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明也會變成妖怪。

　　幽暗的住宅區小道間，伊洛擺出架勢，刀鋒冷冷地指向虛無的前方。沒有動靜。他眯起眼睛，左手食指與中指並攏，凜冽劃過空中――

　　“呔，現立！”

　　一道熾白的薄薄屏障突兀刺起，隔絕在了伊洛與前方濕潤痕跡之間。緊接著，他又連劃三跡，召出了三道屏障，圍成了一個正方形牢籠。

　　白牢。

　　在牢籠內部，妖怪的身影緩緩地浮現出來。修長的身軀上布滿舒張又合起的鱗片，腹部兩側生出無數細密的觸角，此時正分泌著惡心的綠粘液。

　　而長蟲最前端則著生著八對複眼，宛若異化蜘蛛，猩惡的嘴角甚至開裂至了身體內側，十分令人作嘔。

　　伊洛右手握著長刀，眼中跳出一絲詭異之色。

　　“不是吧……”他忽地確認了什麽似的，倒吸一口涼氣，“這股妖氣，絕對是和墮神有關……”

　　龐然長蟲的身軀開始震動起來，嘴張開，發出了相當尖利的聲波。空氣瘋狂震顫著，那道聲音居然還形成了能辨認的話語――

　　“我――餓――”

　　少年神明決意不再去管這些事情，應該先處理眼前的事務。林汐月站在他後面，伊洛的出現讓人下意識多了幾分安全感，此時心情也就稍穩定了下來。

　　她有些謹慎地再退了數步，望著伊洛的背影，試探著問道:“那個，我想問一下――你就是……那個便宜神，對吧?”

　　“哈?”

　　伊洛被梗住了，一口氣幾乎沒喘上來。

　　“你在叫我?”

　　林汐月先是尷尬了一瞬，然後無辜地眨眼望天。

　　“對，便宜神，嗯……我是聽一個朋友說的。如果你每天心誠祈禱，關鍵時刻就會有一個很好的神明來幫助你，之後只需要給他一元錢，非常便宜！”最後一刻她終於反應了過來，立刻雙目誠懇地看著伊洛，“――不，你沒誤會什麽吧?我沒什麽別的意思啊！我發誓我超感激你的！絕對隻是這樣的哦！真的！”

　　“喂喂喂，不提後面的話，這就是便宜神了！?你的感激之情我確實收到了，但是――”伊洛回首瞪向林汐月，“我這叫為信徒著想！事實上其他神的收費早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有的收錢還不給辦事，心情好辦完事還接著要求信徒來還願！如今就我一個這麽良心，結果原來有人叫我便宜神啊！”

　　“對不起！”林汐月果斷鞠躬道歉。

　　然而他們都像是忘了一件重要的事――眼前還有一隻妖怪。長蟲嘶啞的低鳴著，身軀蠕動向前，背脊接連生出細長的翅膀，甚至飛了起來，此刻恰巧準備突襲。

　　話音未落，伊洛遊刃有余地笑了起來，仿佛預知了妖怪的動作，反身便是抬手一刀居合。冷冽的刀光劃過空中，長蟲身形陡然化虛，卻是躲過了那翩若驚鴻的一斬。

　　少年神明的神情稍有驚訝，眼底盤亙起了些微凝重情緒。而長蟲腹側的觸角終於暴展開來，形成凌空的巨大骨爪。

　　巨大的怪蟲凌空飛著，無數大小翅膀輕輕抖動著，仿佛千萬蜜蜂在身邊飛翔，同時巨大骨爪在其身下輕輕舒開著，實在是讓人焦躁且不安。

　　伊洛毫無懼色地腳尖點空，身形驟而前衝，長刀也如同暗影般隨風而至――

　　風止。

　　刀影掠去。

　　怪蟲發出尖銳的慘嚎，身形變得無比黯淡。伊洛面露喜色。下一刻，怪蟲卻忽然停住哀嚎，

八對複眼中充斥著一抹詭異的瘋狂猩紅。他預感危險，立刻抽刀準備離去，但旋即便是三對骨爪鉗製住了他的身體――　　翅膀和龐大身軀盡數消散，最後隻有和常人等高的異蟲在空中懸浮著，身後一對翅膀微小幅度地震動著。骨爪刺入伊洛的身體，紅中摻金的血液緩緩流出。後者悶哼一聲，目光依舊冷靜地注視在異蟲的複眼上。

