芊葉“啊”了一聲,兩腿一軟,直接跪在了林詩伽面前。
“少夫人,奴婢沒這個狗膽,從來不敢動這樣的心思……”
少爺在君府丫頭的眼裡,是神一般存在。
這樣好的家世,這樣好的樣貌,若說有誰不對大少爺動那樣的心思,那可真是黑了心肝了。
芊葉也喜歡少爺,但她心思細膩沉靜,又因為自己在下人中的地位頗高,不屑於做這些無用之功,只是偶爾會和姐姐聊幾句,做些失身給少爺的美好空想罷了。
今日少夫人脫口而出一句,讓她恐懼又委屈,按說若因為此事要遣散丫頭出去,第一個該是媚夏,怎麽也輪不到她芊葉呀!
林詩伽看芊葉篩糠一般跪著帶著哭腔辯解,不屑地一笑,丫頭們通常都說自己沒有狗膽,可畢竟狗心也是難測。
她輕輕說了一句,“快起來。”
芊葉不敢起,依舊紋絲不動,“少夫人,少夫人,奴婢真的沒有對大少爺怎麽樣,您莫要聽了旁人胡說啊……”
林詩伽目光微斂,俯身雙手輕柔地扶起芊葉,看那一抹身影窩在椅子當中,心裡頗為安慰。
嗯,膽子小,很好。
“芊葉,你莫怕,多幾個人喜愛大少爺,那是好事。”林詩伽緩緩轉身,重新靠在蒲團上,一走一動之間,馨香滿屋。
“這次讓你去江南,並非我父親生病,只是我有件事要交由你去辦。”
芊葉的心一陣狂跳,費了這麽大周折把自己要過來,辦的一定不是什麽光明磊落之事,通常這種情況下,辦好了,有賞,辦砸了,去死。
她試著推托,“奴婢蠢鈍,恐不能勝任。”
“無妨,我要的不是你的聰明,是你的臉。”林詩伽的語氣堅定,看來沒有緩和的余地。
芊葉在心裡為自己歎了一下。
倒霉孩子。
“那,奴婢需要做什麽?”
林詩伽莞爾一笑,“你眼下什麽都不需要做,只需去江南安心養著,該用你的時候,我自會找你回來。”
“是。”芊葉垂眸。
柳枝般柔軟的胳膊一彎,林詩伽從上面褪下一隻成色十足的雕花貴妃赤金鐲子,“過來。”
芊葉偷偷看了一眼,那是年前少夫人剛置辦下的,足足有四兩重,是在文家銀樓裡,技藝最精湛的師傅用了三天才趕製出來的。
林詩伽捉起芊葉的手,給她戴上,“告訴夫人和你姐姐,這是因你去伺候我生病的父親,我特意賞你的。”
“是,奴婢明白。”
芊葉明白,方才那一番話,隻對她說,夫人文絲竹和姐姐芊葉那裡,也隻道是去伺候親家老爺,旁的,一個字都不能提。
春光暮,夏初至,今日四月十一,黃昏,繡坊異常熱鬧。
從巷子往這邊看過來,大門貼了迎親的對子和大紅喜字,連院裡的老樹水井和桌椅都借光披掛上紅稠。
明日,君府迎蘇歡引進府。
麥苗卻慢騰騰地往窗上貼剪紙,興致不高。
“你怎麽了?”筱棠本是一臉喜氣,卻忽然一把扯下麥苗貼倒了的剪紙,戳了她一下:“想什麽呢,犯這倒崩孩兒的錯!”
麥苗抽抽鼻子,竟然哭了。
“做什麽你,大喜的日子!”筱棠忙扯著麥苗往屋裡去,“你這又是抽哪門子邪風!”
麥苗用她胖的與眾不同的小手抹抹臉頰,抽抽嗒嗒道:“明日蘇蘇就嫁出去了,什麽時候再得見,怕是沒年月了!”
筱棠被她哭得也鼻子泛酸,“君府開明,做事向來不拘常次,蘇蘇定會常來常往,你就別擔心這些沒用的了……”
麥苗平時看起來是個沒心沒肺的吃貨,這時候倒心思細膩起來,她撇著嘴,擤了把鼻涕,“筱棠,你們府裡,少夫人好相處嗎?君府是富甲一方的大戶,規矩肯定多,別人嫁進去都有個家生子兒跟著,蘇蘇呢,孤苦伶仃地進府,我就怕她一木難支挨了欺負……”
凝春這時從外面尋進來,“廳裡要開飯了,馮媽讓吃了都早點歇著,明日……哎呦,這是怎麽了?”
筱棠歎了口氣:“哎!擔心蘇歡引自己嫁進去被府裡的人欺負呢。”
凝春去擰了個帕子,給麥苗細細擦了臉,“快把眼淚憋回去,讓馮媽看了不好……你也別太過擔心,蘇歡引到底也是點一點二的聰明,有大少爺護著,不會有事。”
看看窗外,催巴兒已經陸續往廳中送菜了,凝春拉起她們二人,“走吧,看看今晚那幫丫頭是如何諂媚去討好我們引夫人的!”
