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神色如常，諾大個皇宮都沒有秘密，何況僅僅是在君府裡，想必孫媳婦早就知曉此事，只是長輩不提，她就裝作不知罷了。

　　聰明人。

　　林詩伽的聲音照平時軟糯了許多，聽得老太太心都化了，有那麽一瞬，甚至後悔幫臨風求人進府。

　　做他君臨風的祖母還真是個難心活兒。

　　老太太往裡挪了挪，把炕桌那邊的林詩伽拉過來緊挨著她坐下，又仔細打量一番。

　　二十出頭的小婦人，眼眸似一剪秋水，就這麽沉靜地望著自己，嘴唇像朵嬌花，細看起了些乾皮，怕是春火加心火攻出來的。

　　“你怎麽看?”老太太笑著問她。

　　“只要祖母和母親答應，臨風喜歡，詩伽就喜歡。”

　　同樣身為女人，老太太知道林詩伽這話說得違心，可是能忍著莫大的委屈說出這些，才更讓人心疼。老太太扶撫著她的頭髮，把落下來的一縷替她掖到耳後，“孩子，難為你了，祖母知道你心裡苦，只是千百年來，老祖宗定下的就是這規矩，生下來是個女子，就注定要依附於男人，從出生那一刻，女子就注定得不到公允，你心下可能想明白麽?”

　　林詩伽溫順地說:“孫媳明白，勞老太太掛心。”

　　老太太看她那心裡委屈又不敢發泄的小可憐樣，擁著她歎道:“曖！都不容易……”

　　*

　　半月後，四月初。

　　君府的院子已經全部修整完畢，只剩下細枝末節的活計在做。

　　君臨風迎娶蘇歡引的日子也定了下來，就在本月的四月十二。

　　之前選了好幾個日子，君臨風一眼相中的就是這個，此後每年的這一日，他都要與蘇歡引一同渡過。

　　林詩伽這些時日也沒閑著，幫著婆母文絲竹一起挨個角落都視察一番，府裡好幾年舊貌不改，有幾處院子的欄杆脫漆了也沒好好粉刷，正好趁這次機會，讓君府來了個煥然一新。

　　人人都知道林詩伽委屈，可林詩伽偏就對著人人在笑，她知道，越是這樣，君臨風就越是愧疚。

　　果然，這一招是奏效的。

　　今日春光冉冉，東花園的假山處溪流潺潺，這是近日新引進來的流水，假山的靜加上溪水的動，成為園子裡一道別樣的風景。

　　溪流之下挖了個深潭，放進去數尾錦鯉，斯洛拉著寒蟬，用彩紙剪了許多魚形剪紙，一張張地丟到潭裡去。

　　潭邊種了幾叢夕顏，順著假山爬得縱情，紫色粉色的花也開得恣意。

　　林詩伽看著夕顏發呆，她如今，就應了這花名的景兒。

　　不知何時君臨風來到了她身邊，她隱約中還以為自己看錯了，畢竟有多久沒見他，她都記不得了。

　　直到他開口，她才轉過彎來，的確是她的夫君站在對面。

　　“這幾日，你辛苦了！”

　　林詩伽淒楚地卷起唇角，這，算是對她不哭不鬧又盡心盡力安排他納妾的褒獎麽?

　　寒蟬翻了下眼睛，她家小姐可不想聽這句日了狗的辛苦。

　　林詩伽不語，就這麽定睛望著他，心上有了疤痕，便無他話。

　　她怨他，怨到就要起恨，可是總在怨和恨之間左右徘徊，最終還是恨不起來，她對他的愛，不允許她恨他。

　　那可怎麽辦呢?

　　只能是就加倍地恨蘇歡引吧。

　　君臨風讀懂她複雜的眼神，握住她的纖手，留給她一句:“放心，我會對你和斯洛好。”

　　說完便轉身離去。

　　“少夫人，少夫人……”

　　院裡的小丫頭手裡拿著什麽物件來尋主子，靠近了，寒蟬看清是一封信。

　　林詩伽也看得真切，繞過假山往這邊急急地走過來，寒蟬搖搖頭告訴小姐要淡定，別讓小丫頭瞧出什麽破綻來。

　　小丫頭氣喘籲籲地將信遞給寒蟬，“是江南少夫人母家傳過來的。”

　　寒蟬抱起斯洛，小丫頭長得真快，如今抱在手裡沉甸甸的，走不了多久就會讓人氣喘。

　　斯洛知道寒蟬想抱她回房，可是她還沒玩夠，就撅著嘴，手往潭裡伸著，開始耍賴。

　　寒蟬被她掙得一個趔趄，隻好哄著她說:“春日裡風太硬，吹得臉都紅了，再玩下去，怕是要黑了小小姐這一臉的好皮子了，你沒看到正月裡來訪府上的那幾個姐兒的臉，都吹得跟個猴屁股似的，難不成你也想變成那樣……”

　　斯洛雖然只有四歲，卻最是愛美，聽了這話不但乖乖地任寒蟬抱著，自己還用兩隻小手在額前遮著生怕變黑了。

　　三人回房放下簾子，寒蟬在門邊守著，林詩伽取出信封裡的信，一字一句的查看。

　　信封裡一共三封信，她反覆看了幾遍，拿出兩封舉起來。

　　寒蟬點頭，把斯洛用的彩紙拿過來，胡亂剪出許多魚來，對斯洛說，“園子裡沒玩夠，現下寒蟬陪小姐玩烤魚。”

　　說著取過大銅盆，從懷裡摸出火折子，把那堆彩紙剪成的魚放進盆裡，點燃火折子扔了進去。

　　斯洛看著火苗燃起來高興，接著就被煙嗆了，寒蟬忙抱她去窗邊，林詩伽直接把那兩封信扔到了火裡。

　　寒蟬過去仔細翻了一下，確定都燒成了灰，起身打開了窗，室內的煙一古腦順著窗竄了出去。

　　小丫頭慌忙撩了簾子進來:“怎麽這麽大煙，可是走水了?”

