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山市的一條街道上。
願力是神明延續的保障――無人信仰神明的話,那其便會陷入衰落,甚至會喪失神髓從而失格長眠。
作為神明的伊洛連續三個月處於衰落狀態後,某一日――
“我要解約。”
高挑的少女把手搭在伊洛背上,痛惜和悲憤溢於言表。
伊洛是年少的無名之神――而少女顏蘿是他的從使。從使對於神明來說就相當於手臂,單是棲息在武器中可以帶來極大的戰力提升。然而,從使的生活保障和神明的所獲願力直接掛鉤。
“為什麽要解約?”伊洛震驚失措,“我平時對你也挺好的吧――”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的確沒錯――但您也不看看您幹了什麽。”
顏蘿扼腕歎息著。
“現在諸神的信錢都在漲,結果您每次還是隻要一元。您說這是對信徒的關照,我也就認了。可攢下了一筆帶著純淨祈願的信物後,您又幹了什麽?您又買了個新刀鞘!我說,伊洛大人,現在佔據智慧生物主流的人類已經都不打仗了,時下完全不時興武神!而且「正太背著長刀的模樣超級萌喲!」這種情況也不存在了。既然走可愛路線,那就別留著既燒願又沒用的、這種收藏武具的愚蠢愛好啊!”
面對著自家從使犀利的批評,伊洛視線飄忽,撇嘴道:“我看就是你埋怨我上次沒把信物留下,去買那――不,我忘了,哈哈。”
在顏蘿仿佛即將弑神的陰冷視線中,落魄的少年神明頓時悚然,連忙尷尬地用笑聲化解自己那差一點脫口而出的話語。顏蘿的表情才稍稍緩和起來。
“但是,看在我平時對你都是當朋友一樣的……”伊洛可憐兮兮地望著少女,“你就真的一點都不留情面?”
“不,請打住,別再說下去了,您說的我都知道。”顏蘿沉默了一會兒,也不由得露出歉意的神色,“您對我很好,我承認。但是――”
她話鋒一轉。
“現在都時興自由就業了,咱們也要順應時代呀!我一個普通的從使,想要找一個更好的神明,再混點不錯的待遇,怎麽不行?靈魂衰落得快死的時候還有養老保險,那豈不是美滋滋?”
伊洛絕望地看著自己一手培養出來的從使說完話便走向那高大輝煌的神寺而自己卻連一句話都無法說出口,隻覺得人生灰敗一無是處。
“我不做神了!蓋亞!――當神也太沒勁了!”
……
幾個月後。
“這年頭,神明也不好混了。”
伊洛背有一柄狹長鋒刀,慢悠悠地走在天台上。走到邊緣,他縱身一躍,來到了對面的高樓頂部。跳過數十米的距離對他來說仿佛喝了一口水般平常,這條路也如同走過數千遍那樣無比熟練。
――就是這樣一幅匪夷所思的畫面。
“上一次拿到一個高規格祈願是什麽時候來著?這樣一點一點地抓信仰得多長時間才能出頭啊。和平年代了,果然還是得先攢錢買個神社穩妥發展……”伊洛從褲袋裡摸出一個記事本,苦笑道,“早知道就不該又買一把新品刀鞘了,該死的,下次再買就剁掉我這手。”
2024年9月6日――
幫助橫山市老人之家打掃衛生。
尋找流浪貓。
阻止一個即將自殺的人。
看著三則自己昨日才完成的委托,伊洛不由得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作為神明,伊洛眉清目秀,
可愛至極,不過十五歲少年的模樣,身高則是偏矮,與身後的長刀形成鮮明對比。把記事本放回褲袋,他的笑容也漸漸地垮了起來。 “這年頭,神明真是不好混。”
他再次哀歎了一聲。現在的世道的確是變了。首先神明的形象就必須讓人喜歡,甚至有前人還總結出了一套神明加分類特點:溫厚、慈祥以及可愛等――其中可愛是最近才興起的潮流,伊洛實在是不能理解為什麽大眾審美總是轉變得如此之快。至於那些邪鬼信神,當今早就名存實亡了,甚至於一部分都下來當了妖怪。
若在以前,哪有神明成妖的道理?
可是伊洛或許也將淪落成妖了,因為沒有足夠的人信仰――盡管他會在成妖之前先自殺。此外,由於暫時沒有神社――伊洛堅信自己一定會有的――所以他走的路線是結合群眾來發展。華夏橫山市便是他的根據地。
幾年暗中布置以來,當地已經多了一條都市傳說:倘若你有什麽困難,把一枚一元硬幣拋向空中然後用手接住,如此進行十次,便可以讓神明聽見你的祈求。
理所當然地,這是伊洛散播的。有時他也想過擴展業務地區,但是其它地方的神明可是相當排外的。而橫山市裡的競爭也愈發激烈了起來。
他歎了一口氣,展開了感應。橫山市隻有五十三個人的心靈是連通的。其代表著在他幫助過的人之中,隻有五十三名依然在感激並信仰他――
“這年頭,神明乾脆當妖怪算了!神太弱了!我真不想做神了!”