　　“這種惡心的氣息……隻能說不愧是墮神造物啊。”伊洛嘴角微翹，眼神卻變成寒冰一樣，“神職要麽是惡化，要麽是幽懼。”

　　“但不管你在哪，既然放棄了神的尊嚴，那就是我們所有神的共敵！”

　　身後的刀鞘中浮現第二柄刀。其刀身狹長，流轉著鋒銳光華的奇鐵上紋著瑰奧花紋，刀柄處則雕著一目眼睛。他把手緩緩搭在第二柄刀的刀柄上――

　　然後勢如雷電般拔刀，凶暴劈向異蟲。

　　妖怪眼瞳中逸出冷冽的嗜血色彩，立時加大力度，骨爪也更深一分。但這是一個錯誤的決定。長刀斬下，異蟲的一段骨爪被崩成齏粉而四散開來。

　　異蟲明顯吃痛，身軀後飛。少年神明面色平靜，握著雙刀――

　　氣流暴溢，下一刻他仿佛箭矢般突進到了異蟲身側。雙刀螺旋回斬，寒光凜冽閃過，伊洛停在了異蟲的背後。

　　收刀。

　　從中一分為二。

　　異蟲的屍體憑空消散，化作紫黑光點飄著飛去了。

　　伊洛的第二柄刀消失在刀鞘中，隻有第一柄刀依然存在。目標確認已死，但其背後的黑幕和墮神有關，他暗自歎息，心想之後必須把這個消息報出去。

　　一邊想著，他一邊轉身望向林汐月，認真地鞠躬說道:“非常榮幸，您的祈願委托已經達成了。”

　　現世裡，並非所有人的祈願都能得到回應的。不過無神論者也有可能得到回應，反而信仰虔誠的信徒卻噩運接連。

　　以伊洛來說，他只會選沒有大信――例如佛門――以及在被完成祈願後絕對會有感激之情的人。其余的委托他一概不理。公平的等價交換，祈願的實現用信仰來換。

　　而大信如佛門不會一一受理信徒委托則是因為人數過多，不可能逐一完成他們的願望。

　　當然，有時他也會突然性地善心大發。畢竟新時代了，神明也都要適變化了。總而言之，他笑著伸出手，準備為林汐月留下一個深刻印象以便發展未來的信仰關系，順便收取一元的費用――

　　林汐月的瞳仁卻急速擴大，彌漫著難以描述的驚惶――

　　“便宜神當心！”

　　她猛然向前一撲，把伊洛撲倒在地。然而，在伊洛倒地之前，一支從虛無之中射來的幽箭――

　　貫穿了伊洛的左胸。

　　――金色的鮮血噴湧而出。

　　……

　　混亂的神力在胸膛中攪動著。

　　跳躍。

　　奔跑。

　　仿佛有人用小刀刮開自己的身體，然後向其中注入水銀。外來的神力貫穿著身軀，漸漸地沉入水底。

　　刺痛。

　　明亮。

　　燦爛的光輝在水底遊離著，四肢百骸流淌著難以描述的痛苦。

　　毋庸置疑，那股神力來自墮落的邪神――充滿著暴戾、殺意與狂躁的氣息，仿佛勾住了神明的全部思維。

　　虛化身軀也無法解決那樣的問題，隻有用自己的力量完全壓下。

　　難怪墮神是諸神共敵――這種可怕的殺傷力，也可以理解了。

　　然而，一隻手伸了出來，牢牢地抓住了他。在幽深的水銀之中，被沉重地拉了出來，溫暖的氣息逐漸侵出，被人用手握著――

　　“啊……”

　　困惑地、艱難地睜開眼睛，是白色的天花板。身下是柔軟的床鋪，空氣中還摻雜著淡淡的清香。

　　伊洛躺在床上怔怔出神。順著手的柔軟觸感望去，林汐月睜著水眸，正直勾勾地盯著他，目光仿佛手術刀般尖銳。

　　“便宜神，你終於醒了啊……”

　　“啊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