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洪水過後的河道裡，全是黃色的泥覆蓋在沙面上。這條平日裡人們用來洗衣、游泳、灌溉莊稼地的母親河，經歷了一聲洪水的洗禮，早已面目全非。發洪水前，腳踩在清澈見底的河水中，感受到魚兒親吻腳面的那個舒服勁，那種感覺就象是踩在陽光下，甚至有踩在棉被上的感覺。可是，洪水過後，踩在看不到底的渾濁的水中，一不小心就可能踩在一個被淹死了沉在水底的死老鼠身上，嚇人一跳，繼而反胃惡心。考慮到姐姐粉花的墳墓地處較低，如果被水衝走也不會埋地太深，所以我只在河水邊緣的泥沙裡挖。

　　頭頂著太陽，腳踩著淤泥，身上不時冒著濃濃的汗臭味。原本我打算在早上或是晚上去挖，二姐說最好還是在中午的時候，因為鬼是最怕太陽光的。甚至嚇我說也不知那條河道裡埋了多少個死人，你小心被鬼魂纏住。我覺得二姐說的很有道理，就專門挑選了陽光最充足的時候下河。感覺很受罪，可是一想到我姐姐那雙悲哀的眼睛，渾身就充滿了力量。

　　挖到的東西各種各樣，包括動物、植物的屍體，因為時間太久，冒出難聞的臭氣。這一日，我手中的鐵釺突然就觸碰到了一個柔軟的東西上，感覺象是一具肉體，我以為找到我姐姐粉花，驚喜之余扔下手中的鐵釺，狂奔到正在生產隊地裡乾活的大哥身邊，大呼:“哥，我找到了。”大哥驚喜不已，放下手中的活就直奔河邊。我們倆個人一起使勁刨泥沙，待刨出那個物件，不禁大駭，我們挖出的不是我姐姐粉花，而是一具男屍。

　　屍體散發出特別難聞的惡臭。那男人由於在水中浸泡了太多日子，腫脹得厲害，面目全非，根本無法判斷他的實際年齡。他腳上穿著一隻草鞋，全身上下只剩下一件短褲。我十分沮喪，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發牢騷:“還以為是姐姐呢?竟然是個男人?今天可又白忙活了。”

　　大哥擦了擦頭上的汗:“怎麽能說是白忙活呢?這也不知是那戶人家的人，不知都急成什麽樣子了?你可是做了一件善事。”

　　我兩手一攤:“哥，現在怎麽辦?姐姐的屍骨沒找到，卻惹出這個麻煩來。”

　　一群在河邊洗衣的老人孩子早已圍了上來，對著男屍議論紛紛。大哥說:“都是可憐人，也不知是在哪個地方被水淹了，我們把他抬到河堤上，等人來認屍吧。”

　　我說大哥你這樣做真是多管閑事，我們自己家的事都是一個頭兩個大。

　　大哥板著臉訓我:“怎麽能叫多管閑事呢?誰家人失蹤了都急得什麽一樣，我們不是也這樣嗎?這樣吧，你就在這裡看著，我去周圍的村落裡打聽一下，看誰家的人失蹤找不到了。”

　　臭氣熏人，我十分不情願地和大哥一起把男子的屍體抬到河堤上。正要住地下放，大哥停頓了一下，對周圍看熱鬧的人說:“幫忙搭把手。”一群老年婦女和孩子，他們不但不往跟前來，反而往遠處退了好幾步。一個長得黑不溜秋的男孩子自告奮勇地說:“叔叔，我來幫你。”他使了吃奶的力氣用肩膀扛住了屍體的另一頭，大哥脫下身上的上衣鋪在地上，接過男孩子肩上扛著的屍體的後半邊，小心翼翼地把屍體放好，讓他的頭不偏不倚地剛好放在衣服上。我不僅笑大哥:“大哥，人都死了多少天了，又沒有了知覺，你還將你的衣服給他墊著，這不是瞎子點燈白費蠟嗎?”

　　大哥不以為然:“我告訴你，你現在是端公家飯碗的人了，境界應該比普通人要高一些。

我們都是讀書認字的人，人們常說頭頂天，腳踏地，不管是什麽樣的人，我們都得尊重他，活著的是生命，死了的也是生命。”　　大哥吩咐我在河邊看著他，到河對面的村子去打探消息去了。

　　那個黑不溜秋的男孩子一直圍著男屍轉，根本不在乎臭和髒，我看他對男屍很好奇，反而對他好奇起來:“你這孩子，叫什麽名字?人家都嫌臭離得遠遠地，你怎麽反而一直圍著他轉呢?”

　　那男孩子說:“叔叔，我叫長命。我不怕臭，我爸媽死的時候我一直守著他們，到現在還記得。我敢肯定這個男人是跳河而死的。”

　　我聽了他的名字有些好笑:“你家裡幾口人?怎麽給你起了這樣一個名字?”

　　“我家裡隻有我一個人。”他使勁地咽了一口唾液，笑著問我:“叔叔，我看這個人一定是跳河而死的。”

　　我不解地問他:“你怎麽知道的?”

　　他有些小聰明地笑笑:“你看他的額頭上破了好大一塊， 掉到河裡的時候一定是頭先下去的。”

　　“就憑這你就認為他是跳河而死的?”

　　“是啊，我覺得他肯定是自殺。”

　　那男孩子十歲左右光景，臉色發青，眼睛無光，瘦骨嶙峋，明顯就是一個營養不良的人。

　　我有些厭惡地對他說:“你這孩子，小小年紀，心事倒不少，前段時間發洪水，有多少人都被水淹死了，我看他肯定是發洪水的時候來不及逃走被淹死了。”

　　“這種可能不是沒有，不過你看他腳上隻有一隻，而且是草鞋，這種鞋子一般都是系著的，怎麽那麽容易就會被水衝走?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另一隻鞋子一定就在剛才你挖他出來的地方。”

　　我望了望周圍看熱鬧的人，問他們:“這男孩是哪家的孩子，有認識的嗎?”

　　有個婦女說:“我認識，他是對面村子裡老王家的孫子，父母在這次洪水過後得病死了，他現在和他爺爺奶奶一起過。”

　　我的心象被針扎了似地疼了一下，原來也是個沒媽沒爸的孩子，我重新審視了一下他，光著上身，胸前肋骨暴起老高，他隻穿了一條褲衩，渾身曬得象黑人一樣，在太陽光下黑得反光。

　　我第一次用溫和的口氣和他說:“你在這裡幫叔叔看著，我去挖一下，看是不是和你說的一樣?”

　　男孩子點了點頭，便有幾個好事的人隨我一起來到挖出男屍的地方，大約挖了不到十公分，果然挖到另一隻草鞋。

　　“這孩子還真不簡單。”人們嘖嘖道。