷仁吵起來。史懷仁在母親唆使下要給二姨打幡。劉有祿一聽來氣了,說:“需要給二姑打幡也輪不到你呀,兩姨親不算親,死了姨娘斷了親,姑舅親才是親,斷了骨頭連著筋。”
為了得到白家一分家產,史懷仁一定要打幡。
劉有祿多少練過幾天,把靈幡搶了過去。史懷仁又來抱燒紙盆。好在劉夫人去世朱總管兩口來了。
老總管騎馬去問白光輝,回來後講:“老掌櫃有話,守靈人打幡。”
伍元冒見姐姐對這件事無動於衷,好像和她無關也就明白她的用意,這是在考驗我的人格。
伍元冒站起來說:“白家有兒女打幡,再說這次是臨時性入土,不算是正式下葬,多幾個人打幡顯著好看。義父讓我持乾媽的幡,我事先聲明,不要義父家一文錢,因為乾媽對我如親生,我甘心情願守靈和打幡。”
這件事平靜後,伍元冒重新跪下給乾媽燒紙。
白雪的祭文到了尾聲,聽她是哭是歌是頌是思念:
“兒母有壽兮,可望百秋。今朝無病兮,抱恨長逝。唯有女兒兮,如狂如癲。哭母靈前兮,腸斷流連。呼天愴地兮,萬物淒憐。音容永存兮,杳隔黃泉。四顧彷徨兮,欲見無緣。幽明永絕兮,窀穸寒煙。寂寞孤獨兮,女兒當伴。”
伍元冒聽不懂她兮兮的詞,最後一句他聽出來,不覺背上流冷汗。姐姐她當真要尋短見,乾媽的仇無人去報,壞人必然逍遙法外,我等不能越什麽祖(俎)代包(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