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學堂。
陸清書百無聊賴的坐在位子上,望向前面的先生,以及同窗。先生端坐於大案之後,手中正捧著這位同窗的功課和書本,靜靜的等待。
這位同窗則恭敬的立於大案前,神色緊張,皺著眉頭,似仔細思索著什麽。
學堂裡的氣憤頗為緊張,有的低頭沉思,有的默默背誦,有的翻看書本,有的滿臉緊張,更有的坐臥不安,直冒虛汗,百態不一。
每當先生檢查功課的時候,都是這般,陸清書習以為常。
書讀的好的,自然成竹在胸,不忌先生檢查,書讀的不是很好的,就難免緊張,擔憂,生怕出了什麽差錯,至於那些與其說是讀書,其實是來混日子的,就更不用提了,見到先生就跟老鼠見到貓似的,恨不能消失在先生面前。
可他們又不敢曠課,一旦惹怒了先生,被趕出書院,那一生可就毀了。他們會被世人認為人品不正,不僅家人蒙羞,丟盡宗族臉面,為人所嘲笑,而且成家立業更加艱難,娶不上清白人家的女子,無論幹什麽都有人指指點點,難容於世。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這同窗終於記起來了,不過又卡住了,等了許久,先生實在不耐,道:“自己看。”
“啊!”
“還有幾句?”
“七,七句。”
先生拿起戒尺,啪啪啪……,一連七下,把這同窗的手打得立時紅腫。然後,先生接著讀了段,讓其跟著念。
“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
“今日就不教你新的課業,下去背熟,明日接著檢查。”
陸清書滿同情這個同窗的,說實話,這位確實不是讀書的料,參加科舉就別想了,認得些字,以後夠用就行。
對《大學》一書,陸清書有些興趣,此書精要在修己治人,具體在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治人先不提,僅修己一項,就頗為值得他研讀,聖賢之言,字字精微,若有所領悟,想必對自己以後的道途有著益處。
大道普傳,而法訣往往是秘授。
無論哪教哪派的聖賢,在人世間均有文字留世,就算是普通人,若能時常頌之,把字字句句都烙印在心,久而久之都可開啟智慧。
對修士來說,隻要從中領悟些微言大義,那……
陸清書胡思亂想著,他每日練功花不了多少時間,剩下大多都與這些聖賢經書為伴,不如此,也實在不知該乾些什麽。
“是故夫政必本於天,肴以降命,命降於社之謂肴地,降於祖廟之謂仁義,降於山川之謂興作,降於五祀之謂制度,此聖人所以藏身之固也,故聖人參於天地,並於鬼神,……,故國有患,君死社稷,謂之義,大夫死宗廟,謂之變,……,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五行之秀氣也,……”
耳邊傳來背誦聲,陸清書立即反應,這是《禮記》中的一段話。
……
下午,先生講的是大課,不同於上午的個別授課,而是由所有人一起聽,講課的內容固定在四書五經之內,每隔一兩個月,便會反覆一遍。
先生正在講《孟子》的《梁惠王章句上》,
見所有學生都在認真聽課,唯獨一人怔怔出神,顯然神遊物外。 “許仙。”
“啊?”許仙猛然驚醒,起身垂手而立。
“你說說,‘君子遠庖廚’這句該如何解釋?”
包括陸清書在內,所有學生都刷的一下,整齊的望向許仙。
許仙哪有經過這等場面,以前先生從來都不提問自己,隻是問詢那幾個讀書好的,不知何故,此番竟問到自己。
他哪裡知道這個,盡管心裡埋怨,但先生讓他說,豈有不說之理,吭哧吭哧半天,紅著臉道:“這句話的意思可能,可能是做大事的君子和堂堂男子漢應該遠離廚房,而女人才是廚房的主人。”
此言一說,學堂內陡然一靜,簡直落針可聞,接著轟然一片,大多學生都還有身為讀書人的矜持,隻是有那麽幾個調皮搗蛋的不太像話,大聲嘲笑起來。
陸清書見這許仙雖然讀書不怎麽樣,但還知道羞愧,低著頭不言不語,心中對其印象不由改觀不少。
之所以留意起他,倒不是有什麽特殊原由,僅僅是兩家街裡街坊,彼此比較熟悉,他姐姐許嬌容性格就非常好,和鄰裡相處的頗為融洽。
從他姐姐那裡得知,他父母雙亡,寄居在姐夫家裡,因為以前家裡開過藥鋪,便對醫術感興趣,自小看過不少醫書,在醫道上似乎天分不低。
不成良相,便為良醫。
想到自己爹,不正是如此,讀書科舉不成,便做了大夫,把畢生的希望,就寄托在自己身上。
“肅靜。”
先生喝道,學堂霎時安靜下來,他道:“清書,你替他解釋一下。”
陸清書起身躬聲道:“是,先生。”
“君子遠庖廚,出自‘君子之於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其意是孟子對齊宣王不忍心殺牛的評價,讚揚齊宣王的仁慈之心。”
先生對陸清書道:“很好,坐。”
“聽清楚了,許仙?”
“聽清了。”
先生對這種學生也是無奈,你教,他學,可就是學不好,罰他,他認,改過後還是這樣,徒呼奈何!
長此以往,隻能評之:朽木不可雕也。
先生講完課,宣布下學,陸清書回到家裡,和往常一樣,用過飯後,鑽進書房裡讀書。他是對自己充滿信心,畢竟錢塘縣是科舉大縣,不怕一萬就是萬一。
那許仙姐夫,姓李,叫公甫,是本縣的一縣役,家中頗為去得。
一間小書房內,許仙坐於窗前,《孟子》倒扣在書桌,眼神迷離,嘴裡不停念叨著。
“王曰:人有疾,人,對曰:……,王如,與百姓同知,與王何有?”
院中的許嬌容恰聽到,不由向這處來,一邊道:“哎呀,什麽的,難聽死了,弟弟,你讀的是什麽書呀。”
許仙趕緊擦了擦嘴角的口水,這時姐姐來到窗前,他答道:“《孟子》,乃聖賢之書。”
“聖賢書裡,還有這些混帳話呀。”許嬌容大是不信。
“是呀,書裡面什麽都有。”
“我不信。”
“唉,有言道,富貴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鍾粟。安居不用架高堂,書中自有黃金屋。出門莫恨無人隨,書中車馬多如簇。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自有顏如玉。男兒若遂平生志,六經勤向窗前讀。總之,一言難道讀書好。”許仙搖頭晃腦的背起《神童詩》來。
許嬌容看到自己弟弟又犯傻氣,問道:“讀書真有那麽多好處,那我問你,書中可有柴米油鹽呢。”
“啊……,沒有。”
“好,今年童生試你去參加,若考中了,你繼續讀書,若沒考中,那以後姐姐也不逼你念書,你不是一向最想的就是行醫嗎,到時我跟慶余堂的陸員外說說,你到他那兒做學徒去。”
一聽到要去參加科舉,許仙眉頭大皺,他最討厭讀書了,可為了以後不讀書,又必須得去,這不一臉糾結,想到之後又可學醫,不禁歡喜。
許嬌容看到許仙那樣子,是徹底死了心,索然道:“看你那沒出息的樣子,也不學學人家陸員外家的公子,哼!”
許嬌容轉身而走。許仙眼中滿是羨慕,低聲道:“我哪能和人家比,我就是一不開竅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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