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君郎看出了幽藍的驚慌和害怕。
這讓他愣了一下,思索之後才明白對方為何突然驚慌和害怕。
江君郎淡淡道:“你放心,我可不會做出強迫女妓留下的事兒,當初你是自己主動來到紅巷的,現在你也可以自己主動離開,沒人會強迫你留下,我不會,刀山不會,醜大姐更不會。”
“謝謝公子。”幽藍從床沿上站起身,對江君郎行了個萬福禮,她是真心感激,因為她真是受夠了紅巷的生活,真是不願繼續待在紅巷裡屈辱下去,真的想家了,如果這時江君郎突然強迫她留下,那她就無力反抗,就只能自悲自憐了。
既然站起來了,幽藍就沒有主動再坐下,生怕一個不慎就得罪了眼前這位主子的主子的主子。
江君郎突然發現旁邊的櫃台上擺著一把琵琶,於是問:“聽說你會彈琵琶?”
幽藍恭聲回應:“醜大姐教過我,不過彈得不好。”
江君郎道:“給我彈一曲。”
幽藍點頭:“是,公子。”
幽藍走向一旁的櫃台,拿起了她的琵琶,白天史情叮囑她今夜務必服侍好臥郎君,幽藍不敢怠慢,為此也做了一點準備,比如,今夜她特意將自己的琵琶帶到了這間臥房。
幽藍重新坐在床沿上:“公子,你想聽什麽曲?”
江君郎道:“隨便彈一首吧。”
他對這個世界的曲子可不了解,之所以突然想聽幽藍彈琵琶,既是因為此女會彈琵琶,也是因為他腦海中想起了前世唐朝大詩人白居易的那一首細致縝密、錯落有致、情節曲折、波瀾起伏的《琵琶行》。
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
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
弦弦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
輕攏慢撚抹複挑,初為《霓裳》後《六么》。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
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
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
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
沉吟放撥插弦中,整頓衣裳起斂容。
……
寫的真是好啊!
前世江君郎喜歡唐詩,唐朝也是個詩人璀璨的盛世,說起唐詩,很多人首先想到的自然是李白和杜甫,李白和杜甫也是江君郎最喜歡的兩個唐朝詩人,他第三個喜歡的唐朝詩人就是白居易了,如果繼續往後排,還有王維、李商隱、杜牧、王之渙、劉禹錫、王昌齡、孟浩然……
如果說前世的唐朝是一個詩人璀璨的盛世,那麽在江君郎看來,今生的這個世界就是一個武修爭霸的亂世,時勢造英雄,亂世出梟雄,前世他是一個大齡剩男、孤僻宅男、寫作文青,而今生他要做的就是梟雄,一個在亂世中縱橫叱吒的豪雄!
“有趣。”江君郎心裡嘀咕一聲,眼下的場景,分明是他在等待幽藍這個女妓彈琵琶,心中卻想的是自己要做一個在亂世中縱橫叱吒的梟雄。
紅巷的女妓和亂世的梟雄,這對比很強烈,卻並不衝突,在江君郎看來,梟雄也好,女妓也罷,都是求生存的人而已,而且古往今來哪個梟雄的背後沒有幾個女人呢?正因為是梟雄,雄性氣概會格外旺盛,往往也就格外需要女人的溫柔來調解了。
他自號臥郎君,充滿了豪情壯志,既希望以後能臥美人,也能臥住一座城一個郡甚至一片江山。
收回心思,江君郎認真聽起了耳畔已經響起的琵琶聲,幽藍已經彈起了琵琶。
沒有白居易《琵琶行》中寫得那麽細致縝密、錯落有致,也沒有曲折的情節、起伏的波瀾。
從幽藍手下竄出來的琵琶聲,沒有隱含著沉思的淒楚悲切聲,大弦沒有渾宏悠長嘈嘈如暴風驟雨,小弦也沒有和緩幽細切切如有人私語,大弦小弦的聲音沒有互為交錯,沒有像大珠小珠一串串掉落玉盤,琵琶聲沒有一會兒像花底下宛轉流暢的鳥鳴聲,一會兒又像水在冰下流動受阻艱澀低沉、嗚咽斷續的聲音,更沒有形成悶悶無聲卻比有聲更動人的境界,沒有在無聲之後突然間好像銀瓶撞破水漿四濺,又好像鐵甲騎兵廝殺刀槍齊鳴……
沒有,這一切都沒有。
幽藍只是很簡單地輕輕地彈著她的琵琶,彈著一首江君郎叫不出名字的曲子。
一曲終了,幽藍沒有對準琴弦中心劃撥,沒有四弦一聲轟鳴好像撕裂了布帛,沒有沉吟著收起撥片插在琴弦中,沒有整頓衣裳顯出莊重的顏容……
沒有,這一切都沒有。
這裡也沒有江水,江君郎不是在船上,更不會出現江心之中映著白白秋月影的淒愴美景。
這裡也沒有其他聽眾,江君郎是唯一的聽眾。
一曲終了,幽藍便立刻停下了彈動的手指,抬頭眼巴巴望著江君郎:“公子,我彈得是不是不好?”
江君郎很坦然地回應:“確實不好。”
心中感歎一聲:“琵琶行,不行啊!”
連醜大姐史情都覺得, 幽藍雖然跟她學過琵琶,雖然會彈琵琶,技藝卻較差,上不了台面。
雖然江君郎沒有史情那般在琵琶上的造詣,對琵琶這種樂器不了解,甚至叫不出幽藍剛才所彈曲子的名字,卻還是能聽得出來,幽藍確實彈得不好,甚至可以說是糟糕了。
也難怪,當初史情親自教幽藍彈琵琶,主要目的是為了提高幽藍身體買賣的價值,是作為一項輔助的技能,而到紅巷來找幽藍服侍的客人,可沒有誰會在意她的琵琶彈得是好還是不好。
江君郎突然想到:“既然幽藍的琵琶是醜大姐教的,那麽,醜大姐的琵琶彈得又如何呢?”
只是突然想一下而已,江君郎可不會現在將醜大姐找來為他彈一曲,事實上,今夜他來紅巷找幽藍,聽琵琶只是臨時起意故作風雅,他的真正目的很直接也很庸俗,就是抱著幽藍睡一覺而已。
幽藍面露緊張之色:“抱歉,公子。”
江君郎突然露出了一抹微笑:“你以後別彈琵琶了,不適合你。”
幽藍趕忙應聲:“是,公子。”
即便江君郎不說,她自己就已經打算以後再也不彈琵琶了,因為今夜接待了江君郎,從此以後她就再也不會接待客人,再也不會做女妓,而琵琶就像紅巷這個地方一樣,對她而言帶著屈辱的記憶,明天離開後,她想忘卻腦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