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柳山莊,夜,月明星稀,趙敏自客房中靜靜的品味著這首從未聽過的曲子,睡意不知不覺,消失無蹤。這首曲子,不知如何,趙敏竟聽出了一種憤世嫉俗的味道。聽著聽著,她忽的想起了前朝的一句詞‘把欄杆拍遍,無人會,登臨意’。憤世嫉俗?趙敏搖搖頭,想那堂堂易水樓主,又是新任的明教教主,武功蓋世,部眾無數,身側佳人環繞,怎會生出這種想法?
輕輕推開房門,趙敏來到水閣之外,但見月光灑下,水閣中人正在揮袖撫琴,嘴角笑意淺淺,背後似乎還隱藏著她看不透的東西。但她卻能肯定,那不是雪月風花的**,亦非王圖霸業的崢嶸。
這時最後一聲琴韻落下,結束了這精彩無比的一曲。鄭淵壓下琴弦,嘴角輕揚,說道:“夜至子正,郡主踏月而來,莫不是要與鄭某一同賞月品酒?”趙敏瞥了眼圓若銀盤的明月,移步到桌前坐下,並未回答,而是冷笑道:“小妹竟不知鄭大教主還有這手琴藝,做個樂師倒是綽綽有余了。”樂師在此時乃是賤籍,多數樂師都是在青樓以聲色娛人,地位低下到不可想象,特別是女子樂師,一日為賤籍,則後世子子孫孫都是賤籍。不論適才是何種想法,此時仍是惱他擾了自己歇息,因而出言譏諷。
鄭淵笑笑,並未接話,趙敏看他並不接話,現在已經出來,就算返回一時半刻也無法安歇,便問道:“喂,你這是什麽曲子?我怎麽沒聽過?”鄭淵道:“這曲,名為《笑傲江湖曲》。”趙敏疑惑道:“《笑傲江湖》?不曾聽過,不過聽這曲名,不像是勾欄瓦舍的一些伶人所做。”鄭淵道:“本曲乃是兩位江湖中人所做,二人一正一邪,卻志趣相投,以音律相交,譜下這曲《笑傲江湖》!”
趙敏恍然,說道:“難怪我聽此曲有著憤世嫉俗之感,二人正邪殊途,想來為世俗所不容,憤世嫉俗倒也在所難免!”鄭淵笑了笑,又拿出一個酒杯,斟滿兩杯,推過去一杯道:“這酒也是難得的好酒,郡主不妨品嘗。其實這曲有些憤世嫉俗,也不僅僅因為這些,兩人本是心胸開闊之輩,世俗如何,看的原不是那般重要,這曲乃是兩人得《廣陵散》後,多有借鑒,方才譜出。”
拿起酒杯,一飲而盡,順手又斟滿一杯,繼續說道:“此曲因嵇康而傳世,想那嵇康是何等高蹈獨立、性情剛烈的人物!面對司馬氏借名教以誅滅異己,雖口稱‘老子、莊周吾之師也’,卻學不來‘安時而處順’,終不能保家全身。《廣陵散》自然充滿著不可抑製的憤世嫉俗之情。《笑傲江湖》借鑒廣陵散而來,二人雖心胸寬廣,但難免為世俗所累,譜出的曲中,有著些許的憤世嫉俗,也無可厚非。”
趙敏拿起酒杯,輕抿一口,眼睛一亮,便豪飲而下,回味片刻讚道:“此酒醇馥幽鬱,飲之鮮爽甘甜,口味細膩悠長,果真是好酒!”轉了兩圈空杯又繼續道:“《廣陵散》不是自嵇康已絕麽?難道這曲是嵇康之前已有?如果這樣,如此名曲,我不可能沒有聽過。”鄭淵笑道:“這《廣陵散》又不是他做的,自嵇康而絕,嵇康之前便沒有麽?那魔教之人,連盜二十八座古墓,方自東漢蔡邕墓中盜得。”趙敏聞言駭然,驚聲道:“僅僅為一曲譜,竟然連掘二十八墓,這二人可謂之樂癡了!只是不知這二人姓甚名誰?小妹竟不知武林中還有如此奇人!”鄭淵飲酒歎道:“二人一正一邪,畢竟為武林不容,早已作古多時,他們皆是淡泊名利之輩,武林中聲名不顯,郡主不知,也不足為奇。”
兩人閑話半響,談到興處,趙敏似乎忘記了被鄭淵擄掠之事,豪飲連連,這股豪氣不讓須眉男子。鄭淵拿出的美酒,雖口味極佳,後勁卻是極大,以他的功力,尚需運功化解,趙敏功力淺薄,如何禁得?加之此時本是夜半,趙敏再次困意翻湧,加上酒勁,竟爾伏桌睡去。當她清醒,已是第二日清晨,揉了揉發漲的腦袋,掀開錦被,忽覺一股涼意襲來,低頭一看,自己身上竟然清潔溜溜,不著片縷,心中大驚,忙又鑽進錦被,回顧四周,竟是自己閨房。
