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什麽人!】
眼前的少年人面色陰沉。神堂矮小陰暗,飄搖凌厲,燭火顫抖著搖擺,大殿外風雨更是獵獵襲嘯而過。
山林傾俯,鳥獸皆驚。陰冷夜色中林浪層層,潮濕的水汽在泥濘聲中彌漫。
遠處火把閃爍。
【我不是人。】
那一刻少年人的視線穿透風塵,如同刀鋒般暴戾無二。
是誰在回答?
學神眯起眼睛,一切的怪異景象立刻散去了,無論是真實得嗆人的煙塵、渾濁肮髒的光暈還是那一刻的冷風,都在刹那之中泯滅了。而面前站著的身影,依然是那名「疾病」。後者的面容上帶著讓人不適的陰冷微笑,雙手緩慢地互相摩挲著。他隱晦地低聲問道:“請問……您是忽然有什麽想法了嗎?”
答者搖首不語。即使是從前的記憶複蘇,也不可能如此光怪陸離。他寧願相信是自己的精神在一瞬間被什麽影響了。“沒什麽……”學神擺手,“請您繼續說。”
菁方神社的後堂外延下,身形飄忽不定的督察使停在老人面前,露出了一種可稱為虛幻飄渺的微笑,讓人不寒而栗。
――
廚房。
混亂過去之後。
“……總之啊,真是有夠惱人的。這下午飯不就糟了嘛……”林汐月低聲嘟嚷著。
“總之,今天很抱歉……”靜子結巴了起來。
伊洛則陷入了沉思。“……”
烏黑的硝煙之中,林汐月一邊咳嗽,一邊憤憤不平地拍著自己被水打濕的褲腳。水管已經關上了,靜子惴惴不安地站在一旁,卻是主動把水管捧在懷裡。自然已經沒水從裡面流出來了。
“果然奢望村雨前輩做這種事情還是太勉強了嗎……”聽見村雨靜的道歉,汐月轉首看向她,接著露出了無力的複雜笑容,“不,別說道歉啦,反正事情都發生了……”
伊洛和靜子一同松了一口氣。
“而且歸根結底不是那個便宜神莫名其妙地進了屋子嗎?所以村雨前輩壓根不需要道歉哦!反而是那個便宜神該反省反省哦。”
林汐月陡然氣勢驚人地瞪了過來,直接驚著了伊洛。後者下意識地往後跳了一步,才反應過來。“幹什麽?”他頓住腳步,挑眉如是問道。
“當然是要你負起責任喲~”汐月笑眯眯地指向廚房的地面。伊洛詫異問道:“什麽意思?”
林汐月嬌哼道:“當然是負責打掃啊!”
“那我呢?”靜子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可以去休息了喲。”林汐月對待二人的態度完全不同,回靜子的話時笑得比花還要燦爛溫和。
“啊啊?”少年神明用向上的語調表示自己攀升的疑惑。
汐月伸出大拇指,鼓勵道――
“加油!”
於是伊洛面無表情地看著廚房內一地狼藉,不由得默默地扶住前額。
“八雲莊的規定呢,可不是對你一個人針對。每個人都要輪流值班的。”汐月似乎覺得不太好,又補充了起來,“所以這是你該做的啦。”
伊洛聳肩不語,也沒什麽想說的話了。林汐月笑容滿面地揮著手,蹦蹦跳跳地倒退出了房門。而他揮手再見,視線則隨意地往身旁一瞥――
奇怪,村雨靜人呢?
他往廚房外看去。村雨靜趴在柔軟沙發上,早就香甜地睡著了,或許是熬夜打遊戲導致的。少女空蕩蕩的兔耳睡衣松松垮垮,從左側的精致鎖骨開始,
脊背往下的白色肌膚都清涼地露在外面。相當毫無防備的天真模樣。 林汐月把夾克衫脫了下來,輕柔地蓋在了靜子的身上,然後快步地去了自己的臥室,打算換一套乾淨的衣服。伊洛抿著嘴,回身來到廚房內,默默地眯起了眼睛。
空氣中仍然散著淡淡的黑煙,少年神明皺眉環視一周,心中立時有了主意。習慣性地從一旁的高架上取下一疊一次性口罩,戴在面上,然後直接打開了窗戶。玻璃窗橫向打開,伊洛抓著掃帚向外飛掃過去,煙氣洋洋灑灑地飄了過去。
“咳咳、咳……”
盡管戴著口罩,他仍然還是被嗆得停不住咳嗽。
――
“此外,雖然身負武神之技,但那位作為無言也無名的逃逐者,還沒有洗脫身上的罪孽。鄙人深以為他或許與此有很大關系。”
「疾病」。
作為神明特異性的代表,他的腔調仿佛每時每刻都在強調這一點。語氣微妙,姿態看似謙卑卻又讓人倍感不適――對於神來說也是一樣。
“關於這件事,鄙人想與學神大人溝通一二。”「疾病」面向老人,嘴角不自然地向上彎曲起來――盡管是笑容,卻透著警告的意味。
機會到了。
蒼老的寬厚老人撫著自己的白須,眼睛裡開始有規律地閃爍光芒,周圍的空間都有些扭曲不成形,似乎是被什麽無色無形的存在侵染了。督察使微微頷首,避開視線,像是對這些異狀毫無知覺。
“不敢當啊,這種事情我怎麽能妄加議論呢?他沒有被歸到諸神行列之中,所以您遇見了是可以親手殺了的。 督察大人就別用這種口吻折煞老朽了。”白袍老人搖首說道,“何況老朽名為瑣證,位階上不多說。然而學神大人這個稱呼,可謂是讓在下委實萬分惶恐,勞煩接下來也別稱呼什麽學神大人……”
他的聲音抑揚頓挫,富於節奏感,然而漸漸地又緩慢起來,有著催眠人心的效果。話音下落,瑣證稍微垂下眼簾,視線留在了督察使「疾病」的影子之上。而後者感慨似的歎了一聲,鞠躬說道:“對。是鄙人考慮不周――讓瑣證前輩煩心了。”
瑣證閉上了眼睛,暗自放下心來。學神大人和瑣證前輩,雖然隻是名義上的差別,但在言辭上挑刺也不會有多可疑。而且他與當地諸多存在共事已久,「疾病」初來乍到,換成叫一聲前輩更沒有問題。但這些都不是瑣證所在意的重點――
“哦,對了,鄙人的話還沒有說完呢。”「疾病」的目光平靜地射向瑣證,仿佛看出了他內心所想,“瑣證前輩不愧為學神啊,這種手段竟如此熟練。那樣的緩度幻種用於催眠,也是足以見得您的高超之處啊。”
長久以來的安逸生活,已經讓瑣證失去了往年的警惕性。此刻對方的一席話如同尖刀銳利,筆直地戳中了他的軟肋。一擊致命。
被發覺了。瑣證默默地深呼吸著,神色清淡,而後努力擠出一絲笑容――盡管從任何方面來說,這股笑容都是完美的,但終是透著一種怪異的疏離。
“――受教了,老朽下次會注意的。”
瑣證平和地向「疾病」稍稍鞠躬,聲音語調無不誠懇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