然後,下一刻――
“嘀――”
他的手機響了。
神明也會與時俱進,對吧?――向潛在客戶發送名片也是一種商業手段,伊洛如今堅信著。
近段時間,他學會了新的發展技巧:把名片散發在都市中,哪怕隻有一個人撿到,也算是多了一個潛在信徒。這項業務擴展手段一上線,他就收獲了許多新的祈願委托。
――比如幫老人院掃地、尋找走丟的小貓或者替絕望的人當心理醫生。
“這裡是無名之神伊洛,誠懇能乾而且可愛活潑,多好快省地為您解決生活中的各項煩惱!非常高興能夠認識您。――那麽,請問您遇到了什麽煩惱嗎?”
他雙眼放光地握著手機,已經準備著開啟波紋。緊接著,便有一道驚恐的姣好聲音從電話中傳來――
“怪、怪物!救命!救命啊啊啊啊――”
伊洛陡然色變。他伸出手虛空一劃,無色波紋淡淡地擴散開來。向前跨出一步――
――
――
林汐月覺得自己被人針對了。
上周日,她在電子郵箱裡收到了一封郵件,大致上是一篇恐怖懸疑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名十六歲的女高中生,名字也是林汐月。
第一天,她在上學途中目睹了一場車禍。
第二天,她平安無事,但是天氣變晴朗了。
故事進度暫時到了這裡。相當詭異地,這些故事都仿佛語言一樣把她的經歷事無巨細地寫了出來。而且,發件時間都早於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具體而言,往往是在她關機後的三分鍾內,會有那封郵件發來。
――仿佛預言。
而那場車禍發生的時候,她隻覺得目眩神暈,仿佛有什麽無形之手掐住了自己的心髒,渾身如同灌了鉛一樣沉重。
今天是第三天。
林汐月從學校回來,途中遇見了真正的都市怪談般的存在。假如說實話,今天的經歷拿去吹噓一年她都嫌少。
晚風輕掠,路燈陡然熄滅――
漆黑的長道空蕩安靜,周圍的房屋也都熄了燈。夜空沒有星辰閃爍,月光被濃厚的烏雲蓋住。
林汐月獨自一人走在住宅區中的窄小道路上,冷汗順著前額劃下,不由得捏住了衣角。
她體型中等,身材略平,穿著標準的黑色校裙,纖細的小腿上穿著白絲襪,齊肩短發則是隨意地披散著,眉眼鋒銳,透出一股運動系JK的滿溢元氣。
氣息越來越凝沉,她緊緊捏著衣角,加快了步伐。
忽然間――
“你――好――”
……
尖銳得如同玻璃摩擦的聲音驟然響起,以拖長的震顫尾音折磨著人的雙耳。林汐月隻覺得牙齒發酸,身體下意識地開始顫抖起來,雙腿也不受控制地開始向前跑去――
“誰、誰在這裡!”
才跑了幾步,仿佛是壯膽一樣,她陡然停住步伐,轉身瞪視著原先後方,外強中乾地喊出了聲。
“裝神弄鬼嚇唬誰呢!”
無人應答。
“嘎吱、嘎吱――”
地上憑空踩出蟲類爬過的碩大痕跡,O@地向林汐月延來。後者的心跳變得飛快,鼓膜充斥著震顫聲,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釋放同一個訊號,「危機感」強烈地湧現著。
――離開這裡。
――立刻離開這裡。
濕滑的痕跡向少女蔓延,她咬著牙,當機立斷,再次轉身而拔腿就跑。身後二度響起了之前那樣的聲音,嘶啞而讓人渾身發麻――
“請――等――等――我――”
大腦一片空白,呼吸變得急促。怎麽辦?她覺得身體漸漸地不受控制。情況非常不妙,作為一直生活在安全社會中的女高中生,她此刻覺得自己的心髒差一點兒就要跳了出來。她已經很久沒遇見過怪異事件了。
眼前的視線強烈搖晃著,肌肉飛快地變得疲酸,身後的追趕聲卻還如同近在耳側。恐懼瘋狂地撕扯著思緒, 仿佛被什麽存在捏住了喉嚨。
忽然間,她的記憶中閃出了一張不知從何撿到的明信片,上面手寫著一道電話號碼。鬼使神差地,林汐月從口袋裡拿出了手機,胡亂地按下了一組號碼。
“拜托了,誰來救救我……把我從這莫名其妙的地方帶走!”
“誰都行,來救救我!”
――
“可愛的人啊――你的願望,我切實地收到了。”
在林汐月身後,氣流驟然四散飛炫開來,塵土向周圍飛揚,一道身影在依稀的光輝之中悄然浮現,氣氛頓時為之一滯。
前行的蟲類爬行痕跡也停住了,似乎在畏懼著什麽。
樹葉無風自動,點點螢光在空中綻開飄散。神明露出真容,在精靈微光中仿佛巍峨高山不可動搖――
憑空出現的伊洛浮在空中,露出輕松的微笑,緩緩抽出了背上的長刀。
“哦,是妖怪嗎?”
“居然是個要打架的任務……這得是好久才能碰到的啊。”
林汐月轉過身,看見了那一幕場景,頓時錯愕地站在原地。目光停留在伊洛的背影上,她一時間震驚無言。
伊洛眼角余光瞥到她的反應,心中微喜,心想她應該是被嚇住了。待會隨便說一點什麽,大概就能把她蒙騙成信徒。
林汐月則訥訥無言,心想眼前少年的身高好像居然還比她矮。記得那張名片上寫的是神明個體戶伊洛,於是說他其實如此可愛嗎?
――不過,他看起來也稍微有那麽一丁點的帥氣啊。不愧是咱們的便宜神!她暗自心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