仔細回想了一番,隻記得昨夜從鋼牢出來,那易水樓主竟夜半撫琴,自己出去後兩人又飲酒閑談,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醉了過去。此時身無寸縷,讓趙敏心中發慌,不知道那反賊頭子對自己做了什麽。但趙敏畢竟不是普通的民間女子,片刻後冷靜下來,細細感受,但覺身上並無不妥,稍稍放心,但還是喊道:“來人!”剛喊完就有兩個小丫鬟從裡間走出,兩個小鬟出來行禮道:“郡主。”趙敏一看,正是自己的貼身丫鬟,心下又定了幾分。
兩個小鬟行完禮,便有一個去拿來了郡主平日所穿的衣衫。趙敏接過衣衫問道:“我昨夜是怎麽回房的?”小鬟回道:“是同郡主一起來莊裡的那位公子送回的。當時郡主醉倒,滿身酒氣,那位公子便讓婢子為郡主清洗了再服侍您睡下。”趙敏心中大定,看來這易水樓主也不是情報中那麽卑劣,她被稱為蒙古第一美人,若是在其他男子面前醉倒,可指不定還能否保住貞潔。若說在以往,她孤身一人,也不會在外人面前飲酒至醉,這次也就是身處自家莊子,一時放松了警惕。
在兩個小鬟的服侍下穿好衣衫後,又問道:“那易……那公子人呢?”小鬟回道:“那位公子今早便出了莊子,說有要緊之事,婢子也不清楚。”趙敏聞言一怔,那鄭淵竟然走了?自己落到他手上時,千方百計想要脫身,此時他不聲不響的離開了,不知為何,心裡又感覺空落落的。那小鬟又道:“差點忘了,那公子走前讓婢子把這個交給郡主。”趙敏回神,看小鬟從懷裡拿出一張折起來的便箋,接過來問道:“這是甚麽?”小鬟搖頭道:“婢子不知,那公子送與郡主之物,婢子怎敢私閱。”
趙敏打開便箋,便見幾行銀鉤鐵畫的瘦金體,只看上面寫道:“眉疏不畫,自青於黛,腰如春枝,膚比雪脂,執筆為畫,難繪風華。與郡主一晤,始信人間自有佳麗。天地廣而江湖遠,後會有期,來日再見,願不為敵。”趙敏一怔,易水樓主,也會這般讚人美貌?只是天地雖廣,這朝廷又豈是自己一女子所能左右?見慣了中土繁華,整個蒙古,誰願再回到那苦寒草原?自己身為蒙古兒女,成吉思汗的子孫,怎能坐看蒙古滅亡?看來也只能注定為敵了。想起昨夜那對月撫琴的男子,幽幽一歎,暗自思量:“你若是蒙古兒郎,該有多好!”
清洗漱口後,手捧一冊古書,坐在水閣之中,她的目光幽幽,卻不曾落在古書上。那個男子,殺了自己七名下屬,重傷一名,自己本該恨他,但不知為甚麽,想起那對月撫琴的身影,想起昨夜暢談,卻無論如何都恨不起來。拿出那張便箋,“眉疏不畫,自青於黛, 腰如春枝,膚比雪脂,執筆為畫,難繪風華。嘿!”趙敏低聲自語,只是,不管如何,自己也不能背叛自己的國家啊。半響目光一定,將紙團握成一團,便扔入水中,只是紙團將要落水的瞬間,又忽的運起輕功,閃電般的撈了回來,回到桌前,把紙團打開,一點一點的抹平折好,裝入自己的荷包之中。
趙敏自水閣出來,來到自己閨房,退下女衣,又換上一身男裝。出了房門,手掌輕拍,暗中出來一道身影,下跪道:“主人。”趙敏點點頭道:“起來吧,玄冥二老到哪裡了?”那人影起身回道:“二老正在趕往武當山,昨夜傳信說已到六姓堡附近。”趙敏揮退這名下屬,尋思道:“張三豐百歲高齡,創下的武當派,威名已遠在少林之上,在中土武林可算是泰山北鬥,少林能拿下最好,若是沒有拿下,只要拿下張三豐,中土武林便去了半壁江山,玄冥二老聯手,雖說未必能勝過那老道士,但纏住他還是不成問題的,到時只要拿住他的徒子徒孫,不怕他不就范。至於這易水樓主……”
想到鄭淵,趙敏便眉頭大皺,她昨日親見,這鄭淵的武功如神似魔,若說玄冥二老聯手,自信可纏住張三豐,但面對鄭淵,此二人連出手的勇氣都沒有。想起昨夜鄭淵所言,他準備趕往少林,便召集所有高手,準備星夜趕往武當,只要趕在其前攻破武當,立即躲往附近軍中,諒他也無可奈何,至於玄冥二老說宗師境可力敵千軍,她隻當是二人推脫罪責之言。思量完畢,便吩咐莊丁準備馬匹和乾糧,之後便召集余下高手,星夜追向玄冥二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