　　斯洛拍著手咯咯笑:“是斯洛在烤魚！”

　　寒蟬衝小丫頭一笑:“陪小小姐耍著，嚇到你了?快拿出去倒了吧，仔細著用手遮著，風大，別吹了滿天！”

　　小丫頭應著急走出去。

　　寒蟬問林詩伽:“這一封可好?”

　　林詩伽點頭:“想必爹爹接了我的信也是心神不寧，乾脆寫了三封拿過來讓我挑，可憐他這麽大年紀，還要為我操心。”

　　寒蟬勸慰她:“哪個父母不是一輩子為兒女操心的，只要小姐順心，老爺就會順心。”

　　她拿起梳妝鏡子遞到林詩伽手裡，“來，我給小姐梳個髻，方才在花園吹亂了，梳好了咱們趕快去見夫人。”

　　林詩伽照著鏡子左右瞧了瞧，又將鏡子扣到桌上，回身問寒蟬，“亂麽?”

　　寒蟬點頭，“有一些。”

　　林詩伽笑了，“那這樣正好，不用梳了，哪有女兒知道自己父親病了，還要梳洗打扮一番才去找婆母報信的?”

　　寒蟬臉紅了一下，“是奴婢愚笨了。”

　　林詩伽起身，“無妨，慢慢學著就好，抱上小小姐，這就去找夫人借人吧！”

　　芊葉正在廳裡打點午飯要用的菜單，夫人院中的小丫頭匆忙尋了過來，“姑娘，快去夫人房中，夫人急著找姑娘呢！”

　　芊葉見她一臉焦急，趕忙放下手裡的活計，囑咐旁邊小的去給廚房下單子，移著快步就往主院走，路上問了小丫頭一句:“可知是什麽事?”

　　小丫頭說:“小的不知，只是夫人喊我進去的時候，小的瞧見少夫人一直在哭……”

　　芊葉疑惑，少夫人在哭，她不是已經痛快答應了婚事，此時嚎什麽?主院的事，夫人一直習慣叫姐姐芊枝去做，怎的今日這麽急，派小丫頭繞了大半個院子來找自己?

　　她滿心狐疑進房，見少夫人的確哭紅了雙眼。

　　“芊葉，你收拾一下行裝，明日啟程去江南。”

　　文絲竹開門見山，直接吩咐道。

　　見芊葉愣著，歎了口氣:“江南親家老爺病重，身邊沒有可心伺候的，少夫人與我思來想去，你最合適，你且先受累去那邊服侍，等親家老爺身子骨好了，我派人把你接回來。”

　　芊葉心裡有一萬個不願意，可是沒法說出口。

　　她是奴婢，命都是君府給的，主子說什麽就是什麽，不能有商量的余地。

　　她識趣地點頭答應， www.uukanshu.net“好，奴婢這就去收拾，定會好好侍奉親家老爺，請夫人放心。”

　　後晌，芊葉在房裡收拾包裹，寒蟬過來找她。

　　“你這些都不用帶。”寒蟬看看她碩大的包裹，“隻帶路上換洗的就好，我家老爺那邊，都已經準備好了，一切只會比這裡好，不會比這裡差。”

　　芊葉驚了一下，原隻以為只有君府對下人好，沒料到還有更好的。

　　寒蟬拉著她，“橫豎也不用收拾這些了，你乾脆與我去見見少夫人，她有好多話還要囑咐你。”

　　東廂房裡靜悄悄的，寒蟬清退了所有伺候的人，自己立在廊下看著，怕旁人打擾了房中的林詩伽與芊葉。

　　“坐吧！”林詩伽後背靠在一個牡丹花蒲團上，神情比頭晌好了許多，指了張椅子給芊葉。

　　芊葉心裡沒來由地一陣惶恐，低頭站著不肯坐下，“少夫人，奴婢不敢。”

　　林詩伽輕笑，把腳伸進大紅色的繡鞋裡，輕飄飄地下了地，徑直走到芊葉的面前，按住她的雙肩用力，芊葉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林詩伽退後幾步，好好打量起芊葉來，臉上掛著笑，嘴裡喃喃道:“是好看，端莊秀麗，看起來比媚夏要有身份許多。”

　　芊葉先是被少夫人看得心裡發毛，又聽她這沒頭沒腦的一句，心裡頓時七上八下，她哆哆嗦嗦的問道:“少夫人，您……何處此言，奴婢這張人神共憤的醜臉，怎敢和媚夏一爭高下?”

　　林詩伽冷了一下，“她有什麽好！”

　　轉瞬又換上笑臉，“芊葉，我知道，你心裡是喜歡大少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