蘇歡引覺得一切恍如夢中。
前幾日馮媽把她叫到房中,撫著她頭髮告訴她,四月十二進府。又敦囑了好久府裡的規矩,聽得蘇歡引犯暈又忐忑。
末了,馮媽見她一副心中七上八下的模樣,笑著安慰道:“別怕,規矩一點點地學,你剛入府不懂的太多,不會有人過多怪罪於你,只是最重要一點,就是看你如何與少夫人相處。”
蘇歡引心中明白,妾,就是半個奴才,在府裡永遠上不得台面。
“還有一事你要勸勸臨風,他執意要丫頭們稱你為引夫人,這著實不妥。不僅會讓旁人笑話你恃寵而驕,還會笑話臨風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
蘇歡引想起君臨風的話,他心中是把她擺在夫人的位置。
“馮媽,歡引明白,以後勞煩馮媽多多提點於我。”
這頓晚飯蘇歡引吃得很累,繡女們的吉祥話和趨炎附勢的樣子,讓她沒吃多少就飽了。
饑則附人,飽便高揚,前些日子裡那些不中聽的話,一轉眼都變了。
鍾寶珠這時用過晚飯也扭著身子過來,見了馮媽,眼睛笑得彎彎的,浪得不要不要的。
“馮媽,我就是來問問歡引,今晚睡哪裡?”
馮媽看了蘇歡引一眼,笑著回答:“就睡繡坊吧,你那裡也沒我們歡引睡的地方,明兒後晌過去,在家裡接親就成。”
蘇歡引是妾,娶親形式很簡單,隻一抬彩轎過去,從側門進府即可。
“哦,那好,我就先回去了。”
鍾寶珠訕笑著,見蘇歡引一眼也沒瞧她,不便多留,拔腿便走了。
本來就是,這親從哪裡接關她什麽事,她錢財已經到手,還做這鹹吃蘿卜淡操心的事幹什麽?
鍾寶珠憤憤地想著,若不是蘇向南一直冷著一張臉催她過來問,她才懶得用熱臉貼冷屁股去。
就衝蘇歡引眼下對他們的態度,以後想指望佔她什麽便宜,也根本不可能了,趕快把手裡的守住才好!
哎!狗肉貼不到人身上,到底不是自己生養的,對她多好都沒用!
天光暗了下來,蘇歡引疊著紛亂的心緒,煮一壺清茶,立在窗前。
窗上安了紗窗,看向外面,影影綽綽,暗風,疏影,垂柳,黃花……
一個身影來到她門前卻又躊躇半天,手舉起放下,反覆多次。
蘇歡引輕輕問道,“凝春?”
凝春身子緊了一下,推門而入。
蘇歡引見她扣著雙手神色吃緊,便遞給她一杯茶,問道,“有事?”
凝春也不喝茶,只是把茶杯緊緊攥在手裡分解著她的不安,“歡引,我有一事相求,又不大好意思開口。”
蘇歡引眸色變深,安靜地說:“說來聽聽。”
凝春一臉期盼道:“歡引,你嫁進君府,也沒帶個丫頭?”
蘇歡引點頭:“我上哪裡去找丫頭帶過去, www.uukanshu.net 我本來在家裡做的就是丫頭的活計。馮媽在府裡挑了兩個給我,她看中的,不會差,你們放心。”
凝春“哦”了一聲,欲言又止。
蘇歡引想起了什麽,問她:“你可是惦記凝秋?她是老太太身邊的,自然不能賞給我,不過你也無需擔憂,想必馮媽也告訴過你,凝秋在府裡很好。”
凝春忽然噗通給蘇歡引跪下,顫著聲音求她:“歡引,你收了我當丫頭吧!”
蘇歡引嚇了一跳,忙上前想把她扶起來:“你這是說什麽胡話,好好的繡女不做,要做丫頭?”
凝春執拗地跪著,“歡引,我與凝秋姐妹二人原先也只剩下姨姥姥對我們好,前段時日她老人家也去了,只剩下我們兩個,如今卻各分東西。她在君府裡,我們這輩子怕是也見不到了幾面了,若我跟著你,一來能照看些,二來也能與凝秋常常相見……”
蘇歡引歎氣:“可是伺候人的滋味哪裡有在這裡悠閑自在的好,大戶人家規矩多,我怕你進去容易,再後悔出來就難了……”
“不會的,歡引,不會的,我也是從小沒爹沒娘長大的,什麽苦都能吃,只要我和凝秋能在一起,就是最圓滿的!我和凝秋定是忘不了你成全的大恩!”
蘇歡引想了半晌,大戶人家的生活可未必是傳聞中的琴棋書畫詩酒花,多半那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煩心事也不會少,孤身一人進府,她心裡也著實沒底,若是凝春跟去,最起碼還有個說話的人不是麽,遂好聲好氣地答她:“快起來吧,我應下了,你先收拾一下,明早我和馮媽知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